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庭走过来的片刻,她已然低下了头,全当自个儿不存在。
章安樾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眼下满头雾水:“沈公子?”
沈昀庭走近,目光落在两人离得极近的手上,笑着问:“章二公子,这是要带我家小厮去往何处?”
温颂默默连手带袖都抽了回来,一旁不言不语。
章安樾满脑心思都在停在落空的手上,本欲随意回,此刻却忽然反应过来:“他是你家小厮?”
沈昀庭当即笑而不语,只看向温颂。温颂默了一默,向章安樾行礼赔罪:“惹得章二公子误会,小人不是方府中人,方才没来得及说明缘由。”
章安樾连忙将她拉起,摆手道:“无事无事,也是本公子先入为主了,怪不得你。”随后他又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移开目光:“我……向沈家要你也是一样的。”
温颂低垂着目光,只能看见唇角微微动了,却没有说甚么。
那张脸上瞧不出受宠若惊,倒像是被这一番话震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无言地沉默下来。
沈昀庭将她往身前一拉,几乎是拢在怀里的亲密,笑道:“章公子吓到我家小厮了,既是向沈家要人,此话应当先与我说才是。”
章安樾心里不爽,语气也算不得恭敬地道:“哦,那你如今知道了。”
“我知道了不假,可总还是要问过他的意思。”沈昀庭看向怀中小厮,善解人意地问:“你可愿跟着章二公子?”
温颂明知他在打趣自己,心里憋屈,摆出不堪受辱的样子。
章安樾见状便紧张起来,手心攥了又攥,道:“我,我会对你好的,我一见你便觉得你与旁人都不一样,我真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温颂抬眼看他,其实并不懂得这番话从何说起。她只好垂下头拱手:“小人多谢章公子厚爱,只是小人不愿意离开沈府。”
沈昀庭的手适时落在她肩上,满意似地摸了摸,爱莫能助地摊了手:“章二公子见谅,在下实在不好强人所难。”
章安樾看他不顺眼极了,神色不善地哼了一句:“本公子从未说过要强人所难。”
那便最好,沈昀庭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他本就生得眉疏目朗,眼下迎着日光微微一笑,当真是芝兰玉树:“既如此,我先领着我家小厮回去了,章二公子再会。”
温颂跟着他走,只听身后一道:“哎,等等!”
他们倏然停下脚步,回头便见章安樾几步追上来。章安樾又一次在温颂面前站定,略带拘谨地道:“你,你还没有与我说你的名字。我知道方才可能有些唐突,但我说过的话句句真心,你不妨再……”
“章二公子?”沈昀庭俨然打断了他:“不知章大人是否知晓此事?”
自然是不知晓得的,毕竟章二今日确实是头一遭。
章安樾的脸色瞬间变了,转而看向沈昀庭的目光并不友善:“你让开,我并未同你说话。”
“章二公子,我说过,你吓到他了。”沈昀庭不仅丝毫未让,还接着道:“我竟然不知京中男风兴盛至此,能让堂堂官家公子如此失态?”
章安樾一时气极:“我才不是!”
温颂见状只好低头站了出来,微微躬身:“章二公子,小人只是沈府上的一名杂侍,名唤阿云。今日若不是赶上阿照哥子不在府,是万万没资格来陪公子赴宴的。阿云人微言轻,担不起章公子如此厚爱,只怕是要辜负了。”
阿云,阿云。
章安樾盯着她在心里将名字默念了两遍,握拳抵唇一咳,正色道:“今日是本公子唐突了,你莫要在心里怪我。”
“阿云不敢,”温颂抬头瞧见章安樾张口欲言,又补充了一句:“也不会怪章公子。”
话音刚落,正好方才与章安樾一同玩乐的公子找了过来。那位公子一瞧沈昀庭也在,分外得体地与他见礼。
沈昀庭淡笑回礼,随后与二人告辞,便带着一旁始终低头的温颂走了。
他们走后,那位公子见章安樾一脸失魂落魄,不由问:“哲微,你怎么了?方才我瞧着你便不对劲,不过打碎一个花瓶罢了,为何头也不回地拉着人家小厮就走?”
