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温颂还是想着那个来看海棠的人是谁,却依然不见踪迹。她便买通了一个淮夜楼的姑娘,替她通风报信。
直到三日后,才传来消息说那小公子又来了。
温颂一寻思那人细胳膊细腿,便想着趁人不注意将他拉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威逼利诱一番让人说出实情。
结果谁知自己走在去淮夜楼的路上,便被人一手拉进小巷子。
天色暗下来,她在没看清人的之前下意识反手一击。拽她的人却似乎没想到她会动手,避开后反手将人摁倒后墙上。
温颂被护着后脑勺,目光与他对上。看清了沈昀庭那张在月下仍然挺拔的脸,眸中不由一动:“许久不见,沈公子跟我打招呼的方式每次都这么独特。”
沈昀庭将她放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淮夜楼,又转向身前眼中透亮看向自己的人,意有所指地问:“这么晚了,云初要去往何处?”
温颂看他似乎不虞,想到他上次挑逗自己,今日终于可以还回来,当即心情甚好地笑了。一抬脚揽上沈昀庭的半边肩头,她道:“喝花酒,宥堂兄不妨陪我。”
说罢,便带着人要往淮夜楼去。谁知腰间一紧,被人拦了回来,听见他忽然低沉说:“你不许去。”
“为何?”温颂转眸看他,皱着眉不服便问。
沈昀庭盯了片刻她,那张在明灭之间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好半晌,才在温颂越来越不解的目光中道:“你尚未及冠,不能去。”
“哦。”温颂充耳不闻,转头抬脚便走。
沈昀庭被甩在后面,手上不自觉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家传玉笛。心道自己怎么能看一个男子入了迷,然后快步跟上。
事实证明,温颂方才所说的喝花酒当真是一句玩笑话。她走快一步,正好瞧见刚踏出淮夜楼的那小公子,趁着四下无人,眼疾手快地将人捂住嘴扯进巷子里。
沈昀庭晚一步踏进来,瞧见眼前的场景,不由扯了扯嘴角。
“你们是什么人?为甚么敢抓我!”那小公子被堵在死巷子里,边往后退边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温颂不胜其烦,蹙眉道:“别吵了,问你几句话而已。”
那小公子一脸防备,道:“我不认识你们,没甚么好说的。”
“可我认识你啊,小公子。”温颂眼里笑意吟吟,好脾气地问道:“你跟海棠说了什么,居然让她这么防备我?”
——可我认识你啊。
——我想帮你啊。
沈昀庭霎时想到那日在马车上,她对自己说出的那句话。彼时她的眼睛透亮,灵动得活像山间蛊惑人心的精魅。
如今对着这个不知名姓的陌生男子,她也是用这般语气,不由蹙了蹙眉。
那小公子硬着嘴巴,没有底气地反驳:“我、我不懂得你在说什么。”
温颂瞧他年纪当真尚小,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心性也青涩。不过单单是被人堵着,就一副被吓得要哭出来的样子,便打消了他是为人做事的想法。
于是转而思考起来,莫非当真是谁家的小公子?
能为方家遮丑的,除了方家自己,便只有几个与方家交好的党羽。可是家中有这般年岁的公子,却是都挑不出来……姑娘倒是有一个,还是方家自个儿的。
温颂心头倏然一亮,向那小公子走近两步,他便吓得后退着一屁股跌在地上。
她心里不由一笑,连带着眼角都挂了几分笑意地蹲在他面前,温和道:“小公子,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忽然想起来你是谁了,我好像见过你。”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沈昀庭一把拉得站了起来。
沈昀庭身形高大,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深巷从外面进来的光亮。温颂刚被拉着站起身,眼前恍惚一下,没看清他陷在黑暗中脸上的表情。
“你离他太近了。”
“我知道她是谁了!”
两句轻声同时在耳边响起来。沈昀庭被这句话里带着的欢欣冲了头脑,一时没有动作。温颂却没顾着听他方才说了甚么,转身看向那小公子,一语戳破:“方小姐,何必扮作男子?”
沈昀庭不可置信地将目光落在十二岁少年的脸上,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在重建。
“你,你在胡说什么!”方小姐怒道。
温颂指了指她的耳垂,轻易拆穿道:“你的耳洞露出来了。”
沈昀庭目光看过去,巷内隐约的光线根本看不清。方小姐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垂,倏然反应过来,捂着自己的身子眼里满是防备:“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在诈你。”
她站在沈昀庭身侧,温和一笑:“方小姐,不妨与我们说说,你家大哥究竟犯下了什么事,劳得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这种地方封口?”
温颂记得方家只有两个子女,除却正室所出的嫡子方拘凌以外,就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小姐,方妙。
想到这里,她不禁皱眉,语气也严厉了些:“你是女子,可知被人在这种地方发现是何下场?”
方妙冷哼一声,颇有几分方有道的傲慢,然而开口却少了几分底气:“你们懂什么……若是大哥的事情败露了,我的下场只会更惨。”
温颂问:“前段日子方府大换下人,是因为方拘凌在外面惹出了人命?”
