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毛再画长些,她眼角有一颗痣,她扎的丸子头……”
中年女人指向自己的眼角,晨翊便依照她的描述,对画像的细节进行修改。
涂涂改改间,一张三岁稚童的脸逐渐呈现在画纸上——明媚的笑容、微微上翘的眉眼,画中稚童与女人记忆里的模样有五分契合,仿佛跨越时光相对。似乎印象中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又活了过来。
女人喜极而泣,抱着画像声泪俱下:“是我的妞妞,妞妞,妈妈没有忘记你,你怎么不来梦中找妈妈?妈妈好想你……”
只是一张肖像画,没有色彩,没有感情,但画中的女孩曾经存在过,她的家人从未忘记她。
从偏远农村出发,这个苦命的女人一路问一路找,终于把回忆中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留了下来。
“她离世时才三岁,连骨灰都没有!家里穷,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
晨翊耐心开导她:“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永远活在你心里,她永远都是你的女儿。”
画纸被悲伤的眼泪浸湿,女人急切地用袖子擦拭,晨翊拦住她:“你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给你的女儿画幅油画,再装裱起来,这样就不怕它坏了。”
在德国时,画油画用的松节油因是易燃溶剂,被德国海关扣下。晨翊如今用的颜料和颜料盒都是新的,用不习惯。调色盘上的颜料固化结块,干后像硬蜡,晨翊一把扯下来,开始调色。
太久没画油画,晨翊有些手生。只有一张素描做参考,颜色需要他自行把控,绘画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女人也不催促,静静盯着晨翊的动作,她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有的是耐心。
晨翊刚接触油画时画过7岁的晨书冉,他当时学业不精,花了三天才达到基本能看的水平,而这张画在搬家时弄丢了。
小孩的面部轮廓圆润柔和,五官比例更小巧集中,线条不用像刻画成人那样强调骨骼感和肌肉走向。
在画完基础五官后,晨翊的手感回归,速度明显加快。
在这十平米的空间内,只有他们二人,安静得只能听见沙沙的摩擦声和唰唰的笔触声。
晨孟站在门外,看着晨翊认真绘画的背影,陷入沉思。
晨翊刚从福利院出来时缺乏安全感,缠着和他一起睡。在他劳累一天回家后,晨翊给他捶背、洗脚。
10岁的晨翊自豪地举起奖状给晨孟看:“小叔叔,我得了班级第一名!”
晨孟真诚夸奖:“小翊真厉害!”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连媳妇都没有的晨孟,笨拙地学习做饭,看书研究如何照顾晨翊,弥补了晨翊多年缺失的“父爱”。
那后来呢?晨孟在心里问自己,是什么时候晨翊和他们不亲了?是他留学回来后?还是晨书冉出生后?
“好了。”
晨翊放下画笔,撕下美纹纸胶带,转身时与门外的人突然对视,他怔忡几秒,随即把油画交给女人,细心叮嘱:“外面通风透气,油画干得快。画框我一会儿陪你去买。”
他神态温和,眼眸明媚,心情并未因为晨孟的突然到来而改变。
“谢谢你,谢谢你。”
女人情绪激动,腿一打弯就要往下跪,晨翊说时迟那时快拉住她的手,将她扶起:“这是我的工作,不用谢我,能为你的女儿作画是我的荣幸。”
晨翊的办公室地上满是颜料等杂物,晨孟不好进去添乱。“画框我已经让人去买了,你不用担心。”
晨翊开始收拾绘画工具,“小叔叔怎么没去接冉冉?她新报的补课班离家太远,走路不方便。”
“今天你小婶婶不加班,她去接。你不用担心,晚上咱们一家人去吃火锅怎么样?”
“不用了,我和高中同学约好了去吃海鲜。”晨翊低头继续收拾,也不看晨孟的脸色。
晨孟咳嗽两声,才继续问:“房子看得怎么样?”
“没有合适的,中介还在找新的房源。”
晨孟从裤兜拿出一把钥匙,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晨翊身边:“这是你父亲生前买的房子,这些年没人住过,但每年过年前都会找人打扫,地址是街心花园8号楼一单元302室。”
晨翊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不知道我爸有房子?”
