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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翌日的雅间里,小二端上壶好茶便退了出去。楼下有人在说书,温颂坐在上头一句也没听,只当是耳旁风。

门外传来一道轻佻的脚步,来人书墨折扇一展,轻抬掀开珠帘,笑着进门:“听闻你昨日夜里便回来了,我还想着今日专程接你一趟。怎么,你竟没随那沈家公子一道入京?”

温颂放下茶杯,淡淡道:“我为何要与他一道进京?”

她抬起目光,那人长了一双极为惊艳的桃花眼,眼尾狭长微弯,若生在女子身上,必是妖媚至极。偏偏手上握着一柄宣纸折扇,漫不经心晃出几分文人风流。

段家官任翰林的二公子,段与容,字延卓。

段与容漫不经心地笑着:“这怎么说,毕竟一路同生共死过,我看你传回京的信件,险些当你们交情不错。原来大名鼎鼎的沈公子也不过如此,竟然没有得到咱们小陛下的青眼。”

温颂只看了他一眼,便抬手继续喝茶。

段与容当即眯了眯眼,故意凑过来:“陛下昨夜方才回京,今日一大早就来找我,莫不是……”

“有正事。”温颂蓦地打断他,手上放下茶杯,眉间一皱但又一瞬松开:“段延卓,你就不能正经点。”

段与容这才往后退半步,晃着扇子啧啧道:“我这是在关心你,毕竟离京这么久,难道就没有什么艳遇,遇到能让你这个正经人花心思的人?”

温颂不由揉了揉眉心:“开封的事已经够让我费心思了,我是来问你京城近况的。”

段与容收住折扇,坐下来时神色变得正经,问道:“所以黄河两岸当真已经乱了?”

“说乱倒是还不至于,至少我所见过的大名府,流民已暂时安顿下来了。”温颂不由忧愁:“只是旁的地方,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你认识的三人既然是来京报官的,那他们手上必然有证据,大可一用。”段与容说着,其实何止有证据这么简单,单单他们三人往那里一站,便已经是工部延期活生生的人证了。

说起此事,还要从年前开始讲起。去岁朝廷恐怕年后事宜繁多,顾不及两岸修坝之事,这才早早地将修筑银两拨了下去。

乃至吏部事到如今还在算亏空。便是生怕耽误了工期,造成今夏又如往年一般死伤无数。

可谁知钱从京城下达各地,竟然被上下官府轮着瓜分。落到真正做事的人手里,已然所剩无几,地方官府难办,只能硬着头皮驱逐百姓,充抓壮丁,以至于民情激怒,被逼得进京告御状。

温颂却摇头道:“他们三人势单力薄,空有证据并不足够。眼下怕是要查出京中有谁动了这笔钱,又欺上瞒下封锁了京城消息。否则单论大名府那般景象,朝廷也不至于毫不知情。”

“能封锁各地往来京城消息的,通政司无疑,我一会便着手查此事。只是能在朝中做到这一步,背后之人必定是三品大员往上,否则不会如此手眼通天。”段与容问:“他们三人身份危险,若是不慎暴露,沈家便能护得住?”

“护不护得住,也得先护了才知道。”温颂沉吟道:“这笔钱太复杂,借机取利者,知情不报者,监管不善者,皆有卸职渎职之责。此案牵连的人太多,倘若抓不到幕后主谋,等到舅舅回京将他们一律论罪,实在有失朝廷的民心和威望。”

可即便手中有证据,那也只能证明开封的乱象与京城有关,再往下便是一无所知了。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不知你是否愿意。”

段与容道:“如今他们三人已然进京,幕后之人必然不会容忍三位人证安然存活于世,更何况就在眼皮子底下。若是以他们为饵,幕后之人必会再次出手。”他说完,便话锋一转:“只是此法子过于冒险,几乎是拿他们三人的命在赌,我猜你一定舍不得。”

毕竟温颂瞧着不温不火,内里却实实在在是个重感情的人。

段延卓当然知道她与那三人书信往来数年,算得上是她在宫里唯一的乐趣了。此等相知相识又相伴的情谊,如何舍得以身犯险?

