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庭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反倒被几个与沈家有来往的公子拉着去了宴席。
他想起出门前沈夫人特意嘱咐的话,便也没推拒,好歹是去见了一圈臣工家眷才打道回府。
温颂比他走得早。没再如从前一般立刻将打探到的消息传去那边,而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回了住处。
她独自走进卧房,坐在窗边,耳边听着外面街上出来的叫贩声,眉间始终锁着几分忧思。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想,一切都等舅舅回来再说吧。
或许事情另有隐情呢?舅舅眼里最容不得沙子,或许他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外面的暮色笼罩出一片深蓝的天际,温颂起身关窗,又想到那个沈宥堂,放在窗上的手指一顿。片刻后,缓缓阖上。
或许自己该去看一趟望远他们了。
这一日新阳绚烂,温颂一踏进院子,卫青寂便高高兴兴迎了上来:“云初,我还以为要许久见不到你!”
彼时一别,他说的也是这句话。温颂当时不以为意,只道:“你我同在京城,日后想见便见了。”
如今已过去半月,他们三人入京后凡事更加小心谨慎,为了避免暴露行踪,平日里只有裴至峤见或出门采买所需。
温颂避开卫青寂即将搭上来的胳膊,扶着道:“怎么会,我心里记挂着你们呢。”
瞧见裴至峤正闷着头在院里种花,卫青寂在一旁道:“望远大清早出门买回的种子,泡了一晌午,这才刚刚种下。”
裴至峤闻言,回过身子,用袖口抹了一下脸上的泥,笑着道:“春日来了,我想着往院子里种点花才好看。”
正好院内日光扬洒落下,望远一身青衫站在满墙枯藤之下,竟多了几分枯木逢春之意。
此等清风霁月的人,是不该待在开封那片泥潭里的。
温颂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面枯藤长满春花的模样,笑着回了一句:“好意境。”
卫青寂凑上前来帮忙,见着裴至峤忙活半日颈间的汗水,便道:“你都累出汗了,先歇会儿擦一下吧。”
裴至峤想云初都来了,他自然不好再一直拾掇这些东西。于是放下手中道:“我先去屋里拿帕子。”
卫青寂余光一瞄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帕尖,惊讶道:“哎,这不是在这儿吗?”
裴至峤低下头,却将这帕子折好收了回去,卫青寂眼见看到上面的纱线,一把夺了过来道:“哦吼,望远这是在外面认识了姑娘啊!”
裴至峤抬手去夺,却被他一个转身避开,接着拿给温颂看:“云初,你来瞧瞧。”
温颂接过手里,虽然也惊讶,倒没有卫青寂那般藏不住事,而是看向裴至峤,犹豫片刻开口:“望远?”
“哎。”裴至峤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什么姑娘,这帕子是我今日出门时,遇到一位心善的老婆婆给的。”
说着,他便讲起清晨出门在街上见着一个编竹筐的老妇人对着零星路过的人叫卖,却无人问津。他瞧着妇人岁数大了,便多问了几句,才知竟其家中男丁尽数亡于沙场,是进京来投奔儿媳与孙子的。
“我见她存世艰难,一时心中不忍,便将那些都买了回来。”裴至峤道:“她见我买了花种,想必回来是要做些农活,便将身上唯一值钱的帕子给了我。我虽收之不妥,却也不好再推拒了。”
卫青寂一脸了然,点头道:“怪不得你带回来这么多。”
温颂却瞧着手中的帕子,沉吟片刻:“可是上了年岁的妇人,大抵不会用这般姑娘家的纱帕。既是来投奔儿媳,那这帕子难道是自家人的?”
卫青寂一脸不可思议道:“岂会有人拿自家媳妇的帕子送与外男?”
裴至峤闻言,轻轻摇了头:“她大约是没有寻到儿媳,才在街上卖东西讨生计的。我今日见她时,身后还背着行囊。”
温颂思索片刻,忽然一笑道:“望远可愿将舍爱这帕子送与我?”
裴至峤不解看她。卫青寂也出声问道:“云初,你要这个做什么?”
温颂在二人的目光下,谦虚一笑:“我家在京城有些人脉,或许能顺着这帕子替那位妇人寻到亲人,不至于一个人在京城在京城漂泊无依。”
“如此甚好。”裴至峤一腔热腾翻涌,上前握住她的手都在微颤:“那便有劳云初了。”
走出三人住处,温颂的笑意消散,眉间微微拧起。
她靠在巷子的墙上,心里不禁担忧这三人的藏身之处是否已经被人察觉。
望远做事谨慎,平日里即便出门也是赶早,怎么正好就碰上一个老妇人,还收下一张帕子?
温颂并非男子,闻着这上头的这上头的脂粉气,虽然已经有些淡了,但还是能分辨出绝非寻常姑娘家,而是出自淮夜楼。
眼见事情不对劲,她岂能坐以待毙?
