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有罪论是一种偏见,我治疗过很多被性侵并留下心理阴影的女性,她们之中很大部分穿着打扮符合职业需要,却无缘无故遭到迫害,不敢报警,怕自己成为别人口中不自爱、自甘堕落的人,怕成为家里人的拖累。”
夏亦衡停顿一下,换了个坐姿继续说:“法律已经在改进,更加重视对女性的保护。而一些人三言两语说三道四就能颠倒是非,让一个被欺负的女性陷入焦虑、抑郁,这些人难道不应该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吗?”
夏亦衡伸手拦住要抢他话筒的主持人,言辞犀利:“临大那个学生的案子也是如此,凭借一张医院HIV诊断书,就能说他乱搞男女关系,说他不自爱,为了钱出卖身体。警方公告一出,又反过来去责骂那几个迫害他的人。那个学生名声已经毁了,他的未来怎么办?”
这是今天上午八点关于夏亦衡这位优秀心理学讲师的采访,采用直播形式,网上只能找到这一分钟的片段——因为夏亦衡言辞过于激烈,直播被中断了。
晨翊按下暂停键,看向身旁的孙达:“孙队,卓奕辰这是鱼死网破了,那通告里写得太全了,时间、地点、人物都写出来了。”
夏亦衡居然会出手,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
“本来通告里只写某某人做了什么,没打算把卓奕辰的名字写上去,是他强烈要求必须写明白事发经过。对了,那个卫卜,□□未遂加偷税漏税,被判了五年,刚开完庭,人已经从看守所往监狱转移了。”
说到卫卜,晨翊立刻想起时家祖宅的案子,沉声问:“时家那个吊死的女人到底怎么回事?磕药神志不清上吊死了,这也太凑巧了吧?我合理猜测一下,这件事才是吾先生给时家的第一个‘见面礼’,时知衍被绑架不是这一切的开始。”
孙达很欣赏晨翊这种什么都敢问、不怕惹祸上身的性格。
“吾先生这个人很狡猾,我们至今能掌握的线索不多。专案组虽然成立了,但能做的也有限。凭借缉毒那边摸上来的线索,我们也就只能把明面上的替罪羊和弃子抓起来,背后的人藏得太深,我们需要时间,一年两年,或者更长。”
孙达说完,余光瞅到晨翊桌角的果汁,凑近仔细打量:“你这一杯果汁四十块呢,配料表还挺干净,我拍下来回去问问我家丫头喝不喝。”
晨翊面上闪过一丝紧张,外卖单子上写的是时知衍的电话号码,便随便扯了说辞应付:“刚拔完智齿,也吃不了什么,就点杯好点的果汁安慰安慰自己。”
孙达拍完照放下手机:“队里太忙了,上星期那群人手续还没走完,要不然就给你放三天假好好休息。”
晨翊听出孙达这话没走心,只是客气一下。
晨翊语气却突然严肃起来,收起脸上的笑容:“孙队,我现在是你的队员,是你的下属,不是政委的侄子,也不是烈士的儿子。我和你所有队员一样,听你的命令和指挥,一起工作。”
有了晨翊的保证,孙达也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招呼晨翊往外走。
“当初司局跟我谈话,把你塞进我队里,我也不好拒绝。你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现在就去跟进新案子。”
直到晨翊站在法医室门外,闻着尸检台散发出的恶臭,他才意识到孙达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但话都放出去了,他也不能退缩,硬着头皮、捏着鼻子冲进去帮忙。
“唉,小心点,别碰到右胳膊!”上官哲、景颜和赵桥把时知衍团团围住,帮他穿衣服。
三个大男人也没给别人穿过衣服,还不能碰到时知衍打着石膏的右胳膊,这场面比杀猪还热闹。而时知衍为了学分,只能忍着。
开学到现在都没开过班会,今天一块补上,于是他们就拿着三四件不同的衣服过来,配合班干部拍照。
拍照三分钟,套衣服五分钟。时知衍就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被舍友们来回摆弄,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服也挽救不了他的尊严。幸亏没人拍视频,不然他的脸就丢尽了。
折腾了一个小时,班干部才宣布结束。时知衍身上每件衣服都是修身款,穿在一起转身都费劲。
等教室空下来,其他三人先把身上多余的衣服脱下来,又去帮时知衍拽身上的衣服。
上官哲连父母都没这么伺候过:“时知衍,就这几个学分,你非得要吗?”
