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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段与容顶着一张昏昏欲睡的脸坐在华清殿。满殿静静萦绕着安神养脾的香,耳边是殿内侍读缓缓念出的古文,听得人脑袋愈发昏沉。

有风吹进来,轻纱后传来一阵阵清苦的药味,正是那位传闻中见不得风的病弱陛下。

远远隔着帘子,看不真切,只依稀有一道坐在当中闭目养神的轮廓。

段与容瞌睡得不断点头,被身边的同僚拍了一下,一个激灵坐起来有了片刻清醒。

终于结束了两个时辰的坐桩,众人刚准备起身,便见庄眠自内殿走了出来。向先众人一步起身的段与容行礼,恭敬道:“小段大人留步,陛下还在内殿等着您奉上抄录的《搜玉集》。”

段与容从前便经常进宫来,如今在这群人中资历最深。之所以迟来了一个月,原来是在府中为陛下抄录年久失传只得一本的古文。在场诸位皆是没有异议地退下了。

一众内翰渐行渐远,殿内静成一片。

段与容眼中慢慢淡了,脸上亦没有方才的半分倦意。

他笑了一下,向殿内轻纱遥遥一拜,道:“不知陛下留下臣所为何事?若是无事,微臣这便回府写那劳什子诗集了。”

下一刻,轻纱便被人从里面轻轻踢开。温颂一脸不善走出来,凉凉道:“段延卓,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段与容也没甚么好脸色:“我不想进宫,你唤我进宫侍读有意思么?”

温颂在外殿寻了个软垫坐下,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回他:“我还不想待在宫里呢,我有的选吗?”

“出不得宫的人是你,不是我。”段与容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如今齐归晋回来了,你出不去,总不至于要把我也困在这里?”

“段延卓你搞清楚,是舅父将你安排在了进宫名册里,你以为你能在外面逍遥躲多久?”温颂抬起头看他,道:“等到舅父亲手把你从入宫名册上除去,你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有资格进宫。”

段与容立在殿内,没有坐下,居高向下地垂眸看着坐在地垫上,半分皇帝架子也没有的温颂。

片刻后,他不知想到甚么,忽然咧嘴笑了,随即一拜道:“既然如此,臣这便回府收拾铺盖卷了来,今后便住在皇宫,日日为陛下讲学,侍奉在您左右。”

温颂无言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道:“不必了。”

“既然进了宫门,没有舅父的诏令你们谁也出不去。宫中内务所需一应俱全。你,自行去栖文殿安顿,少在这里讨嫌。”

段与容闻言沉默了,半晌才坦言:“我不想住在栖文殿。”

温颂平心静气地看他,问道:“是不想住在栖文殿,还是不想看见沈宥堂?”

段与容便笑了,看向温颂的那双桃花眸子中有些讽意:“你让我进宫来,难道就是为了给你的沈郎君找个消遣么?”

温颂闻言皱了眉,有些不解地问:“你为甚么如此看不惯他?”

随即又想了想,沈宥堂似乎也不怎么待见他,这两人也算扯平吧。真要是碰在一起,谁为消遣尚未可知呢。

段与容深蹙着眉不言,眉峰下是一双锋芒毕露的狭长眼睛,不显露于人前的情绪如今全然汇聚于此。看过来的时候让人觉得锋利,更多的却是恍惚。

若是有外人在此,必要惊讶于平日里那般吊儿郎当的段二公子,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然而在温颂眼里却不惊讶,甚至丝毫不怕,他们的关系自来就是这样,看对方吃瘪总是心情大好。

于是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段与容笑:“难得你除了陆时屿还能这么讨厌一个人。正好我也想看看,你们究竟为何这般看不惯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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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文殿堂内,原本正由黄先生领头商议着明日去讲学的人选,然而沈昀庭跨进门不足一刻,堂内便各自安静了下来,各自吃茶闭嘴了。

坐在最中间的侍讲黄余与礼部衙门有些交情,待到沈昀庭起身走了,才接起方才的话头说起来:“这沈家的状元郎,随咱们这等胸无点墨的人一同进宫侍奉,当真是屈才得紧,也就不怪不与咱们亲近了。”

“黄兄说的是,那日礼部表哥传言我还当是假的,如今看来,当真是……”

有人听得一知半解,便问起来:“两位兄长莫要打哑谜,有何事不能说与我们听啊?”

黄先生正了正衣领,这才道:“倒也不是甚么不能说与诸位听的大事,此事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得知,”摆了摆手说,“不过是沈尚书爱子心切罢了。”

“从何说起?”

