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衍气得牙痒,推轮椅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揍那个大师一拳,看他一天天招摇撞骗!
“姑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就不能放进来。东西丢了是小,万一再弄邪术损伤您的身体是大。”
空气中假道士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异味,熏得时馨玥心头火气直往上窜,语气不善:“那群老不死的手伸得挺长,看我没死在医院,都敢明目张胆使阴招。我是残了,不是傻了,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
时知衍推着她往祠堂去,路上便听时馨玥数落几个族老早些年的“为所欲为”,才消停几年,如今听见些风吹草动就要“死灰复燃”。
祠堂内部已经修缮完毕,安神香的香气氤氲,冲淡空气中弥漫的浅土腥味。
时知衍捏起三根檀香点燃,对着时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躬身跪拜。姿态虔诚,像是一个忠诚的信徒,而他站在这里不为他自己,而是希望列祖列宗保佑姑姑长命百岁。
祠堂里摆放的牌位只有历代家主,其他族人都葬在时家墓园中,时家人每年会定期去墓园拜祭。
时管家站在中门,双手交叠在身前:“夫人,乔医生介绍的中医到了。”
时知衍屈膝蹲下身,与时馨玥视线齐平,“姑姑,你去扎针灸,我晚上给您带礼物回来,好不好?”
时馨玥抚平他翘起的发丝,“好,我等你回来。”
时知衍的身影很快拐过廊角,消失在视线中,时馨玥才操纵轮椅驶向花园。
时管家跟在三步之外,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眉头各自拧成了疙瘩,神色凝重得很。
对于时承昱的案子,晨翊是从孙达口中知道后续的。
时承昱没有工作,女朋友说他是废物,跟别人跑了。他喝得酩酊大醉,跑到时颜之家里闹事,口口声声说全是时颜之得罪了时馨玥的缘故,才连累他找不到工作。
时承昱酒精上头,抄起一把菜刀就想取了时颜之的人头,去给时馨玥赔罪。时颜之曾是警校生,身手和反应都远超常人,时承昱偷袭当即失败,反被菜刀划破颈动脉,失血过多身亡。
时颜之竟丧心病狂地把他儿子的头骨作为寿礼送到时家,分明是要诅咒时馨玥不得好死——这两人,简直是一对疯子。
晨翊现在忙得头昏脑胀,和法医们一起对着一堆骸骨拼接了整整一上午,发现最重要的头骨少了五六块。
头骨残缺不全,人物模拟画像的精准度会大打折扣,他暂时无法做模拟画像。
被法医室的冷气吹了好几个小时,晨翊实在受不住,索性回自己的小办公室补觉,连午饭都没胃口吃。
“那是我的玩具,你还给我。”
小晨翊追着一个男孩跑,“不给不给,小哭包。”
那是院长妈妈给他买的,独一无二的礼物,其他小朋友都没有。
小晨翊不知不觉跑到菜园里,看着畦里新长的菜苗绿茵茵的。
他迷了路,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哭得委屈又无助,可院长妈妈说今天有客人来,不准他们吵闹,他只能小声抽泣。
一双修长纤细的手将他抱起来,一缕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小晨翊身侧,他抬头似乎看见了动画片中的公主。
“姐姐你真漂亮。”小晨翊闻着她身上的花香,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玩累了的他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谢谢姐姐,姐姐是个温柔的公主。”
孙院长轻轻将说梦话的小晨翊从女人怀里接过来,“他就是晨曦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孙院长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小晨翊搂紧了些,“时小姐,他还是个孩子。”
“从今天起他就叫晨翊,这个名字寓意好,我喜欢。”女人语气中的强势让院长无法反驳。
晨翊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他猛然回神,他抽出裤兜里的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孙院长的电话。
梦里那双眼睛的主人他见过,为什么记不住那张脸,她会是院长口中的贵客吗?她是谁?她和院长说了什么?