景颜也说:“俺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伺候人,你这石膏啥时候拆啊?也太耽误事了。”
时知衍赶紧说:“都别生气,我明天中午请你们出去吃饭,你们想吃什么,尽管说。”
上官哲也不跟他客气:“大润发商场附近有家日料店,味道不错。店铺大,不用排号。”
赵桥脾气好,不跟时知衍计较,他轻轻抬起时知衍的右胳膊,把袖子拽下来。
“行啊,正好带景颜去尝尝鲜,他上次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日料直流口水。”
景颜不好意思地摸了把自己新剪的寸头:“俺就是没吃过,看见什么好吃的都想吃。”
上官哲把时知衍脱下来的两件衣服叠好,塞进时知衍的背包里:“我后天陪我媳妇去产检,不和你们一块吃午饭了,你们自己订外卖吧!”
其他几人立刻发出“啧啧啧”的打趣声。
时知衍有些羡慕:“有媳妇了不起呗!天天炫耀!”
上官哲可是持证上岗的,说话有底气:“她就是被在操场上弹吉他的我吸引了,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了。你们这群单身狗当然不懂。”
时知衍听着心里发酸,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的小翊哥哥有多好、多优秀,却无法说出口。
四个人一起往宿舍走,路上碰见好几个搬着桌椅板凳和清扫工具的人。
时知衍捅了捅上官哲的胳膊:“你当初怎么进的学生会?”
上官哲:“我穿了一身名牌去面试,并且说会给学生会资助一笔钱,就通过了。”
赵桥替他说完下半部分:“学生会就跟学校的免费劳动力似的,他当然受不了,就说自己把女朋友弄未婚先孕了,名声不好,让学生会把他开除了。”
景颜也讨厌学生会:“俺大二时在寝室吃辣条,学生会说寝室有异味,要扣分。俺就去学生会会长面前哭诉,说俺穷得连衣服都快要穿不起了,天天吃馒头,好不容易有钱买辣片,还因为要扣分,辣片被舍友扔了。”
时知衍回想了一下这件事:“所以你的贫困补助就因为这事办下来了。那你大一时申请了三回都被驳回,是因为什么?”
景颜无奈摆手:“说俺家不是低保户,不符合标准。”
赵桥这种中产家庭出身的人,更明白景颜这种人的不易:“你家要是真低保户,你连上高中的钱都没有,这要求也太离谱了。”
而有钱人时知衍和上官哲已经拿手机开始搜了,这涉及到他们的知识盲区。
景颜是他们中的“异类”,说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穿着寒酸,却奇迹般地和他们相处得极好。他骨子里的闯劲,是时知衍和上官哲不曾拥有的,所以四人十分珍视这份感情。
……
赵桥坐在副驾驶,右手紧紧抓着车顶的把手,左手攥着安全带,脸上表情十分惊恐:“慢点开,慢点!”
他现在坐在上官哲的车上,而开车的是“独臂大侠”时知衍。
他太后悔了,就因为想试试豪车是什么感觉,被时知衍忽悠上来,一路心惊肉跳。
赵桥不敢喊,怕影响时知衍:“衍哥,你们家不是有司机吗?何必勉强自己呢?等胳膊好了再碰方向盘也不迟。”
时知衍开着三十迈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练习,第一次用左手转方向盘不太灵活,转个弯半天转不明白,还在嘴硬:“残疾人都能开车,我十六岁破格拿驾照的,伤了一只手照样能开。”
赵桥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人家残疾人是C5驾照,车都是改造过的,方向盘上有辅助轮,单手就能操作。”
时知衍立刻踩下刹车:“有道理啊,4S店有辅助轮吗?”
赵桥指着自己问:“我一年都碰不到几次方向盘,4S店就去过一次,我怎么可能知道?”