黄先生在一众追问中开口,压低了声音:“区区不才,有个表亲兄弟在礼部当值,听闻当日沈尚书亲自跑了一趟礼部,就是为了吩咐下面的人,务必将沈公子的那身袍子做得仔细些,再仔细些。”

有人不解地问:“这又是为何?凭沈先生的人品相貌,何须身外之物相衬?”

“还不是为了更显青年才俊,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黄先生哼笑,幸灾乐祸道:“岂知当今首辅大人最厌的便是才子,可不就把人发派进宫了。”

“……”

温颂难得今日出来走两步,与栖文殿一墙之隔,谁知便听到了这样的言论,侧目看了庄眠一眼。

庄眠抿着唇低下了头,是她没处理干净,这才招来了口舌之非。

温颂不言不语地隔着窗口打量了那位黄先生的样貌,折身打道回宫道:“把礼部那个乱嚼舌根的传进宫里。”

庄眠站在原地应是,心想这可如何是好,且不说陛下看重沈郎君,就说当日救下胞弟将养,沈家与她而言也是有恩的。只是这般一想再抬起头,便瞧见温颂已然走了老远,庄眠在心里默默道,陛下这是要动火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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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的王郎中被传唤进宫,自入殿已经跪了将近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陛下,也未敢起身。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内殿传来一阵懒散的脚步,由远及近,正停在了他的面前。王郎中诚惶诚恐地想自己怕不是要成为除七卿以外头一个见到昭成帝真容的臣子。岂知还没来得及抬头瞧见人,便被一件外袍兜头罩了下来挡住视线。

“陛下……这……”

温颂握拳咳了两声,愠怒道:“朕日前送去礼部修缮的龙袍,你们便是这般不尽心的么?”

礼部的王郎中闻言就是一个惊颤,甚至顾不上抬头一睹天颜,着急忙慌地将袍子拿下来仔细端详。谁知却是越看越心惊,托着布料的手心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哪个泼皮杀才做成这般模样?下官回去一定仔细查问,再将此人交由陛下问罪……”

温颂冷冷道:“王郎中这是在问朕吗?”

她又咳了几声,几乎站不稳,被站在一旁的庄眠扶着,怒极了似的:“礼部官员若是对朕有不满,大可让他们亲自进宫来找朕,何必借着些琐碎之口道朕的不是?”

王郎中心中惶恐,伏拜而下:“微臣不敢有僭越之心,不知是何人有此妄言冲撞了陛下。”

原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今这位虽不当权,却也毕竟是天家唯一的血脉。素来雷霆手段如齐归晋,也从未听闻首辅大人缺了宫里一分一厘,就连贡品珍宝也照送不误。如今……也不知是哪个糊涂的,竟将本该用在七品小吏官袍上的布料裁到了龙袍之上,真是糊涂!

当真是犯了僭越的大罪!

“朕的龙袍坏了,本想着近年来民生尚且艰难,朕这个做皇帝的,行事总要体谅一些,才好为众臣之表率,也能让舅父安心为政。谁知你们礼部的官员尸位素餐,竟然存心敷衍朕。”温颂语气不疾不徐,问道:“还是说王郎中也体世道之多艰,于是想着私自做主为朕拿主意吗?”

“微臣不敢……”

温颂冷冷道:“你可知就凭这一件龙袍的不敬之罪,就算朕要你死,也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你说一个不字。”

王郎中跪在地上,一时无辜受累只能痛哭流涕:“臣实在没有不敬陛下之意,整个礼部皆不会有不敬陛下之意。还请陛下明示,究竟是何人打着礼部的名义冒犯陛下,微臣一定回去禀明徐尚书,以正礼部事君之心啊!”

温颂淡淡应道:“哦?朕还以为是王郎中对朕不满,在家说了甚么闲言碎语,这才被甚么表亲的兄弟听见了,替你将话带到了朕这里。”

“这……”

“王郎中不善言辞,可朕瞧着你这位表亲的兄弟倒是好生会说话的人。原本朕病体需静养,不喜外人叨扰,舅父既然下了命令他们进宫侍奉,朕自然不好多说甚么,只得将人接到宫中整日受着内侍们锦衣玉食的伺候,真说有甚么正事,也不过是闲散时间提笔几本青词。”

温颂说:“可惜这快活日子在栖文殿过得久了,便忘了宫外的难处,你这表兄弟安生日子过惯了犹嫌不足,竟到处拿着所闻礼部的只言片语在朕的宫里惹是生非,朕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拿他是好。”

她盯着王郎中,一字一句地问道:“朕觉得许是翰林院委屈了他,礼部才像是他真正的心之所向?”

