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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六章

西南小城的山水总带着几分水墨画似的朦胧,连日的雨时急时缓,将远近的山林都浸染得湿漉漉的。

雾一起,整座城便像浮在云里,美是极美,却也给昭宁他们的数据采集添了不少麻烦,原定明日返京的行程,只得又往后延了两天。

虽是辛苦,可每当看见一项项空白被数据填满,心里便漾起一股踏实而轻盈的喜悦。

这天,他们来到两省交界的深山里,在一个小县城忙活了大半日。随后便在GJDW当地公司吴经理的陪同下,一行四人乘着越野车,赶往此行的最后一站——大山深处的GJDW最小也是海拔最高的工作站。

吴经理把着方向盘,昭宁与韩立并肩坐在后座,袁明则坐在副驾,同吴经理聊起冻雨时节清理网线覆冰的种种艰难。“我们这儿啊,每年冬天都要出几起事故,不是这滑了就是那摔了……山高,路险呐。”吴师傅语气里带着惯见的凝重,却又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才有的韧劲儿。

昭宁默默从衣兜里摸出几块巧克力,一块递给韩立,另两块塞到袁明手里,又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剥给吴师傅。这巧克力还是她离开美国时Lisa送的,特地说是为她“量身定制”,她收拾行李时心念一动,整罐都带了来。

车子在蜿蜒而略显狭窄的山路上行驶,两旁树木参天,枝叶几乎遮蔽了天光。窗隙里溜进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润,吹在脸上凉爽又舒服。

昭宁与韩立静静品着巧克力的微苦与回甘,偶尔聊一句,车里的气氛很是轻松愉快。

可行程刚过半,天就阴了下来。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四下里雾霭弥漫,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

山路渐渐泥泞难行,昭宁望着窗外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万丈深谷和路边简陋的钢筋护栏,再看向前方被大雨吞没的道路,天色愈暗,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坑坑洼洼的山路颠的人有些恶心,还伴着隐隐泛起晕眩和不好的预感。她想起父亲常嘱咐的话:在户外,尤其在山区,感觉到危险和不安时,一定要停下来,没什么比人身安全更重要。

“吴经理,这附近……有村镇吗?”她声音不高,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吴经理双手仍稳稳扶着方向盘,笑道:“怎么,害怕啦?别担心,这条路我熟,再大的雨我也走过,还有二十多公里就到了……..。”

“不是怕,”昭宁轻声解释,“就是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韩立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以为她要去卫生间,立刻接话:“吴经理,麻烦您了,上官总大概是有些晕车……”

“行,前面两公里往下拐,有个小镇子。”吴经理了然地点头,“我正好有亲戚住那儿,我们过去休整一下。”

雨势愈发大了,瓢泼似的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外头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前方的路。车子好容易拐出了盘曲的山道,驶向村路,坑坑洼洼的依旧颠簸得厉害。

昭宁被颠得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那阵恶心,指尖紧紧攥住车顶的把手。

车速缓了下来。

昏朦雨幕里,她望见斜前方不远处,一个红色的小人影,撑着一把伞,身形轮廓都叫雨水晕开了,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

车子与人影擦肩的刹那,昭宁回头望去——是个背着书包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着半旧的胶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艰难走着。

“吴经理,停车!”昭宁忽然开口。

“怎么了?”吴经理下意识踩下刹车,车轮在泥水里碾出沉闷的声响。

昭宁伸手便要推开车门,斜里却伸过来一只手臂,轻轻按住了门把。是韩立。

“我去吧,上官总。”韩立仿佛猜出她要干什么,说罢,他顺手抄起车里的备用黑伞,推门融入了那片滂沱大雨中。

袁明和吴师傅也都扭过头,透过模糊的后窗向外张望。

只见韩立撑着伞,快步走到那女孩身前,微微俯身说着什么。女孩抬起眼,警惕地朝车子的方向望了望,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脚下不停,仍旧固执地朝前走。

“还是我去吧,”吴经理叹了口气,“这镇上的孩子,多半认得我。”

不多时,雨幕深处便见吴经理领着那小姑娘渐行渐近。昭宁忙将身侧车门推开半扇,探出身子朝雨里招手:“快上来!雨太大了!”

