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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像躺在一团柔软的云絮,思绪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从前空落落的明清宫。
那些久到连温颂都要忘了的少年事,化作黑茫云雾里唯一的光亮,浮现在眼前,竟然真实得恍如昨日。
那时齐家刚刚扶新帝登基,在京城势力并不稳。朝中对幼帝的态度或怀疑,或忌惮,甚至一度有人想要杀她取而代之。
彼时的齐归晋也只是一个刚失去了妹妹的兄长,年过而立在朝中却仍然只是五品员外郎。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温颂孤立无援,在走投无路之际,才跑到杜府门前求一个庇护。
杜家门楣显赫,杜太师是太祖皇帝的得力功臣,也是绍明皇帝的老师。即便看在故人遗子的份儿上,也不能见死不救。
温颂幼年时懵懂,并不知为何辗转于皇宫和杜府、齐府,却很早就明白了一些重要的人和事情。
明清宫里有父母留下的遗物,杜府上有待她如亲子的恩师……还有齐府里,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她的舅舅。
九岁那年老师南下,不得不将她送到别处小住。南巡半个月的光景不算长,却足够那些藏在暗中虎视眈眈的人钻着空子,对幼帝出手了。
杜南岳临走前,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见一个人。
正是当年与祖皇帝一同开辟江山,与老师是昔日故友的三朝太傅——时政誊。
时府相比杜府,则沉稳低调得多。杜家上有两朝帝师,下有杜安将军名震西北,而时府里的主人只是一位不久前致仕的老太傅,膝下唯有一个孙子,以及一位刚刚收下的陆家学生。
温颂进府的那日,也正是陆时屿的拜师之日。
彼时陆时屿年方十六,跟在陆尚书身后学成了一板一眼的模样,习惯负手而立,微微皱眉时不怒自威,俨然已有他日台阁之风。
她便是那时与陆时屿相识,许下了四桩言出必行的诺。
直到后来齐归晋渐渐掌权,朝局平定,老师也致仕休养,温颂便又回到了那个冰冰冷冷的皇宫里。
宫中人记得小陛下初回来的那几年,总是在睡梦中喊着“舅舅”,然而殿内随侍守了一地,却始终无人敢应。
或许她那时候实在太小了,温颂有时自己都在想。
所以哪怕连舅舅这样冷心冷情的人,见过她自出生便颠沛流离,从未有片刻安稳,也会给予她几分微不足道的怜爱。
她少时会在睡梦中感受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轻轻摇啊晃啊,低声哄着歌睡得香甜。
于是伸手去摸那只宽大的手,梦呓似的张了张口:“舅舅……”
记忆里那只被握住的手似乎顿了一下。温颂却仿佛还沉浸在年少的回忆里,将额头亲昵地抵在那只手背上,又喊了一声:“舅舅。”
隔间里沈昀庭坐在榻上,被握住的手背贴在那面已经不再滚烫的额头上,静静地垂眸瞧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抽回手。
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怎么这么可怜啊。”
温颂缓缓睁开眼睛,察觉眼前的一切熟悉,竟然是在书坊二楼的卧房里,坐起身来,手上却是一顿。
低下头看,她手里竟然握着一截湖蓝色长笛。
温颂立刻扶了扶脑袋,心道这算哪门子事。强硬撑着尚且乏力的身子下了榻,左右都没在隔间看见沈昀庭的人影。
刚推开门,便迎面撞上他端着药碗走过来。
温颂道:“你……”
沈昀庭瞧见她还能下榻,意外地挑了挑眉,抬脚走进屋道:“过来喝药。”
“……”
温颂转过身看见他熟轻熟路地坐在案前,竟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的和谐,问道:“你如何得知我住在这里?”
沈昀庭将药碗放下,转头见她还站在门前没动,目光落在那瞧起来弱不禁风地身子骨上,卖了个关子:“过来喝完药,我就告诉你。”
温颂默了一下,还是向他走过去。端然坐下,将桌上的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摆在他面前,目光不瞬不眨地看向他。
沈昀庭见她这般认真的模样,不由起了挑逗心思,倾过身凑近了问:“云初,你真的以为如果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还会放任你当日抽身离开吗?”