找寻无果,晨翊情绪突然爆发,砰的一声,玻璃杯应声碎裂,碎渣蹦得四处都是。在福利院的十年,以及离开后寄人篱下的八年,晨翊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孙院长是他的第一个母亲,但她的爱是大爱,晨翊得不到母子之间真挚的感情。
孙院长八年前因心脏病去世,他是在新闻中得知的。没能见孙院长最后一面,晨翊悲愤交加,情绪几度失控。
孙院长一生未婚,为福利院和公益事业奉献一生。然而她生前刚刚得到一笔资助款,她身亡后资助款和社会各界给福利院的捐助款全部落入侄子手中。福利院没了资金来源,后续无人接手运营,没撑多久就彻底倒闭了。
“咚咚咚!”
晨翊刚收拾完地上的碎玻璃片,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进。”
林律师扶着祁桑站在门口,慌慌张张地问:“晨顾问,有水吗?他现在必须吃药。”
祁桑脸色煞白,嘴唇隐隐发紫,连步子都拖沓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栽倒。晨翊心叫不好,立刻给孙达打电话备车,“这吃药能好吗?赶紧送医院吧!”
果然两颗药下去,情况仍然没有好转。
孙达和林峰用担架把人抬上警车后排,一路闪着警灯往医院送。
晨翊心惊肉跳,旁边的林律师虽说专业能力强,心理素质却弱得很。刚才祁桑摔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站不起来,林律师差点跪下。
“晨顾问,我差点也成被告了,多亏了你。”林律师掏出公文包里的一打健身房优惠券,直接塞晨翊手里。
“我知道你们不让收礼,这优惠券能收,一共三十五张,今年年底前都能用。”
晨翊看看自己单薄的身体,175 cm 的身高,57.5 kg 的体重,高中的四块腹肌如今只剩两块,这身材确实不太适合找对象,应该先增肌。这健身券来得正是时候。
林律师总算把这些优惠券送了出去,松了一口气。“咱们也去医院看看情况,你会开车吗?”
听懂他的话外音,晨翊声音差点劈个叉:“你让一个心脏病人开车?”
林律师心里叫苦,要笑不笑得说:“我本来是能开车的,我们小区有一淘气孩子,拿双面胶把我的车牌给挡上了,碰巧我当天和当事人着急去法院开庭闯了个红灯,驾照被扣下了,我现在还没时间去补考。”
晨翊又给他泼了盆凉水,“我没驾照。”
商容的车技在女司机里算得上是拔尖的,开得又快又稳,还能边开车边聊天。
“晨顾问每天怎么上班?”
“我一般打出租车,时间充足就坐地铁。”
“挺好的,现在油费涨得快,我一个月油费都得花一两千,出勤补贴又少,真不如没驾照,天天蹭车反倒省事。”
从街道派出所一路晋升到市局,晨翊一直特别佩服商容,语气也带着几分和蔼。“你们天天处理大案子,没车也不方便。”
林律师应付着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没功夫参与他们的闲聊,连头都没抬。
祁桑前几天被省公安厅的人送回来,今天是裘秘书打电话请他们来配合调查,谁知道差点出事,不好跟时夫人交代啊!
后视镜中一辆银灰色劳斯莱斯幻影紧紧跟在他们右后方,商容透过后视镜只能看见车牌后面两个数字23,“那是唐法医的车吗?”
晨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方的车玻璃,驾驶座上的时知衍说了什么。好像是说“晨翊”,后面三个字,晨翊却看不真切。
他说的是晨翊小心眼,林律师知道但他不敢说。
“……夫人您放心,张医生和吴院长都在手术室,祁先生不会有事的。”
林律师挂断电话,烦躁地在手术室外的走廊徘徊,旁边还站着晨翊和时知衍,两人跟门神似的僵立在走廊里,板着脸纹丝不动。
“时少、晨顾问,咱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聊吗?”