抬头瞧见天色将晚,正是淮夜楼迎客盛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里生成,温颂毫不犹豫抬脚,转身离开巷子。
途径一道转角,身后传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她回身望去,便见长巷深深而清冷,那人身形修长站在那里,明暗间看得出骨相清隽。
沈昀庭朝她走来,唇角轻扬道:“云初这么晚是要去哪,不妨带上我一道?”
温颂狐疑看向他:“你在此地等我?”
“守在附近的暗卫通报说有人来了,我便过来看看。”沈昀庭道:“云初果真消息灵通。”
温颂眨了下眼,一派坦然地笑:“既然如此,便是我误会沈公子了。沈公子还请回罢,我瞧这夜幕将至,自然也是要回住处歇息的。”
沈昀庭反而几步走向近前,语气带上几分轻佻:“都是男人,云初何必藏着掖着。世人都道长夜寂寞,本公子亦是孤枕难眠,何不让我与你同去淮夜楼?”
温颂耳根渐渐漫上一层红,所幸在月色将出的昏暗下不甚明显。
她紧绷着身子站在原地,向沈昀庭的目光却十分锐利,一字一句地问:“你早知道这帕子的事?”
“非也。”沈昀庭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笑道:“我只是与云初心有灵犀罢了。”
温颂在心里冷哼一句,转头便不再管他,朝着淮夜楼的方向走。沈昀庭淡然抬步子跟上。
淮夜楼取自旧都秦淮河,有明月高悬时,两岸歌舞升平之意,内设雕栏画壁皆是故都烟雨。
温颂一身素袍踏门,与周遭来寻欢作乐的人格格不入。反观身边近来大名鼎鼎的沈家公子一眼便被老鸨认了出来,热情甩着花帕上前来招待。
淮夜楼中脂粉气味更甚,温颂微微皱眉,心里思忖着该如何找出这方帕子的主人。
沈昀庭让老鸨上了两壶好酒,一烈一淡,将淡酒倒出杯盏,递在满心思绪的温颂唇边。身边不时有姑娘们想凑过来,他也只是坦然坐着。
温颂见了这幅光景不禁蹙眉,伸手将那酒杯接了。却没立刻喝下,手上一滑似的,洒在了胸前领口的衣襟处。
没有半分不清醒的样子,之后将烈酒倒出一杯,仰头饮尽。果然不出片刻,身上便热了起来。
沈昀庭挑眉看她眼下这番模样,心道倒是豁的出去。温颂脸颊浮起一层桃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胸襟处微微濡湿,整个人仿佛泡了酒,眼神都不如往日里慧黠。
他盯着这一幕,眸光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甚么。
下一刻,便看见温颂从位上起身,站起来踉踉跄跄向那老鸨走去,手里攥着那一方帕子。
那模样与这楼里醉酒来寻乐的旁人并无两样,嘴里不断嘟囔着要见美人。
老鸨对此见怪不怪了,不与醉鬼扯皮,瞧见她手上绣着海棠花的帕子纹样,当即笑道:“公子莫急,咱家这就让海棠姑娘下来服侍您呐。”
温颂心满意足便抬脚进房,似乎真的醉了似的,脚下每一步都走不稳。沈昀庭眸色深了一些,撇下身旁凑过来倒酒的姑娘,起身向她走去。
温颂差点踩空台阶,心里还在道摔下去可太丢人了。下一瞬,便被人一把揽住腰身扶了起来。
温软的,不似男子。
他不禁低下眸看,只见那处尚且沾着酒气的衣襟,有几滴溅在锁骨上,顺着轮廓滑向布料之下……
沈昀庭拢着人的手不自觉使力,几乎是将她圈起来带上了二楼,凑在耳边轻声道:“当真醉了?”
温颂身子底虚弱,本是喝不得烈酒的。只是想着一口下去头昏眼乏装装样子,谁知竟然差点一脚踏空摔下去。
幸而被人揽住腰身抱住了。
脚下着地的那一瞬她便回了力气清醒了,感受着耳边传来的温热呼吸,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语气从从容容,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下一刻,温颂一把将人推开:“沈公子自重。”
沈昀庭挑了挑眉松开手,与她一前一后进了房间。没过多久,门外便有人敲门进来。
一袭水粉色纱裙的姑娘抱着古琴进门,瞧见屋里竟然是两人时愣了一下。
随即还是走了过来,露出一个笑容与他们行礼:“奴家海棠,来服侍两位公子。”
温颂方才已然洗了把脸,此刻只剩下一丝红晕,神思却像被烈酒提了神一般,格外清醒:“海棠姑娘请坐,我们只是捡到了一件关于姑娘的东西,特来归还与你。”
海棠随即一愣:“两位公子识得我?”
温颂只是将那方帕子平展在桌上,道:“姑娘可记得将它送给了谁?”