此话一出,瞧见温颂眼里有了防备,他便又笑道:“你莫不是忘了给我的那枚铜蝶,我顺着痕迹找过来自然不难。”
想到那枚铜蝶,温颂眼里放松了许多。那东西原本就是交给沈昀庭当信物的,自然带有一定的暗示。没有查她的身份便好。
她缓了缓心神,这才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然大亮,于是试探着问:“我昨夜……到底怎么了?”
沈昀庭脸上还是那副笑,却似乎有一瞬间的宁静,随后道:“医正说只是这段日子太劳累了,又喝了烈酒吹凉风,平日里注意休息,无甚大碍。”
温颂心道沈昀庭大半夜从哪里找来的医正,且她这身子任谁来看都只是体弱。反观从小到大心悸发病却一直没个解释。
忽然想到一件事,温颂抬头看向他,蹙了眉问:“沈宥堂,你难不成守了我一夜?”
“那当然,”沈昀庭哼笑一声,回得理所应当:“你夜里烧迷糊了,本公子可不敢随意走。”
温颂惊奇道:“竟然没人上来赶你吗?”
沈昀庭看了她片刻,好像在眼前的是个多没良心的人,指了指温颂手边的玉笛道:“云初,我可是把传家之物都留在你手里了。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
温颂见状不由敛了神色,将玉笛双手奉上,正色道:“多谢沈公子彻夜照拂,来日若易地而处,云初必定衣不解带悉心回报公子。”
沈昀庭垂下眸伸手去接玉笛,却手上一使劲,俨然将温颂整个人拉过来。在咫尺处与她对视,扬唇一笑:“既然都为我衣不解带了,那便别一口一个沈公子。”
他望入那双刚睡醒还带着水汪汪的眼睛,问道:“云初,你知不知道你在睡梦中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还喊我‘舅舅’?”
温颂的神色蓦然一变,把手抽回来道:“沈宥堂!”
然而却是个色厉内茬,话音落后,兀自坐回去闷闷不吭声了。
沈昀庭看了她片刻,只见那双眼里仍然泛着水光,却似乎不是方才刚睡醒的那样了。
温颂忽然轻声说:“你也说了,我只是烧迷糊了。”
沈昀庭瞧着眼前这一幕,蓦地想到了昨夜她用额头抵上来时脆弱模样。心似乎被甚么东西轻轻抚动了。
他若有所思地从位上起身,走向房门,路过时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温颂圆乎乎的后脑勺,安抚道:“嗯,你只是需要好好休息。”
身子和心都是。
温颂反应慢半拍,等意识到刚才发生什么的时候,抬头只能看见沈昀庭跨门出去的半边背影。
那片拐角处甚么都没有了,仍然愣愣地瞧着,没有移开目光。
她下楼梯时,环视一圈允叔不在店内,反倒是安饶凑了过来:“姑娘,那位沈公子昨夜将我爹气走了。”
“什么?”温颂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饶连忙道:“真的!昨夜姑娘发病昏迷,那沈公子将您横着抱回来的,阿爹要接他也没让,直接去了卧房。”
“给阿爹气得当时差点喊人来,结果门口侍卫一堵,没过多久连医师也来了。我一想还是先让人给您把脉重要,便拦住了阿爹。结果那沈公子竟然敢在您卧房里赖一整夜,门外还有侍卫把守,气得阿爹一晚上没睡,天没亮就离开了。”
她听了片刻,却问安饶:“那医师瞧着像寻常人吗?”
“啊?”安饶本以为她会先问阿爹,没想到是这一句,但还是回忆着道:“大概吧。不过他好像和沈家侍卫挺熟悉的,老远就认出人直接就放进来了。”
温颂闻言沉吟片刻,总觉得方才沈昀庭的话隐瞒了什么。可是她的身子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沈府上的医正竟然能瞧出端倪吗?
若当真如此,她倒是不知道一时该庆幸还是担忧。
“这件事晚间等我回来和允叔亲自说。”温颂揉了揉眉心,还是有些疲惫。吩咐道:“他若是回来了,你记得让他老人家歇着睡会儿。”
安饶当即笑嘻嘻应下:“当然,姑娘放心。”
温颂出门时已是过了正午,想着等傍晚日落时去淮夜楼找海棠姑娘一趟。
她要弄明白方拘凌到底为何去民坊,是不是巧合,与开封三人有没有关系?