温颂似乎受到了启发,思忖片刻忽然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嗯?”段与容一口将入口的茶差点撒掉,被这句话震惊得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人一般,就听见她的下一句:“我们一路回京共遭遇了四次刺杀,背后之人若是迟迟找不到望远他们,必然会将目光转向沈家。”

“我若是用沈家引蛇出洞,他们三人便依然是安全的。”

段与容看她神色不似作伪,桃花眼微微一眯。心道看来这沈公子实在是半分未入得她的眼,否则行事也不至于这般狠绝。

只是此事牵扯颇多,背后势力几何尚且不知。沈尚书为官方正,乃是清流之家,这般势单力薄怕是……

“此举,”段与容开口,晃了晃折扇悠悠道:“在我看来甚好。”

温颂心里原在想另一件事,此时回过神,便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他,道:“延卓,我没有要害死沈家的意思……”

她只是想趁机试试沈家背后的势力到底几何,毕竟那沈公子瞧着与沈尚书似乎不是一路人。

段与容弯唇一笑,笑嘻嘻一收折扇:“我自然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放下折扇,向后靠在椅背上,悠悠道:“说来沈家那位公子命倒是好,刚出生便赶上先帝迁都,沈尚书当时还是一任五品官,夫人刚生产完,担心襁褓中的孩子受不得舟车劳顿,便暂时养在江宁府老夫人膝下,一养就是二十年。”

“沈老夫人千般疼万般宠,直到及冠才舍得让他进京科考。如今沈家已然位列尚书,当初随先帝迁都的浩荡声势犹在,他这才初次‘进京’,却已是人人口中的‘回京’,仿佛生来便该在这皇城根似的。”

“还记得老师当年南下,回来便说南北分踞。如今看来,唯有沈家独占两方鳌头,即是南方世家,又是朝廷命官。来日若是天下民心一统,只怕是也少不得这位沈公子,当真是令人艳羡啊。”

“延卓,沈家的事归根结底与我们无关。”

温颂只是看向他,真心实意道:“我看得出来,段老夫人是真的疼爱你。”

同是自小没养在父母膝下,段与容和那位命好的沈公子可太不一样了。

他的生母是段府的通房,甚至连妾都算不上,甚至还因为毒害主母而被赶出段家,谁知后来才得知已经有了身孕。

段与容六岁便没了母亲,四处流浪,偏偏长大以后又自命不凡,学得一身轻浮浪荡,与京城贵公子们全然不同的气度。

直到老师杜南岳南下巡游遇见了他,还说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便觉得是故人。

当年的杜南岳年逾不惑,膝下也有一个这般年岁的孙子,瞧着段与容满身灰尘,骨瘦如柴混在丐儿堆里,一时心下动容。

他将少年从尘埃处拉出来,面容慈祥地握着他的手心,问他叫什么名字。

彼年十二岁的少年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道自己没有名字。

杜南岳看出他的窘迫,便皱了眉威严道:“君子不重则不危,我予你一名,你可愿意?”

“是何?”

少年仍然一副防备的模样,却再也藏不住眼睛里亮亮的期冀。

“你本家姓段,排与字辈,你的兄长便唤作‘段与泽’。”杜南岳看向少年,笑着问道:“至于剩下的一个字,便取你娘亲名中的‘容’字,唤作‘段与容’可好?”

少年只是盯着他,小小的脸颊上一派老成:“你怎知我本家姓段,又怎么会知道我娘亲的名讳?”

杜南岳闻言朗声一笑,手放在少年的头上:“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父亲官任都察院,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你若是认我做老师,待你及冠,我还能赐你一字。”

……

可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有杜太师的威名在外,即便段家已然认了这个半路归家的次子,京中却始终不乏这位段府二公子的流言蜚语。

而他归家数年,也始终如外人口中的那样,与自家父母不甚相熟。

整个段府,段延卓只与祖母有几分亲近。

但也仅仅只是几分罢了。

温颂少时历经逃亡,心中更看重亲情。每每此刻便总是在劝他,既然已经回了家,为何总是不能与人敞开心扉?

既然有人愿意真心弥补他,又为何总愿意孤身一人?

可段延卓表面嘻嘻哈哈,心却实在难因旁人而掀起半分波澜。

温颂许多时候都在想,或许段延卓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在宫里看见她一人落魄时,独自上前来自揭伤疤去安慰她。

所以他才会屡屡反问温颂:“你觉得甚么才算家?”

“你心里真的认为你舅舅是爱你的吗?”

每当温颂良久不语,他便用一种很悲哀的目光看过来,然后落下一句:“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了。”

“……”

旧事重提,段延卓却再没了从前的锋利和反骨,只是又打开了折扇,轻轻地摇着晃着。他似乎是笑了,感慨道:“没想到齐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竟然还是个糯米团子。”

温颂眉间才一皱,还未开口反驳,便见段与容起身伸了个懒腰,悠悠走出门道:“小陛下心性纯良,自然不必与我这种人相提并论。今日权当妄言,改日再向陛下赔罪。”

楼下的说书人不知何时下了场,雅间内安静得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温颂缓缓闭上了没说出话的嘴巴,自窗内看向街边人来人往,心想好不热闹。直到目光渐渐发直,无处可落才反应过来已经发了许久的呆。