时知衍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死活不承认自己有错,“我说的是事实,他不愿意听能改变事实吗?”
晨翊抬眼,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却平静得很,“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晨翊,我比你更了解这种关系。没有法律保护,没有儿女,这样的爱情能持续多久?天真的到底是谁?”
烙印在胳膊上的疤痕隐隐作痛,时知衍在晨翊脸上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吵什么,要吵出去吵,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后花园。”
护士长巡视一圈,警告不知轻重的两个人。林律师从两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争执的症结,一时不敢拉偏架。
自从意定监护相关法律出台,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也可以凭借一纸责任书,拥有医疗决策签字权、全程就医代理权、康复与照护安排权、纠纷与权益维护权、临终关怀与身后事处置权。
去年时墨和唐纪就共同签署了意定监护协议,这几张纸为两人的感情提供更深一层的保障,但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模式——吵完冷战,几天后再和好,中间都不需要人劝架,时家众人早就见怪不怪,没人愿意多掺和他们的感情纠葛。
只有时知衍可能是青春期性格有些叛逆,最近和唐纪闹得不太愉快。
刚从思绪中回神,林律师脑子嗡的一声,“时少,你哭了。”
一滴泪水流过时知衍的下颌,浸湿了昂贵的衬衣。时知衍转过身面向墙壁,掩饰自己的狼狈。“没有,你看错了。”
林律师双手合十,言辞恳切:“晨顾问,算我求你了,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你跟他吵什么?”
时知衍强忍着哭腔,声音低沉发闷,咬字用力却还是带着颤音。“谁是孩子,姓林的,你再乱说就给我滚蛋!”
时知衍肩头微微耸动,明明倔强得要命,偏偏被晨翊几句心平气和的话,说得红了眼眶掉了泪。
晨翊瞬间就释怀了,放软语气,“我错了还不行,这么大的人还哭。”
时知衍拿手擦了擦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珠,还在狡辩,“我没哭,你看错了。”
一双手放在他的肩头,耳边传来晨翊温柔的安抚,“我们都没有错,我只是想脱离‘烈士子女’的束缚,你知道吗?我本可以成为你的学长的。导致我父亲牺牲的人渣,至今逍遥法外。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威胁信,一杯被下了安眠药的牛奶,让我一觉醒来就到了德国。”
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口,晨翊深吸三次气,才继续说:“我若是真的孑然一身的孤儿,我的人生主动权就会在自己手里,可以不受任何人的干扰。时知衍我后悔了,后悔离开福利院去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我本可以只是个普通人,‘烈士子女’的光环太重了,我带不起。”
时知衍拍开他的手,眼角泛红,语气里带了点急慌:“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就是着急,不想让你步他们的后尘。”
晨翊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我不需要孩子作为感情的枷锁,我只希望和未来的爱人能白首相依,就足够了,我不奢求太多。”
晨翊目光中的真挚,令时知衍动容。“是我钻牛角尖了,对不起。我们和好吧,但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用长辈的语气教育我。”
晨翊哼了一声,轻快地应道:“我知道了。”
临都附属医院多学科团队评估,祁桑的心脏功能严重受损,确诊中度心衰。目前来说,心脏移植是唯一能从根本上挽救他生命、改善生活质量的治疗方案。
重症监护室,晨翊他们进不去,只能从观察窗往里看。晨翊悠悠开口:“前面排队等心脏供体的还有两千多人,祁桑这情况看着挺严重的,按理说该有优先权吧。”
时知衍有些气馁,“他从小到大有一半时间都是在医院,那颗心脏缝缝补补撑到现在,也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他的病谁出钱治?”
“我姑姑。”
晨翊灵光一现:“如果祁桑的情况还在恶化,我建议你们去咨询人工心脏。我在德国有位朋友,植入人工心脏已经五年了,没有排异反应,只需按时给人工心脏充电,就能维持心脏的正常运转。我不太确定祁桑的情况是否合适做人工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