王郎中听完面色发白,连忙磕头:“陛下容禀,臣这位表弟家中前几年生事伤了脑子,等闲看不出,大事上却糊涂至极。微臣这便带他离宫,万万不会再在宫里冲撞陛下了,万望陛下恕罪!”

温颂故作苦恼:“可他毕竟是舅父一纸命进宫的……”

王郎中连忙道:“臣自去与首辅大人说清楚,绝不再叨扰陛下心神。”

温颂缓缓笑了起来,声音温和:“你不忍叨扰朕的心神,朕同样不忍你为此等小事专程叨扰舅父一趟。左右不过是一件袍子罢了,便是顶破天也算不得甚么大事,朕若当真要计较,便不会等到今日再来传唤你进宫了。”

王郎中刚抹了把汗,就听陛下说着却忽然停顿,话锋一转道:“只是人你要领走,至于甚么由头,自去想明白了再向首辅大人请辞。翰林院的确是个清闲衙门,朕却也容不得这样的人留在宫里搅弄是非。你可听明白了?”

如此一来,只需要将人领走,便是不计较礼部僭越之事了。王郎中心下舒缓一口气,忙然叩谢道:“臣谢陛下开恩!”

礼部官员这边刚离开,温颂便听得身后一声脚步,心下也明了知道来人是谁。

陆时屿不知是何时来的,从偏殿轻纱后走了出来:“难得见你端起架子,居然只是为了一个沈昀庭。”

温颂转过身看向他。

陆承不比段与容,翰林内臣的身份能自由出入皇宫,可陆时屿身为刑官,往来不便且易受人非议。

华清宫若是没有多处蹊径,这些年不说陆时屿难与她取得联系,就连温颂也很难在齐归晋面前扮一个安生待在宫里的听话皇帝。

温颂不接他的话,淡淡吩咐:“阿眠,奉茶。”

庄眠称是,刚走出一步,便被陆时屿就拦了下来。只见他面色如常道:“不必了,我只是来送一件东西。”

真是稀奇,甚么重要的东西能劳得他亲自进宫一趟。

温颂心里好奇但是面上不显,淡淡地哦了一声才问:“甚么东西?”

陆时屿没说话,只是向她走近了两步,停在只有两步的距离,递过去一封烫金的大红请柬:“婚帖写好了,便想着先给你送过来。”

一封灼烫的婚柬被温颂接下来,握在手里。温颂打开来看,竟然是陆时屿亲笔写下的。

十多年的故友成亲,又是亲笔亲送,温颂本该是十分开心的,可是又觉得此事有些仓促。

她如今身在宫里,该如何去赴这一桩婚宴呢?

这毕竟是陆时屿亲手送过来的。

温颂似乎有些苦恼,熟悉明白他与张家姑娘的情谊,又似乎早预想到会有这一天。于是浅浅笑了,与他道:“那我可要仔细思忖,给你们备一份甚么样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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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文殿内,自从那位多嘴多舌的黄先生离开栖文殿以后,先前因为染了风寒,没能赶上先一波入殿侍学的章安樾身子也轻快下来。

他常常去寻独自坐在一处的沈昀庭闲聊,有时是思念家里,有时则是单纯话多唠嗑。

沈昀庭只等着陛下再次传唤讲学,轮到他进宫瞧上一眼,好解了心中疑虑,自然也就没太在意身边多了一个人整日碎碎念。

直到这一日夜里,章安樾又不知从哪提了两壶酒来敲他的门。正好沈昀庭心中有事亦未寝,索性披了件外袍出门,走前没忘带上那支泛着湖水蓝的玉笛。

章安樾瞧见他出门,脸上当即就是一道阔笑,揽着他的肩去院内凉亭里坐下,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还要在宫里待多久。我带进宫的酒只剩下这两壶,索性今夜与沈兄饮个痛快。”

宫里除了宴饮,往常都是禁酒的。

只因十几年前的一桩滔天大火将原本发生宫变的御书房烧得甚么都不剩,至今仍常常为人叹息。

章安樾故作神秘道:“沈兄可知,我为何独独来找你喝酒?”

