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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话音刚落,沈昀庭就抽身离开。温颂一人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思忖着这场意料之外的刺杀。

他们一路求稳进京,连赶路都不曾,便是生怕被人察觉踪迹。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眉宇间不由多了几分顾虑,以今夜之局势,即便她显露身手护下三人,全身而退之后,那沈家公子照样会像鬼一样缠上来。

既然甩不掉,那何不加以利用?

温颂想起离开大名府之前,曾吩咐过管事的把房里的鸟儿放了。算算日子,京城那边也该是收到了准信,知晓一些中原府事。

然而威县与京城远在千里之外,纵然施以援手怕也是来不及。沿途官员多半是没人敢接这块儿烫手山芋,且他们三人不可随意暴露身份。

那便只有客栈内沈公子带来的那些护卫了。

岂不是瞌睡了上赶着送枕头。

温颂放松地仰起脖颈,将脑袋倚上墙,侧眸望向窗外,月光照出皓白面上的一抹浅笑。闻着身边残留的淡淡乌木香,闭了闭眼睛。

直到外面风波渐平,她才不疾不徐起身,走出房门。

瞧见整个客栈都亮了起来,包括手腕上那道不太显眼的痕迹。温颂微微蹙了眉,心道这沈公子怕不是趁机报复她。

门外有一道残留的血迹,想来是方才敲门的人佯装离开,实则一直守在外面。温颂不由皱眉,他们落脚的客栈不过寻找客栈,里面亦不乏寻常路人。

那些人何止被派来杀人灭口,简直丧心病狂。

温颂不虞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从血迹旁踩过,走向楼下裴至峤三人的房间。

房门外,沈昀庭已然先一步与他们集合。她迎面走来,便撞上三人一同向沈家公子谢礼,深深作揖道:“多谢宥堂及时赶来,出手救下我等性命。”

温颂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瞧着。

他才不是好心,他巴不得你们三个遇险,出手英雄救“美”笼络恩情。

那沈公子受之有愧似的,一派谦逊地回道:“三位先生在大名府于沈某有恩,如今有缘重逢,自然没有见死不救之理。”

温颂插话走上去:“如此说来,我于沈公子也是有一番恩情在的。”眉眼弯着,对沈昀庭客气道:“今夜过后各自抵消了。”

沈昀庭似乎毫不意外,随着其余三人意外的目光不紧不慢看过来,道:“从来都是恩情相报答,仇恨相抵消。云初何来有此一说?”

温颂的眼睛清亮无比,天真纯善似的,笑道:“沈公子多虑了,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一旁的三人并未察觉到他们话中有甚么别的意思,卫青寂大大咧咧上前道:“既然沈公子也要进京,如今大名府的事情已经收拾妥当,不妨与我们一道吧。”

裴至峤瞧见旁边的温颂淡笑不语,到底不如日前那般排斥,便也道:“是啊,宥堂兄也要进京,与我们一道相互照应也方便些。”

沈昀庭和颜悦色地应下,似乎早有此想法。继而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淮安,向二人道:“实不相瞒,我与淮安早在开封府便已经相识。因此知晓许多中州内情,只可惜他不肯平白受人之恩,我便只能以传家信物相赠,直至今夜遇刺。”

温颂想,如今淮安心中,怕是不得不受他这份恩情了。

向志才自始至终都低着目光,闻言,只是握紧了手里那根湖蓝色玉笛。

温颂福至心灵,忽然品出这两人似乎有话要单独说的样子,便揽上卫青寂的肩头,道:“今夜可真是辛苦,宴哲兄不累吗,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卫青寂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连忙打着哈哈道:“啊,是啊。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今夜大家都受了惊吓,早些各自回房休息吧。”

裴至峤无言地看了他二人一眼,配合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各自回房吧。”

闻言,温颂与卫青寂一同欣慰点头,各自对视一眼,便分别转身要回卧房。

谁知温颂刚走两步,手腕上忽然又被人拽了一下。回头看见沈昀庭,还未开口,便被他笑眯眯地拢在了怀里一瞬,语气温和道:“云初,早些歇息。”

温颂手腕一紧,若是再晚片刻,便能失手将人推出去。对方似乎只是寻常的客套,她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于是正了神色道:“自然。”

说罢,她转身上楼回房。直至屋里的灯烛亮起来,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撸开袖子察看被紧握过的那一截手腕。

那腕间莹莹如白玉,如今却被生生印上了几道鲜红的指痕!