女孩躬身向车内怯怯的望了一眼——湿透的短发紧贴额角,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瞧见车里的昭宁,她明显怔了怔,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难堪似的,唇抿得紧紧的,没出声。

“上来吧,路还远,不好走。”昭宁朝中间挪了挪,让出宽敞位置。

女孩这才默默钻进车里,坐在昭宁的身侧。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抱得死紧,整个人蜷在车门边,几乎要嵌进阴影里去。

吴经理和韩立也湿漉漉地回到车上。引擎低鸣,车子碾过泥水,缓缓前行。

“山杏,”吴经理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前窗密匝匝的雨线移到后视镜,“这么大的雨,就你一个人走回来的?”

被唤作山杏的女孩飞快地瞥了昭宁一眼,随即垂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嗯。”

昭宁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脚上——那双旧胶鞋糊满了泥浆,鞋帮与鞋底衔接处已裂开细口,露出里面灰旧的衬布。

山杏像是被这目光烫着了,脚悄悄往后缩了缩,想把那开了胶的鞋子藏进暗处。

昭宁却笑盈盈望住她,伸出手。掌心躺着几粒圆滚滚的巧克力,金灿灿的糖纸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温润的光。

山杏的视线在那金光上停了片刻,又抬眼看昭宁,轻轻摇头:“谢谢……我不吃。”

“尝尝嘛,可香了。”昭宁执过她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微微泛红——不由分说将巧克力全放进她掌心,“咱们一块儿吃,好不好?”说着自己先拈起一粒,利落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

山杏抿着嘴,腼腆地笑了笑,手指慢慢收拢,将巧克力紧紧攥住,却没动。

韩立和袁明静静瞧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的互动,谁都没作声,只余车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车子驶到村口老槐树下。雨水顺着虬结的枝干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吴叔,麻烦停下车。”山杏忽然开口。

槐树下站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踮着脚,高举一把旧伞朝这边张望,裤脚已湿了大半。

车刚停稳,山杏便推开车门。临下去前,她回过头来,声音比先前清亮了些:“谢谢,姐姐!”

昭宁透过车窗望见,山杏撑开伞小跑向男孩,老远就伸出握着的手去。

男孩接过巧克力时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仰着头看着山杏不知在说什么。一问一答后,姐弟俩忽然同时转头朝车子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澄澈又遥远——山杏牵起弟弟的手,转身往右边小路去了。

昭宁看着那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一大一小,紧紧相握,心里蓦地涌起一股酸涩。这画面太熟悉,熟悉得让人喉头发紧。

“唉——”吴经理长长叹了口气,摸出支烟来,却没点,只在指间捻着,“山杏她爹,原来是我们单位临时工,去年出车祸没了。她娘今年在采石场干活,又把腿摔折了……这日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是够困难的。”袁明望着渐渐隐入雨幕的两个身影,低声应和。

吴经理重新发动车子,转向左边岔路:“这孩子在我们县中学念初中,成绩顶顶好呀,年年都是年级第一。”他又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落在车厢里,“可惜啊!她娘想让她去县城打工贴补家用。要是她爹还在话,肯定不会同意的。“说完,吴经理重重的:”唉!”了一声,好似很无奈。

“还没成年?这怎么可以……”袁明皱起眉头。

“我们山里不讲究这些,能干活就成。”

吴经理把车停在一栋二层自建房前,扭头对昭宁说,“这是我舅家,上官总下来歇会儿吧。”

“麻烦您了。”昭宁推门下车,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间满是草木的清香,氧分子欢快地跳跃着。

听到车声,屋里走出一位利落的短发大妈,用方言快速和吴经理交谈起来。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从她随即转向昭宁时热切的眼神,分明是在招呼他们进屋休息。

堂屋里陈设简单,木桌木椅配着一台大彩电。大妈忙着去厨房倒水,昭宁跟过去,比划着问了洗手间的方向。

待到昭宁从洗手间出来时,吴经理指间的烟灰已积了半寸长,将落未落地悬着。袁明和韩立一个扶着窗框,一个垂手站着,两人脸上都像蒙了层湿冷的青灰色。

出什么事了?”昭宁脚步一顿,心往下沉。“

韩立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GJDW工作站那头……山体滑坡,泥石流也下来了。”他顿了顿,像要咽下什么,“要是我们刚才没拐下来,这会儿怕是也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