时知衍真是纳闷了:“你有驾照,为什么不买车?你车技不挺好的吗?你也不缺钱啊!”
赵桥一脸无奈:“驾照是我趁着高考之后偷偷考的,我妈后来无意间看到我驾照,抱着我痛哭流涕,不让我开车。我爸就是开车出车祸去世的,给我妈留下了特别大的阴影。”
时知衍就是随口一问,谁成想触碰到他的痛处,连忙摆手:“抱歉,我不是故意问的。”
都是好朋友,赵桥不在意这些,他把胳膊搭在时知衍肩膀上。
“你最近在谈恋爱,上官哲忙着为快出生的孩子做准备,景颜趁着周末给初中生当家教赚学费。我成了最闲的一个了。”
自己的恋情居然有第四个人知道了!时知衍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怎么……怎么知道我在谈恋爱?”
赵桥:“观察出来的,你以前打电话,不可能露出那种灿烂的笑容。放心,我不对别人说,你也别把我家的事说出去。”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时知衍解开安全带,按下车前排车门的开关:“不练了,没意思,下车。”
赵桥对着豪车内部仔细观察了一下才下车,又围着车外面转了一圈,停在后备箱附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冲着时知衍喊:“衍哥,车刮了!”
半个小时后,准备回家和老婆贴贴的上官哲简直要仰天长啸。
而时知衍站在车旁边挨骂:“时知衍,就一只手能用还闯祸!司机天天接送你上学不行吗!非得开车!你那辆库里南也别开了!”
时馨玥的责骂声通过手机听筒传来,时知衍一只手捂住耳朵,还是适应不了时馨玥这阴晴不定的脾气。
赵桥站在两人中间,装作很忙地低头摆弄手机,时不时还揉揉太阳穴,假装在思考。
时知衍这边绞尽脑汁和上官哲商量赔偿,而晨翊这边也不好受。
唐纪指着尸体头上的淤青,对晨翊吩咐:“靠近些,拍这里。”
晨翊手里拿着摄像机,对着那块淤青变换不同角度拍了三张,见唐纪没有皱眉,才退后几步,不阻挡光线。
唐纪手里动作不停,用解剖刀划开尸体的腹部,取出里面的器官仔细观察。
不知为何,晨翊看着唐纪标准的解剖手法,有些发怵——不是他怕刀,他现在是真有点怕唐纪。之前接触不多,如今却不想和他待在一个屋檐下,总感觉那泛着寒光的手术刀会落在自己身上。
唐纪换了一把刀,冷冷瞥了他一眼:“专心!”
晨翊冷得一哆嗦,收回思绪,拿起摄像机老老实实给唐纪打下手。
……
晨翊一句“我的妈呀”差点喊出来,想起还在录像,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唐纪此时正在检查尸体的□□,还用手触摸了几下!
“是个男同,玩得倒是挺花。”
晨翊好奇心得到满足,撇了两眼,简直不忍直视,恨不得自戳双眼。
唐纪换了副乳胶手套戴上,两根手指伸进□□,不一会儿从里面拉出一个粉色的小东西,他眼神一暗,直接扔到托盘里。
这间法医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晨翊现在特别犹豫。若是问唐纪这是什么,唐纪很可能不会说;要是不问,唐纪会不会默认他认识这东西,那他的性取向不就暴露了。
他还是问了:“唐主任,这是什么呀?一个男的怎么会用粉色的东西呢?这东西会不会和他的死因有关?”
果然,唐纪这次看都没看他,面无表情地把肛温计伸进去测量肛温……一系列动作格外熟练,不愧是资深法医专家。
晨翊戴着五层口罩,嘴开始不停地小声念叨:这是历练,这是历练,没事的没事的……
下班前晨翊知道了尸检结果:死因是猝死,死者本身有心脏病,剧烈运动加情绪激动诱发猝死。
第二天,死者男朋友就来自首了。案情简单:情侣双方大半年不见,吃了烛光晚餐,便想度过一段亲密时光。死者男朋友半夜因临时加班先行离开,不知道对方出事,这才“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