她又静静坐了半晌,才起身走出茶楼。

日落前回到书坊,门口的掌柜允叔正本在誊账,一抬头瞧见是温颂,连忙放下手头的事走过来,围着将人好生看了一圈。

虽说允叔早知道她要回来,可真见了人,却又差点落泪:“怎么出远门一趟,回来反倒消瘦了。”

温颂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正好安饶跑过来将自家阿爹拉开。脸上严肃正事,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姑娘,楼上那位来了许久了,眼下正等着呢。”

温颂神色一顿,只好先抬脚上楼了。

她走后,安饶才敢露出满脸不悦,苦口婆心地劝道:“爹,您不能每次见了姑娘都是这样,一把年纪又要落泪,姑娘方才都不知道说甚么好了。”

允叔只望着温颂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对故人的回忆:“姑娘出落得,越发像从前的姑娘了……”

隔间里的小厮已经等候多时了,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转身率先行了一个礼,道:“小人问陛下安,特来替我家大人传话。”

温颂进屋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陆侍郎又有何指教?”

小厮转躬身道:“指教不敢当,只是需要陛下去做一桩事。”

“何事?”

“明日内阁次辅方大人将在府中置办春日宴,按着礼俗,京中七品以上的官员,乃至官家子女皆会前去。如今首辅大人不在京城,方家此举恐有拉拢朝中官员之嫌。”小厮说:“大人希望陛下明日亲身前去方府,探查一二。”

“就只是探查?”温颂不由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此事你家大人若随便派个人都能做,便不必专程派你来寻我了。”

她问道:“陆侍郎既知道我在查贪墨一案,却在此时让我前去方府,莫非此事与方家有关?”

小厮顿了顿,垂头回道:“我家大人只说,您去了便会知道。”

“明日我会去的。”温颂饮下一口茶,将杯盏磕在桌面,然后道:“记得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答应他的事情,只剩下最后这一桩了。”

“结束之后,我便不再欠他。”

.

春日宴乃大缗祖制,有迎春兴耕之意,往年都是设在皇宫宴请京城各家大人及其家眷,唯独有两次被齐家揽了过去。

如今齐归晋不在京城,次辅方有道便有样学样设在了自家府邸。

暖阳倾斜洒照,宴席分为前厅和后榭,繁花缀满枝头应春而开。温颂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裳,混在满堂宾席的随侍左右,时不时入耳两句宾客闲话。

前后院分入仕与否,左右席分男女有别。

她自然没敢待在前厅,生怕被人认出来。可后院里不过是一些没入仕世家公子和小姐们,实在探听不出甚么。

温颂便一路低着头穿梭人群,心想混在方府的下人里往内院里去看看。

谁知忽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弄翻了面前的瓷瓶。

本是准备给姑娘们插花用的,如今却碎在地上落成几片,温颂也顾不得回头看人,当即低下身去捡。

将碰到碎瓷的那一瞬,却被一双从身后探出来的手抓住了袖口。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红底绣云纹的束额,往下便是一双澄澈却带着担忧和愧疚的眼睛。温颂瞧着那张脸愣了一瞬,几乎就认出了是羽林军指挥章家的二公子。

章家嫡出两子,只有次子章安樾尚未入仕,今岁也不过才十七。

章安樾一把将她拉起来,甚至都没看她,便仓促地赔罪:“对不住了,方才和朋友玩闹没注意到身旁有人,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蓦然看见那张清隽的面容。

然而对方清泠泠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低下头恭敬道:“公子言重了,这都是小人该做的事。”

正好可以此名义去内院走一遭,温颂心里想着。

章安樾却将她拉到身旁,摸了摸鼻子道:“这地上不用管了,别划伤了你的手。”不知为何心里虚虚的,他道:“我来找人,你只需要……跟在本公子身边。”

温颂被抓住袖口的手指不自在动了一下,却不能当着大庭广众之下挣开,只好被章安樾拉着走出几步。

直到走至几乎没人才终于停下脚步,反手握住那一截衣袖,死活不肯动了。

章安樾回头看她,只当是怕被管事的责备,于是微微一笑,尽可能让她感到安心:“别怕。”

温颂紧抿着唇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红发带尾被轻风吹拂,眉上束额红得像朱砂,一时进退两难。

若被他带去见管事,必会被认出不是方府里的下人。可若是不去,又该何从解释,章二看起来只是一片好心……

片刻光景,在温颂心里却仿佛纠结了半年。她终于狠下心做出决定,抬眼迎上章安樾的目光道:“章二公子,其实……”

“章二公子!”不远处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温颂循着声音望去,却看见沈昀庭一身天苍长袍朝他们走过来。

被风扬起的衣袂纷飞,目光凌然透过一切定定落在她身上。

温颂宛如说谎被人逮住了原形,脚底犹如生了刺,被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