沈昀庭看着他:“不知道。”

“因为我看得出来,沈兄有心事,与我一样。”章安樾叹了一声气,道:“他们都说宫里千好万好,而我却不想整日待在皇宫里。”

“进宫这一个多月以来,反正我是想家了,至少在家里喝酒不用避着人。而且我父兄虽看似严厉,对我也是百般挑剔,可至少我知道他们是真心疼我。我自知生来就比旁人愚钝些,父兄不过是怕我不成器如那方家儿郎,日后更护不了自家罢了。”

“可沈兄为何事而忧伤?”章安樾问,“难道也如我一样思念亲人了?”

一提到亲人,沈昀庭目光看着章安樾,却似乎又飘过他看向老远。手上不自觉摩挲玉笛,良久才道:“亲人一直都在心里,谈不上思念。”

“沈兄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章安樾笑着说。他刚坐下便灌了两大口,没过多久便有些醉了,于是笑了一声,拍上沈昀庭的肩膀,慷慨道:“沈兄莫要为进殿侍读忧心,你以状元之身入仕何愁没有前途?你今夜肯陪我喝酒,我便私下当你是朋友了,日后若是先轮到我去华清殿,必定把那个机会留给你。”

“你喝醉了。”沈昀庭把他的手放下来,只是扶着他提醒道。

谁知章安樾被他扶起了精神,猛然清醒地睁开眼,抓住沈昀庭的手悄悄低声道:“告诉沈兄一个秘密,其实我这般急着想出宫,还有一个原因。”

“听闻前阵子沈兄丢了一块美玉,找了足足月余,我知道你那个时候的心情,因为我现在……也想找一个人。”

章安樾说着说着便晕乎乎撑着脑袋,嘴里不知所云:“只是一直待在宫里,我便找不到她。”

沈昀庭坐了许久没动,瞧着身边倒下的醉鬼,说出一句:“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他一个人不知坐了多久。

眼见着天边的月将落下,沈昀庭侧目瞧了片刻醉酒后趴在石桌上不省人事的章安樾,忽然想今夜就探个明白。

他唤了两声章安樾人没醒,心下安了几分。于是伸手拿过章安樾面前的酒壶,将剩下的酒饮尽了。

至于面前的一壶倒是没有动,留着给他下次想家的时候喝。

沈昀庭凑过去拍了几下章安樾的脸,确认他暂时不会醒过来,起身有些愧疚地说了一句:“安樾兄,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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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二刻,温颂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

今夜在明清宫独自说了好些话,眼下倒是生出了些累倦,便准备回华清宫歇息了。她抬头瞧天上的月亮,心想,没有宫灯引路,月光作伴也算不得孤独。

温颂收回目光,正瞧见宫门外有人执灯而来,似乎是在禀报甚么事情。她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了片刻,在月夜明灭之间转身拐入一道蹊径。

她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一面暗墙,摸索着机关开门,只听一声轻响,踏进门前一瞬还在想,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华清宫?

下一刻,手腕便被人用力拽住。

温颂全身凝滞不过一瞬,顷刻间借力挽身,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月下露出寒芒,直直刺向藏在暗处露了半边身子的人。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刀子灭口,一时竟分不开神躲,避让之间,恰有一记月光倾泄而下。

待温颂看清了那人模样,握着刀片的手就俨然失了力。

沈昀庭看过来,周遭便似乎一瞬凝了下来。

温颂收回目光静默两秒,忽然手腕挣扎着想要离开,却奈何拽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怎么也不松开。她挽着劲挣扎,此时心里发虚又根本无从解释,只能把脸都憋红,闹出了些动静被沈昀庭带着进了门。

所幸更深露重,无人察觉这一方僻静处发生了甚么。

温颂被拉进门,被堵着腰按在内殿墙上。手腕被牢牢扣着挣扎不得,耳边只听得见暗门被人用力关上的声音,似乎在忍着心里的怒意。

她抬起眼看沈昀庭此刻的面色,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生。

太平静了。

仿佛又回到威县遇险当晚,那时不过几面之缘的沈公子因一桩突如其来的刺杀,褪去了惯常不拘不羁的模样,原来是一派沉着冷静。

温颂内心分明,如今才是他真正动了心思的样子。

沈昀庭将她拢得很近,只肖低下头,便能瞧见温颂脸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这般避他不及,可是他却几乎要费尽心力才能找到眼前的人。

世上事竟是如此不公。

华清殿内的烛火微弱,照映出他们此刻极其亲近的姿态。沈昀庭微微侧目,这才看清楚了那用来掩饰门的物件,竟是一幅山雾盘绕的绚烂山水图。

迷蒙绚烂,与眼前人一模一样。

烛火下温颂低垂着的睫毛动了几下,手上便没有再推开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直直看向了身前人沉静的黑眸。