思来想去,从方家小厮下手不仅不易,恐还会打草惊蛇。而淮夜楼就不一样了。
方拘凌常流连于此,若有实情海棠姑娘多少也会知道一些,且醉酒之人说过的话,也并非全然是假的。
谁知走在街上,忽然听到路过的人议论昨夜有人敲登闻鼓之事。温颂低眸听着,正是裴至峤所说的那位老妇人。
那老妇人进京寻亲找不见人,便只好暂住在京郊的村子里。
谁知命运弄人,竟然在郊外的乱葬岗上认出被人一道草席卷了扔出去的儿媳妇?拖着一把老骨头将那尸身背出来,大半夜敲登闻鼓,如今可是把整个京城的衙门官员都惊动了。
温颂一直待到暮色将至,才一脚踏入淮夜楼。刚进门那老鸨便迎了上来,昨日才见过,这会儿更是心领神会,直接领着她往海棠的房里去。
温颂跟在后面心道果然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
谁知踏入房门,海棠姑娘一瞧见还是昨日那人,任由温颂问什么都不肯开口再说了。
她身子感到不适,闻着屋里的浓郁熏香一时头晕眼花,只能在心里称奇,心道不过一夜功夫,待人的态度怎会有如此之变?
温颂碰了一鼻子灰出门,想着等身子爽快了再来,正巧遇上刚才送她上楼的老鸨。
当即灵机一动,学着京城纨绔的样子,冲那老鸨大发脾气:“哪个大胆的敢跟小爷抢人?海棠这两日见了谁,别当小爷我看不出来!”
老鸨连忙笑呵呵上前打圆场,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海棠丫头伺候得不用心?”
温颂见她上钩,并非不懂个中规矩,抬手往她怀里扔了一块沉甸甸的锭子道:“你实话说这两日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点过海棠?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那老鸨怀里一接重量,一时笑得合不拢嘴:“公子您真是说笑了,前头有位只过来瞧上一眼,没片刻便走了。那人样貌没您生的俊,出手也不大方,海棠哪能看得上他啊?”
温颂似乎颇为受用,扬着下巴问道:“他可曾说过下次甚么时候来?”
“这个倒是没有。”老鸨笑着恭维:“哎呀公子,我瞧着他跟海棠丫头也不像是情真意切的意思,海棠还是跟您最亲……”
温颂听得不耐烦,抬手摆了摆道:“罢了罢了,我改日再来。”说罢便转身下楼,脚底赌气地走了出去。
“哎呦,这……”老鸨瞧着那身影离开,拿帕子抵在下巴捂了捂嘴。
她一出淮夜楼便脚下轻快地走着,同时在心里想着老鸨方才说的话。
有人来找海棠,且只待了片刻便走了,那想必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如她一样有正事的。
这人去过以后,海棠姑娘便对她闭口不言,一副十分防备的模样,明显不想让她再继续查方家。莫不是方府上的人?
一想到方府温颂就觉得心烦意乱,难免联想起日前查到方家与朝中各官员乃至开封府之间的来往。
若是方拘凌再牵扯上人命,那可真是一家子贪腐顽劣之辈了。
她回到书坊住处时,允叔已经在屋里坐等着了,一把胡子都被气得吹直了。
温颂在安饶不敢言语的沉默中踏进门,走过去喊了一声:“允叔。”
允叔到底没在温颂面前摆长辈架子,瞧见姑娘来,只是苦口婆心地劝:“姑娘这般身份,岂能轻易相信外人?”
她走近前蹲在桌案边,温声解释道:“昨夜是一场意外,我和他之间只是盟友。”
“盟友会坐在屋里守你一夜不阖眼?”允叔明显不信,轻哼一声讲起往事:“当年你父亲未曾登基时,也是这般讨你母亲欢心的。”
温颂无奈道:“允叔,他并不知道我是女子。”
允叔却问起来:“那姑娘呢,明知道自己身份敏感,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依然与他走得这么近,甚至将铜蝶信物都交与他?”
一旁假装拨算盘实则偷听的安饶默默震惊地捂住了嘴巴。
“我允他一诺,自然言出必行。”
温颂垂着眸子,在允叔无言审视的目光中道:“更何况我对他,从第一眼开始……就只是欣赏。”
(无能狂吠…):啊?只是欣赏吗?!我没记错的话第一眼只看到了对方的脸吧?
其实前面标了个一见钟情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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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幼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