方妙沉默不语。
“你两次去淮夜楼找海棠姑娘,是因为此事与她有关。”温颂笃定道:“因为那方帕子。”
“而那方帕子丢在日前敲登闻鼓的崔老妇家门前,所以方拘凌扯出的人命——就是崔家失踪的儿媳。”
“不、不是。”方妙忽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十分狼狈:“就算是,这些跟我都没关系……”
“所以你就去找海棠?告诉她那张帕子牵扯出人命,威胁她若想活命便不要开口,更不要作证?”
温颂盯着她,话里隐约有些生气:“你年纪还这么小,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可知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那崔家阿婆活了一辈子最后痛失皈依,如今寻尸进京只为了求一个公道,即便这样也要被阻拦吗?”
“你懂什么?板子又不打到你身子,你当然不觉得疼!”方妙抹了抹眼泪,竟然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和大哥不一样!从头到脚都不一样!”
说完这话,她又好像失去了全身力气,跌坐到地上:“他才是我爹眼里真正的孩子,我不是!我只不过是一个奴婢的孩子,他若是出了事……我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温颂垂眸看向她:“方拘凌死了,你便是方家唯一的骨血。”
方妙哼笑一声抬头看她,满脸狼狈地道:“大哥若是死了,我只会给他陪葬。他若是被人扯出罪名,我会替他下狱的。”
温颂皱眉问道:“为何?”
方妙却笑了:“公子,你以为这世间女子有多好当吗?我爹口口声声痛爱亡妻,对大哥事事顺意,结果当初还不是没钱给母亲治病,却把银子都花在了官途上?他愧疚,后悔。这些年府里连一房姬妾都没有,可十几年前还不是酒后强占了我娘亲?外人都道他重情重义,他便视我如耻辱,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奴婢生出来的奴婢。”
温颂沉默不语的时候,一旁始终站着的沈昀庭忽然开了口:“方家待你不好,你从没有想过离开吗。”
方妙低声道:“我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去哪里……”
温颂道:“你生在方府,比这世间更多无依无靠的女子拥有更多,它能成为你的痛苦,也可以成为你脚下的路。”
方妙倏然抬头,只见温颂定定道:“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这些年,你可有亲手做过什么恶事?即便是身不由己。”
方妙摇了摇头。
“若有朝一日离开京城,你一个人举目无亲,立世艰难,可曾会怀念在京城苦中作乐的日子,亦或后悔离开?”
方妙依旧摇头,却道:“我……不知道,我没出去过。”
“第三个问题,方家待你不算有恩,若有朝一日举族倾覆,你可甘心随之消亡?”
方妙闻言猛然抬头看向他们。最后一个问题是沈昀庭开口,出口的话却与温颂心中所想如出一辙。
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方妙想了很久,最终仿佛下定决心:“我……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
方妙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干了,神色坚毅,眼中满是坚定地重复道:“我不愿随之消亡,我才十二岁,以后的路还有很长。”
温颂说:“那我现在再问你第二个问题呢?”
方妙答:“我虽然仍旧没出过门,但却不会后悔了。”
闻言,温颂弯唇一笑,几乎下意识看向沈昀庭,两人视线相触之时,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她俯身将方妙从地上拉起来,小姑娘仍旧直瞪瞪地看着她,冷冷道:“即便你今夜与我说这些,我也是不会替崔家作证的。我爹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我根本走不出京城。”
“你已经告诉我很多了,远比我想知道的还要多。”温颂没有苛责,只是对她说:“无论如何你都姓方,方家养育你十二年,不论恩过,外人都没有任何理由逼你做这样的事情。”
方妙一时语塞:“你……”
温颂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在耳边轻声道:“既然以女子存活一世艰难,便继续扮作男子吧。”
“若是有朝一日,你走到一个绝对的、没有任何人能指摘的高位之上,再以女子身份而活。或许旁人也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坚强许多。”
沈昀庭亲眼看着温颂将这个年纪尚小的姑娘抱在怀里,在耳边低语了什么,原本还挣扎抗拒的方妙眼里倏然燃起了光亮,炯炯地看向她。
这一簇光亮将狭小的无人之地照亮片刻,在方妙的眼中却经久不息,或许能陪着她走向很远很远。
等到方妙离开这里,他才到温颂身边问:“你方才与她说了什么,让她变了一个人似的?”