她兀自皱了眉坐下来,心道那沈公子果然是故意的。

翌日天才刚亮,一行人便起身赶路。

裴至峤从小飘零,幸而十三岁时遇到了一位心慈的教书先生,将他与弟弟带回家,教导他们念书识字。

少时历经千帆,因此性格老成,事事为之操心,总是闲不下来的。

如今他们为了方便,一同打包进了沈家的车队,自有沈家跟着的小厮事事打点,日子过得十分松快。

唯有裴至峤一人坐立不安,仍道亏欠与劳烦沈家上下。

温颂则恰恰与他相反,在马车里躺得心安理得。同行几天下来,她看出来江宁府富饶不假,沈家独子受尽宠爱也不假。

光说后面几辆堆满宽敞马车的金银珠玉和名贵书墨,也不过是沈家公子一些随身之物。听闻江宁府沈老夫人备下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都在海路上,不日便将达京。

当真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

日子渐渐走远,温颂发现越往北上,马车对外的称呼就从江宁世家改为工部尚书沈家。

她坐在车里,不由想到了当年老师南下归京后曾经说过的话。

那位当年与太祖皇帝一同建下大缗,位列三公,纵横绍明朝和昭成两朝的帝师,历经三朝,甚么风浪不曾见过?

可南下之行不过短短数月,却仿佛让他苍老了十几年。

那时的温颂尚且不懂,只记得他在无人处惋惜:“当初先帝一意孤行要迁都,如今看来,终究还是迁错了!”

许是那双悲悯的眼睛过于深刻,她至今都记得老师苍茫看向巍巍宫楼远处的江山:“如今南方只知世家,不认北都。”

“……”

车帘一角慢慢被山风掀开,温颂回过神,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山脚下。

不远处的树枝上落下一只羽色青灰的雏鸟,孤零零与山间的鸦雀隔开。

她定睛望去,竟然是被放飞的羽团儿。

伸手掀开窗帘,那只青团色的雏鸟便落了下来,轻啄几下她的手掌心。指间碰到尚未褪去的绒毛,柔软又温热,摸得温颂心都化成一滩水了。

明明才如拳头一般的大小,却禁不住宫内孤寂随她跑出来,兜兜转转送信,空闲了便与山间的鸦雀混在一处。

温颂十分恨铁不成钢,敲了敲那只小脑袋:“傻团子。”

羽团儿歪了一下头,愣头愣脑地看向她。

她将羽团儿放在手里掂量一下,似乎还重了不少。终于露出这段日子里难得真心的笑容:“果然还是宫外好,连鸟儿都逍遥自在肥了不少。”

羽团儿停在她手心里,信筒藏在细密的羽毛下,又细又短的一截。

寻常人即便见了也看不出端倪,温颂手法熟练,默不作声地将字条抽了出来。

短短十余字的信件,让她眉间平地起忧愁,低下目光看向手心里正在打盹的小家伙。

一团青羽浮动,像极了小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温颂叹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延卓来信说,京中亦不太平。舅父离京后,方家在朝中一门独大,我若是想要进京后再护着望远他们,或许只能寻求沈尚书出手相助。”

可沈尚书位列七卿,是为数不多见过昭成帝的人,她哪能与这种人打交道。

“要借助沈家势力,如今我面前就有一个沈家公子……可是我总觉得他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好相与。”温颂的手腕前段日子刚好全,她思来想去,或许是威胁。“此人城府颇深,若非知己知彼,未必愿意合作。若他起了心思着手查我,实在算不得好事。”

温颂正犹豫着,看见手心里的小家伙精神了,在掌心里蹬腿伸了个懒腰,似乎隐隐欲振翅,于是伸出手将它放出窗外。

只见雏鸟绕着马车飞了好几圈,振翅向山林深处。

留下一道被掀起的细微山风,吹散了手心短暂停留的温度。

温颂的手还没有收回,默了一瞬道:“……鸟儿都是要飞出第一步的,或许我也该这样。”

沈昀庭推开门回到马车时,瞧见里头光景,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温颂端正坐在车内,微笑道:“车上有一团上好的龙井,便想着来与沈公子尝尝。”

沈昀庭俯身进来,不疾不徐道:“云初客气了。”

龙井清香漫在车里,与原本的乌木香混在一处,煞是好闻。温颂抬手斟茶,温声道:“沈家尚书和老夫人都疼爱公子,这一点我看得出来。沈公子亦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愿意为沈尚书护下来自开封府的三位证人,实乃朝廷之福。”

“证人?”沈昀庭不动声色道。

“沈公子的父亲乃是工部尚书,如今黄河沿岸修坝工期延误,两岸民生不稳,岂有不担责的道理?”

温颂缓缓落下一句:“我虽不知朝廷事,却与望远他们相交甚久,对开封府事知之甚多。今岁开封府为修坝一事,提前收税,强征壮丁,闹得民声沸腾,甚至出了人命。无论如何,工部为前因,流民为后果,都与此事脱不得干系。”

说罢,她微微一笑:“否则沈公子也不至于几次三番拉拢淮安,甚至将传家的湖蓝玉都给他作了信物。”

沈昀庭被人点破也不恼,似乎早就看出她知晓一二,便只是问道:“你到底想说甚么?”