说话的人是吏部江侍郎的儿子,江远修。与章二公子自小一同长大,彼此最是了解不过。
章安樾宛如被人抛弃了的孩童,望不见一丝一毫才堪堪收回目光,闷闷道:“羡之,我只怕是得病了。”
江远修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啊?”
温颂被沈昀庭带离了宾席,走在园中一处无人的幽径。耳边时不时传来宴席的欢笑声,想起方才的事,还是觉得格外尴尬。
沈昀庭回过头,见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的样子,当真像是个犯了错事的小厮。
他停下脚步,缓缓开口:“云初不是说家中在京城任职,如何会连这春日宴都要扮成小厮才进的来?”
温颂也停下步子,四下风清雅静,心里已然没了方才见他时的慌乱,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实不相瞒,我家中父亲已然致仕,自然收不到请帖。”
“那为何还要赴宴?”沈昀庭问:“若是从前便出入席间,如今你扮成小厮模样,竟然也无一人识得么?”
他们停在一处竹亭下。温颂缓缓地迎上他的目光,回道:“只因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沈昀庭迈步向她走近:“云初,我还是看不懂你。当初在威县遇刺时,我只当你是被蒙在鼓中才敢去开刺客的门。如今想来,若是我不曾出现,你当时是打算去救他们三人的吧?”
温颂不由往后退,腿间磕到亭座便坐了下来,却仍然扬着脸看他,强撑镇定道:“我听不懂你在说甚么。”
沈昀庭双臂撑在亭杆俯身,一把将她拢在面前,轻声道:“你虽然看起来身子文弱,容貌似女郎,可我能看得出来,你明明有身手在身上。男子习武乃是常事,可是这般藏着掖着,实在不像寻常官宦子弟。”
“这般隐忍蛰伏,究竟在藏甚么?”他凑近耳旁:“我不懂得,云初可愿为我解惑?”
四周安静得吓人,温颂被耳畔的呼吸烫了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要被沈昀庭发现。
她万分不自在地挪开脸,目光冰冷冷:“沈公子这是在逼问我么?我若是今日给不了你答案,难不成还要死缠到底?”
沈昀庭道:“若我说是,云初会告诉我么?”
温颂胸口微微扬脸,避开两人交错的目光,忽然笑了道:“没想到沈公子问人的方式,竟比方才的章二公子还要孟浪。”
她笑得轻佻,狡黠地弯了弯眼睛:“难不成沈公子方才替我解围,不是看在大名府交情的份儿上,只是单纯吃味了?”
那双眼睛里清亮亮的,明明是在玩笑,却仿佛不含一丝杂质的美玉。
沈昀庭盯着这张脸靠得这样近,一时没有移开目光。
温颂得不到回应,却见他始终盯着自己看,笑意瞬间便没了,当即伸手要推他。
似乎有风划过竹林,伸出的手却被沈昀庭一下抓住腕间。在温颂恼羞成怒开口之前,他竖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亭内安静片刻,这才听见竹林另一侧的脚步。温颂被人掣肘动不得,只能满心憋屈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有一人的声音传来:“你听说了没?前段日子少爷院里又换了一遍下人。”
随即便有人接道:“是啊,听闻是前几日夜里少爷回府又带了一身酒气,正好被老爷撞见,气得勃然大怒把跟在少爷身边的下人里里外外责罚一通,全都发卖了。”
“你说他们怎地也不知劝诫约束少爷,整日里受老爷责罚,跟在身边岂不是活受罪?”
那人嗤道:“你这话说得轻松,那祖宗成日里没个正型,哪天想做甚么就做了,他自家老子都管不住,又岂是咱们这些下人能管得了的?”
“说的也是,被分到少爷院里当真是倒霉。”
“……”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颂不由思及近些日子里,京城中不时传出的纵马踏田事件,好像也是这位方公子。
这么看来,确实有些无法无天了。
出神片刻,察觉身前人一动,温颂立马回神把沈昀庭推开,站起来冷冷道:“想不到沈公子不但爱占人便宜,还喜欢听人墙根。”
沈昀庭毫不在乎道:“本公子玉树临风,何来占你便宜一说?何况墙根一事,方才云初与我一道听了,实在不该只骂我一人。”
温颂脸上羞愤交替,神情变了又变,从牙齿间蹦出几个字:“厚颜无耻!”