温颂眼里泛着光,亮而不灭地看向他:“秘密。”
沈昀庭看着这一幕,心间一动,忽然叹气说:“你方才不该抱她的。她毕竟是女子。”
若是往后都忘不了你可怎么办啊。
两人已然走出空巷,繁华的街道两侧灯火不绝,照出那张瞧不出情绪的侧脸。
温颂侧眸看他,忽然叫他:“沈宥堂,回头。”
沈昀庭闻声转头,便被人两手环住腰间抱了一下,仰头将下巴贴在颈侧闭上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向耳垂,那里没有耳洞。可胸腔里不断加速跳动的心脏却是真切的,不可忽视的。
下一瞬,温颂便抽出身子。
她清亮的眸子在灯火下愈发明媚,笑了起来:“沈宥堂,你心跳好快啊。”
沈昀庭眸中静静,只是看着她不说话。温颂眼波轻漾,与他隔着短短的距离,半晌,移开目光道:“明日方府要设洗尘宴,你应该会去的吧。”
沈昀庭默默道:“我不想去。”他想与她一同去淮夜楼,他知道温颂明日一定会去找海棠姑娘。
“罢了,你还是在安生待在方府吧。”温颂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又或是方才听到了那雷声般的心跳,拒绝道。
她两手一背,转过身后退走着,对沈昀庭浅浅一笑:“海棠姑娘既然也是女子,那便如今夜的方妙一样,我来说服她就够了。”
沈昀庭目光定定地看向那张被街上的彩灯照花了的容颜,问道:“她亦是浮萍之身,如何敢对抗方家?”
温颂眼中笑而不语,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沈昀庭不免想到又如今夜在空巷里一般,明日那可是在淮夜楼,若是没有旁人在呢?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温颂随之停下,不由问道:“怎么了。”
沈昀庭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环住腰身,将她抱入怀中。温颂愣了一瞬,随即一动不动,与他在人群喧嚣的街边静立相拥。
等到掌心贴背,她才轻声问:“怎么了。”
沈昀庭低下头在她颈肩,低声道:“你明日不许抱她,其他的也不行。”
温颂在怀中轻轻一动,仰着脖子不小心蹭到了他的颈侧,似乎是不经意的一个举动,眼前的人身子却僵了。
她在心里笑着念了一句,嗯,我只抱你一个。
伸手拽住沈昀庭的衣袖将他轻轻拉开,看到他眼中的情绪,结束这个意义不明的拥抱。
温颂弯了弯眼睛,笑着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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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尘宴是下午开始的,意为接风洗尘,向进京赶考的学子们筹办。京城里一些参加科考的官家子弟也会去撑撑场面。
温颂瞧着暮色出门,去歌坊舞社就没有赶早的,路上正好听闻那边也开了宴。
一进淮夜楼,老鸨瞧见他便迎上来道:“公子可是好久没来看过海棠了啊!海棠近来谁也没伺候,这回保管公子满意。”
温颂一路被她领去海棠屋里,熟轻熟路地关了门,坐在桌案前,抬手将闻着不爽利的香炉用茶水灭了。
海棠从红纱后的梳妆台上起身,婀娜多姿地坐过来:“公子既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又为何来寻我?”
温颂开门见山:“海棠姑娘,方小姐已经什么都与我说了,就不要再装糊涂了。”
海棠动作一顿,旋即垂眸可怜道:“可是公子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呢。奴家虽然贱命一条,却也不想这么早死了。”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温颂定定看向她,道:“离开这里,堂堂正正地活着。”
“什么?”
“堂堂正正地活着。”
海棠容色一愣,不可置信似的又问了一遍:“公子在说什么?”
温颂郑重地许下承诺:“我可以为你赎身,送你离开,为你安排一个顺遂安乐的后半生。只要你为崔家作证。”
“否则你待在京城不会安稳的。方家公子将你的帕子留在了崔家宅院,此为物证,此事若是被方大人知晓,你猜他会不会把你扔出去,替他那个宝贝儿子顶罪?”
温颂盯着她的眼睛,徐徐发问:“届时方公子是会保你,还是他自己呢?”
眼见海棠面有异色,温颂循循善诱道:“海棠姑娘,若我没猜错的话,那方帕子你不仅没有毁掉,还将她交给了方小姐吧?”
“即便你不出面作证,只要这帕子上了刑部,便总有一日会查出来是你的。与其担惊受怕,终日惴惴不安,为何不愿意出面作证,换崔家一门清白呢?”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今能做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海棠目光灼灼看向她,直白地问:“公子当真能为我赎身?”
“当真。”
海棠不信空口白牙的承诺,问道:“你如何保证?”
温颂盯了她片刻,忽然将束发的簪子抽了出来。满头青丝随之散落,露出一张女子的清雅端方的容颜,三指起誓说:“我以性命作赌,绝不会骗你。”
海棠一时竟不知是先震惊她是女子,还是震惊她竟然用性命起誓,用手捂住嘴巴:“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敲门时俨然忘了里面还有一位客人,催促道:“海棠快些收拾收拾,门外方府的车马要接您去跳舞呢!”
温颂闻言心道不对,连忙又将发丝全部束起来。
海棠未曾提前收到邀约,眼下也不曾准备,这会儿已是手忙脚乱,转眼间余光却瞧见温颂已然收拾得体,与初进门时无异。
一时没反应过来,喊错了几声道:“公子……姑娘,这是……”
温颂敛着面容神色,心里想的则是洗尘宴都是读书人,本不该叫上淮夜楼的姑娘去陪,怕不是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俨然站起身,见海棠姑娘已然收拾妥当,道:“今夜事出突然,恐怕来者不善。我好歹会一些身手,陪你去一趟。”
海棠顿时像有了主心骨一般,不胜感激道:“姑娘。”
温颂忽然想到什么,道:“不过路上我有一桩事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海棠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