晨孟拽过他的手,把钥匙放在他手心:“你父亲走后就登记在你爷爷名下,你爷爷过世后才过户到我名下。”
晨翊思路瞬间清晰,犀利发问:“他有房有车,为什么不把我妈接过来一起住?我妈那时候已经怀我了。”
他的质问让晨孟措不及防,一时无法作答。
“小叔叔,你和爷爷当时是爸爸唯二的亲人,连你们也不知道我妈妈为什么独自生下我吗?”晨翊渴求从这双冷静自持的眼中找出答案。
晨孟知道,但晨孟不能说——说了晨翊会彻底崩溃,甚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当时就是个小刑警,能有什么危险?让他对妻儿不管不顾?”
晨翊的质问让晨孟意识到,晨翊已经不是那个随口三言两句就相信的小孩子,他逻辑清晰,意图明确,正在试图探究当年的真相。
晨孟只能用真假参半的话语,来堵住晨翊的疑惑不解。
“你奶奶和爷爷没有领结婚证,她未婚先孕生下了我和你父亲,后来你奶奶被她的家人带走。可她因生我后身体一直不好,难以再孕,她的家人出面与你爷爷商量,把你父亲也带走了。你奶奶病逝后,我们才重新取得联系。”
晨翊听得咋舌不已:“所以你和我爸爸都是非婚生子女?”
临都的八月繁花似锦、生机勃发,空气中燥热弥漫,严胜一把抹掉头上融化的油光锃亮的发蜡。
三十多度的高温,让严秘书的精英形象毁于一旦。他心浮气躁,在集团总部门口巡视两圈,未发现可疑人员,便准备进大厅吹空调。
“严秘书!”康兰在门口冲他招手,严胜深情款款地走到她身边:“康特助,今天打扮得像十八岁似的。”
嘴里说着称赞的话,眼睛也离不开康特助那曼妙的身姿。
康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严秘书,你进来喝口水吧!外面怪热的。”
严胜心头一热,伸手摸上康兰的手。康兰猛地抽出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流氓!”
严胜捂着右脸,满眼迷茫,看着康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心里叫苦不迭,摸自己媳妇的手都要被打!他俩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搞“地下恋”?他可是持证上岗的!
“女士,无关人员不得入内。您如果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帮您联系警察。”
五个保镖将一个全身泥泞、头发凌乱的女人拦在集团大门外,女人用满是泥垢的手指奋力推开身前保镖组成的人墙,却于事无补——身高只有一米六的她,被身高一米八的保镖死死拦住,只能扯着嗓子大喊:“我是上官尔雅!我是时安澜的母亲!我要见我的女儿,你们无权阻拦我!”
严胜看着那吵闹的人群,一时心绪难平。时安澜已经二十七岁了,而她的生母对她只有生恩没有养恩。明明是有恋爱基础的商业联姻,最后却变成了这般境地。
“小姐姐,我这样标致的脸,还需要涂抹一堆化妆品吗?”
时知衍觉得自己脸上盖了两层白粉,如坐针毡,浑身不得劲。
化妆师双手放在他肩膀上,把他要逃脱的身体牢牢压在椅子上,往时知衍的头发上抹发蜡。
“小少爷,夫人可是叮嘱过,要用顶级的妆造衬托您独特的气质与魅力。拍全家福这种重要时刻,一定要呈现最完美的状态。”
微卷的碎发、挺翘的眉毛,给时知衍添了几分浪荡不羁,几分漫不经心。他所穿的西装样式虽然简单,但意义非凡——时墨十八岁成人礼穿的就是这身,时墨的儿子时知衍再次穿上,意味着一种血脉与传承的延续。
时知微缓步来到时知衍的化妆间,头上的凤鸟步摇摇曳生姿,时知衍差点惊掉下巴:“姐,你头上的是步摇啊!”
时知微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内心稍感欣慰,时知衍知道的还挺多,没有直男病:“知道这步摇的来历吗?”
时知衍一头雾水,找出一个还算合理的猜测:“姑姑给你的成人礼?”