说罢,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沈昀庭见惹了人,脾气还不小,抬脚便追了上去。
两人走在一处分隔前后苑的湖边柳下,温颂板着脸一言不发。
沈昀庭心道我都没再追问你了,只是举止孟浪了些,又不是姑娘家,何至于如此介怀?
他停下脚步,一把拉住温颂的胳膊,好声好气道:“方才让你不自在是我不好,我并非此意,你莫要气在心里。”
只因章家公子开了这个先头,他如今再看温颂这张脸,不免也觉得与寻常男子格外不同。
温颂被沈昀庭拽住胳膊却没有回头,远远瞧见一人,当即便没了心思与他争执:“小人不敢得罪沈公子,更遑论生气。”
沈昀庭一愣,似有所感似的转头望向面前迎面而来的人。
段与容一身白青褶子,翩翩公子般的模样,笑着走过来道:“沈公子,久仰大名。”
“段二公子。”沈昀庭挂着淡笑回道。
段与容站定,余光瞧见一旁神色不畅快的温颂,不知又被谁惹毛了,当即眉梢一挑,问:“沈公子身旁这位小厮倒是瞧着容色动人,可惜眼力见太差,见了本公子也不知道上前来嘘寒问暖,说不定本公子一个高兴便将你带走了。”
梅开二度。
段与容本意是解围,奈何花腔子打到了马腿上。温颂面上一言不发,藏在袖下的手却已然握成了拳。
沈昀庭此刻察言观色,闻言终于咳了一声,笑呵呵道:“段二公子莫要说笑了,这小厮不知天高地厚,方才在宴会上惹了事,我这便要她回府了。”
只见段与容折扇一展,露出里面的青葱翠色,挡在了两人身前。他盈盈一笑:“这怕是不行。今日春宴来往人员颇多,除了给方家一个面子之外,便都是为了一睹江宁公子的风光姿容。沈公子怎好提前离席?”
不过明显有人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于是段与容用折扇点了点温颂,吩咐道:“至于你,去替本公子找方家公子传一句话,就说‘方大人正在前院找他’,本公子便恕你一罪。”
温颂简直求之不得,不待有人开口便转身离开。
沈昀庭刚想拦人,就被段与容揽住肩膀,转身道:“沈公子不妨陪陪我这闲散之人,也好与你说一番京中的风土人情。”
他不由推拒:“段公子言重了,只是我家小厮独身一人……”
“丢不得。”段与容拿折扇一点他的胸口,一派纨绔道:“沈公子何须与我见外?虽说春日宴乃是祖制,但左右不过是些赏春品酒的乐趣,年年如此未免显得寡淡。沈公子初来京城,可知今日这宴上最大的看头是甚么?”
沈昀庭被他揽着肩,正对着一处茂密盘绕的藤蔓。只见它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一面爬满了粉紫色花的矮墙。
段与容忽然笑得开怀,说起了一桩旧事:“从前沈夫人思子心切,与交好的几位夫人早年一齐瞧过从江宁府寄来的画像,都道沈家郎君惊为天人。”
“如今沈公子回京,还未曾在人前露过面。怕是还不知京中姑娘们翘首以盼,就算是化成花瓣从天上一齐落下,也要将人硬生生砸死了。”
他说得露骨,沈昀庭只当是人风流,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结果话音刚落,面前那一堵开满了紫花的藤蔓矮墙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轰然斜了下来,倾倒在地。
这才发觉所谓的矮墙,竟然不是一面真真正正的墙,而是被花叶缠满了藤蔓的“花架子”。
从中跌出几个衣锦华服的官宦姑娘,形容好不狼狈。
“沈公子莫要当我在玩笑。”段与容笑眼弯弯看过去,折扇一晃:“且说积羽沉舟,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歧视同,虽然讲的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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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露心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