她方才太紧张了,竟没有察觉到细微的酒味,怎么可能是刺客呢。

如今定定瞧了半晌,终是心中一软,连同眼中都带上了柔意。却不知几分柔情被人捕到,全然涌作心头上的悸动,刚想开口说话,便被沈昀庭扶着她的腰身深深吻了下来。

温颂被按在墙上,闭上眼晴,仰着头温顺地承受他的情。

沈昀庭瞧见她这派乖顺模样,心里被勾得既痒又气,酒意涌上来,偏偏一股邪火发不出来,只好伸手捧着她的脸抬起下巴,吻得愈发深入,恨不得将她吞下去的劲儿。

温颂受不了这般黏人的交缠,倏然被狠狠咬住了舌尖,身子剧烈一抖,受不住地开始伸手想要推开他。

不过刚反抗了一下,就察觉到手腕又被人握住,贴着沈昀庭的掌心,紧紧压在那幅山水画旁边。

温颂偏过头,看见两人十指相扣抵在一处的手心,目光有一瞬的呆滞,看向那处愣了好半晌。沈昀庭就这么静静垂眸看她,继而掰回温颂的脸,重重落下饱含着深重情意的吻。

时轻时重的气息贴在她的侧脸,两人额头相碰,抵在一处平复呼吸。

沈昀庭今夜原本想的是借有人在禁中饮酒之名,将事情闹得大些,总有可能见陛下一面。

反正他也喝了酒,总不会只让章安樾一人顶罪。

即便陛下体弱不便见人,至少也能劳得华清宫内侍庄眠出一趟面。只肖得找个冒头的将庄常侍引走,他便有机会跑去内殿偷偷瞧那小陛下一眼。

若是到头来真的找错人了,任由陛下惩戒降罚,将他逐出宫去都认了。只是如今探了个清楚明白,沈昀庭反倒不知所措。

他只是想探得一眼真容,犯不着冒着杀头的罪从正门硬闯触犯天颜,本打算趁无人之时绕着华清宫走上一圈,寻得几处僻静的宫墙翻了去。

谁知这一圈走下来,倒是令他颇为意外。

没想到看似封闭的宫墙内殿,实则暗藏玄机四通八达。这不禁让他想问,当今宫中这位昭成陛下,当真是个如传闻中安生养病的么?

他看得出来华清殿藏了许多暗门,所用奇门遁甲之术来自西北,又借以内廷的假山草木为遮掩。若非他曾在孤本上见过,怕是京城读遍天下奇书的大儒亲临,也未必看得出玄机。

他才捣鼓了片刻,便等来了自幽径回来的温颂。

沈昀庭是何等通透的人,远远瞧着人走过来,不过眸光流转瞬间便都想明白了。

然而即便甚么都明白,还是由着性子任意本心而为。待到情不自禁将人抱在怀里,看她不反抗,将人抵在墙上真真切切地确认了一遍,一颗心才终于落在了地上。

丢了许久的珍贵稀玉终于失而复得,光是拿在手里捂着不够,总是贪心不足地想得到更多。譬如当初为何不告而别?这段日子又是为何总是避着他不见?

如若他当真是甚么不值得她费心思的人,当初又何必在宫外与他纠缠不清?

沈昀庭心里又气又恼,不信她生得玲珑七窍,却唯独看不出他那颗早已经点破的真情。如这般心里憋着一口气,低眸便瞧见她被吮得充血的双唇,脸颊也红晕着,依旧是方才那副茫然承受不得的神情。宛如受了多大的委屈,只看了一眼,便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沈昀庭深深自胸腔里呼出一口气,伸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听着怀中平稳的呼吸,感受到一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心跳,连日躁动的心神终于缓缓平静了下来。

“温蕴初。”他怀里抱着人,在温颂耳边轻唤出声,终于明白了为何不愿告知姓氏。

就连他找那块玉时,恨不得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是直到受命进宫,才想起京城中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国姓。

沈昀庭想过她扮成男儿存世必然是因艰难,可谁又敢想,深宫皇室留下的唯一陛下居然是女子?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是你先吻我的。”沈昀庭的手拢在她腰上,惹得温颂身体一颤,却低着眸子没有躲开。

这副任人蹂躏的模样,看得沈昀庭心头一热,又一吻落在她的耳垂。

温颂只觉得温热的气息顺着耳朵传向四肢百骸,仿佛周遭一切都空了,只剩下沈昀庭贴着耳根亲密地说的那一句:“你吻了我,就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