海棠姑娘身在花楼,甚至出不了门,自然不可能独自将帕子丢在外面。在花楼里互赠信物乃是常事,那便只能是她的某位恩客弄丢的了。
“方家公子。”海棠失落地看着那方帕子,低低道:“……方公子这是将它扔了吗?”
温颂心里思忖最好是巧合,结果一听见方家就皱了眉,没忍住又问了一遍:“姑娘确定?”
“这是当然。我送出去的东西断然不会认错的。”海棠说。
见温颂敛着眉沉默不语,一旁的沈昀庭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沈昀庭拉着她起身,面容笑吟吟打圆场:“许是方公子不慎遗失也尚未可知,既然如今已经物归原主,那我们便不多打扰了。”
海棠似乎格外不解,二位恩客来这里只是为了给她送一方帕子么。
反应过来时两位已经走至门外,她便只好起身恭送:“二位公子慢走。”
回应她的是从外面被人阖上的门。
温颂走出淮夜楼,只见明月悬挂于茫茫夜色,身后的街巷已然空无一人。
她不由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吸了吸鼻子。清瘦的身形被夜风一吹,脚下又生出了几分晃荡。
沈昀庭伸手想扶她,却被人一掌拍开。
温颂放慢了脚步独自走得稳稳,认得回去的路,慢悠悠地说:“沈公子,你该回府了。”
沈昀庭不知为何瞧着她月下的身影略显孤寂,竟然生出了几分柔心,道:“我先送你回去。”
温颂头也没回,摇了摇脑袋:“不必了,我认得路。”
说罢便自顾自走得快了许多,全然没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沈昀庭站在原地,见状似乎轻笑出声,只权当没听见这话,仍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温颂走着走着,只觉得身体昏沉,连带脑袋也重了几分,一心想着今日之事的首尾。
望远的帕子的是一位老妇人给的。那老妇人初次进京寻亲,既敢只身一人来,想必从前也是与儿媳家有联系的。至少该知道他们的住处才是。
可是没找到人,转头却在举目无亲的京城里得了一方年轻姑娘才用的帕子,这便委实有些奇怪了。
莫不是到了住址没寻到儿媳娘俩,反而在门前捡了这方帕子。那老妇误以为是自家的,瞧着布料值钱才拿出来感恩送人?
可如今已经明了,这帕子显然不是她们家的。而是淮夜楼里的姑娘,送给方公子当信物的东西。那便只能是方公子自己遗失的。
可是方拘凌堂堂高门公子,纨绔子弟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平日里去的地方无非花楼酒场。如何会到了市井街坊门前,还正好丢下这副帕子?
她想到前几日在方府里听到的闲话,这方拘凌怕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事情,难道竟与这老妇人家有关?
温颂脑袋乍然清醒,耳边传来闷闷的击鼓声,还当是天将亮了,以为不远处有人打更,疑惑地仰头看天色。
仍然是一片黑寂。
不对,她突然反应过来,是鼓声不是敲锣。
击鼓声音沉闷,似乎从皇宫的方向传来,一声一声传来,格外沉闷入心。
温颂俨然停下脚步,不知想到甚么,脸上的血色瞬时褪了下去,也不顾身后之人,拔腿跑向一处。
急风呼啸在耳边,像是有人在悲鸣。可是她甚么都听不见,甚至隐约感受到脑袋渐渐发热,似乎是要发病的前兆,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烈酒让喉咙传来一阵刺痛,身体却随着气息错乱的奔跑不断吸入冷风。温颂强忍着肺里难受,一口气跑到登闻鼓院才停下。
面色又变得酡红,她急切俯身捂住心肺,不断大口喘气。
闭着眼平复了片刻,听见身后人带来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了眼前这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浑身黑污的老婆婆跪在登闻鼓院,怀中死死抱着一具面色灰白的年轻妇人身体。从草席中露出一条无力的纤细胳膊,上面布满了不堪入目的累累伤痕。
宛如被人虐死后抛尸荒野才捡回来。
那老妇人拖着尸身鸣冤,怀中抱得那样紧,伸起击鼓的手都在不断颤抖。哭得那般撕心裂肺,仿若余生再也无所皈依。
她怔怔凝望着这一幕,认出了这位老婆婆就是裴至峤今日说过的那位。一时喉间发堵,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昀庭默然站在她身后,同样望见了这样的场景。
温颂的心底顿时翻涌无边怅然,心口更难受了。抬头望向远处仍然黑漆漆一片的夜色,像是从未忘记身后还有这样一个人,忽然扯出一抹苦笑道:“为什么京城的天,一直都这么黑啊。”
沈昀庭看出她神色有异,蹙了眉走上前问:“你怎么了?”
温颂眼里的一切都晃了晃。见他朝自己走近,面容竟露出了几分担忧,察觉到了甚么似地开口:“沈宥堂……”
话音刚落脑袋一沉昏了过去,眼皮阖上之前,只记得倒在了一个温热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