“沈宥堂,我想帮你啊。”温颂微微倾身过去,清亮的眼底仿佛万般至诚:“沈尚书为朝堂肱股之臣,我在京中久有耳闻,从来都是敬佩的。沈公子自小没养在双亲膝下,却甘愿为父查案以身涉险,我亦为之动容。”

“如今望远三人进京,名为科举,实则报官。而他们一路被追杀,可见有人不想此事上达天听。可是沈公子,如果没有人能证明开封府的乱象是官府的胡乱作为,而非工部监管不善所致,敢问沈尚书的清白又有谁能证明?”

“云初,你既然知晓我的动机,便该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在护着他们,包括你。”

沈昀庭定定地看向她,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何有此一问。难道你是怕进了京城以后我就不再护着他们,还是说,进京之后,你将不再保护他们?”

温颂静了静,然后摊手道:“如沈公子所见,我能做到的只有在大名府包下整间废客栈供他们三人歇脚,以及厚着脸皮赖在李府,最后还是沾了沈公子的光,才为难民们博得一丝庇护。”

“但也仅此而已了。进京之后,恕我爱莫能助。”

她能说得如此决绝,也是因为确定沈家仕途与开封三人的命绑在了一处,轻易舍弃不得。

沈昀庭看了她片刻,似乎在思忖,又似乎只是在盯着她这个人看。

最终指尖轻点案几,轻轻笑了:“云初这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让我替你护住故友,又将自己置身事外,难不成就用这一壶茶来换?”

“自然不会。”

温颂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枚细亮的金铜蝶,递在他面前案几上,道:“区区不才,在京城有所经营,倘若沈公子有朝一日有事寻来,我亦义不容辞。”

沈昀庭拿起这一枚只有指尖大小的铜蝶,仔仔细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握在手心里,笑了:“既如此,我便记着云初的一句诺。”

马车抵达京城的前一日,温颂便与他们道了别,日暮时分才达京。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走在正阳街上,看着两街亮起的星点灯火,姑且算得上民生安泰。

她从来不是一个安稳的性子,年少时也常偷偷出宫,学着延卓带进宫的话本子,在京城微服私访,宛如一个体察民情的小皇帝。

直到两街行人渐少,温颂才停在一家亮堂的书坊门口。

长街两头的地段算不上繁华,若放在寻常,早就该歇店了。而今夜堂内的灯却一直亮着,像是在等待甚么。

店小二瞧起来年纪不大,模样生的白净,不似做生意的,倒像是一个读书人,被临时拉来看门的。

温颂踏进门时,店小二正撑脑袋在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马醒了瞌睡。瞧见她回来,顿时揉了一把脸,迎上来:“姑娘回来啦?”

“您比那位说的回来得早了些,若非阿爹叫我等着,安饶今夜怕是没幸见着姑娘了。”

安饶是这家掌柜的干儿子,年岁比她还小了两岁,自小性子俏皮,四下无人时总爱黏着她说几句话。

温颂四下看了一圈,照旧还是老样子,再回想此行一路见闻,心底不免生出几分亲切。

她瞧向面前的少年,温和一笑:“如今见着人,便该回去早些睡了,省得小孩子熬夜长不高。”

安饶脸上气鼓鼓,不乐意地嘟囔了一句:“阿爹都舍得使唤我看门了,只有姑娘还当我是小孩子。”

温颂看了看他,没理会这一句。奔波整日只觉得劳累,转身上楼不忘吩咐:“明日记得告诉允叔我回来了。顺便提前想好下个月要甚么生辰礼。”

“生辰礼?!”安饶高兴得差点追上来,扶着楼梯向上问:“姑娘说的是安饶的生辰吗?果然姑娘心里还是记挂我和阿爹,那天一定回来陪我和爹爹啊。”

楼上的温颂闻言淡淡一笑,却没有回应。

这家书坊的当家人姓允,或许重溯许多年前,他在宫里还有另一个名字,齐皇后身边的小允子。

从齐家随侍到进宫的掌事公公,再到如今寻常书坊的掌柜,谁也没想到当初那场被人极力隐藏的宫变,竟然还有人活了下来。

齐归晋年轻时还是太心软,他知道妹妹是多善良的一个人,如果她还活着,有多舍不得身边之人被牵连其中。

这么多年,齐家扶持幼帝把持朝政,看似一家独大,可朝局真的就如人们所看到的这样吗?

平静死水下的暗流涌动,早在温颂少年时为了保命,不得不周旋于杜、时、齐三家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当今无主的朝廷,仅仅靠一个齐家根本守不住。

温颂静静想着,或许这一切早在舅舅将她假扮男子,瞒天过海继承大统时就已经注定了。

不管是为自保,还是为了心中的隐念,她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齐家被斗倒台,更不可能一辈子成为傀儡,被人摆布。

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了这里,她生在便处在斗争的漩涡,自然不可能不为自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