“这对凤鸟步摇是秦老爷子给姑姑准备的嫁妆,姑姑大婚时头上戴的就是它。”时知微浅笑盈盈,看似在介绍这对凤鸟步摇,时知衍却听出了几分炫耀。
“你这身西装款式虽有些旧,但你穿上后成熟稳重了不少。毕竟姑姑才是家主,当年爸爸的成人礼,衣着打扮也不能抢了姑姑的风头不是?”
时知微娓娓道来,似乎已经将这些不成文的规矩牢记于心。
时知衍深深意识到,时知微突然回国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阖家团圆,她要争权位,而他是时知微最大的竞争对手。
连晨翊都希望时家出现第二位女家主,那他呢?
他从小到大追赶不上时知微的步伐,她十三岁就出国留学,而他在私立学校就读,没靠花钱买名额,全凭自己备战高考考上了大学。
他也很努力了,只是天赋稍逊一筹。二人惊艳亮相,获得一致好评,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唐纪都说了声“好看”。
几人的站位也是有讲究的:时馨玥位于第一排中央,司南羽站在她的左侧,时墨站在她的右侧,唐纪位于时墨的右侧;时知衍站在时馨玥身后,时知微站在时知衍的右侧,时悦棠站在时知衍的左侧,时安澜站在时知微的右侧。
摄像机的镜头中,是一家人温馨的模样。
位于人群中央的时馨玥身穿酒红色真丝缎面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缠枝莲,搭配同色系珍珠披肩与翡翠手镯,端庄华贵。
她怀中的小公主穿着蓝色的小裙子,小尾巴晃来晃去,开心极了。
司南羽身着中山装,更显庄重。
时墨和唐纪都身着蓝色同品牌不同样式的西装,看上去有些像情侣装。
时知微身穿淡雅的浅蓝色改良旗袍,凸显温婉气质,又不失青春感。旗袍的剪裁勾勒出女性的柔美曲线,头上的凤鸟步摇更添艳丽。
时悦棠身着深灰色羊毛混纺西装套裙,内搭白色真丝吊带,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下装是同面料直筒半身裙,脚踩裸色尖头高跟鞋,干练得体。
时安澜身穿白色鱼尾挂脖礼服,挂脖设计凸显肩颈线条,鱼尾剪裁勾勒曼妙曲线,侧边开叉增添性感魅力,她行走时流动感十足。
“咔嚓咔嚓……”五位专业摄影师分别从不同方向记录下这一幕。
唐纪笑容僵硬,摄影师嘴角上扬给他示范,唐纪的笑容却显得更加诡异。
司南羽看不下去,伸手轻轻摆弄好唐纪的嘴角,摄影师这才继续拍摄。
“晨翊,你连你奶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帮你查?你爷爷晨君实当局长那么多年,都没人举报他作风有问题,现在更不可能查到了。”
商容为了让晨翊打消这个念头,故意夸大其词:“那个年代这种事管得严,要是被认定为作风不端,后果严重得很!”
晨翊呆若木鸡,惊诧地问:“不就是谈个恋爱吗?能有多严重?”
商容反驳他:“那是单纯谈恋爱的问题吗?未婚先孕才是重点!你奶奶无名无分,给你们老晨家生了两个儿子啊!”
晨翊捂着快要爆炸的头,喃喃自语:“他们都有两个儿子了,为什么没结婚啊?怎么办啊?”
商容递给他一杯水,柔声劝慰:“那个年代通讯不方便,你奶奶的家人一定是翻越万水千山才找到她,他们带走你奶奶和你父亲的行为,在当时也情有可原。”
晨翊小口抿着水,心里空落落的。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那个家突然让他感到陌生,似乎他才是那个家的“异类”。
为了照顾他,晨孟三十一岁才结婚,相亲时也总带着他这个拖油瓶。
晨翊轻声呢喃:“早知道,我就不跟小叔叔回家了,福利院也挺好的。”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
商容看不惯他这般模样,把纸巾塞到他手里:“男儿有泪不轻弹。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后悔哭鼻子有什么用?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吗?”
商容嘴硬心软,劝说无效便只能言辞激烈地责问,不愧是刑警,嘴皮子格外厉害。
晨翊被说得哑口无言,差点真要写份检讨,深刻反思自己的感情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