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殿传来的脚步打破了这一方宁静,她抬手想推开,却被沈昀庭握住了,没有挪动分毫分毫。温颂偏开头不再看,手心却没有抽回来,目光越过肩头,见着庄眠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庄眠环视一圈,在殿内一角窥见两人身体亲密明显大受震惊,连忙低下脑袋,唤了一句:“陛下……殿外出事了。”
“何事。”温颂拢了拢衣袖从沈昀庭怀中出来,神色不改地问。
庄眠没忍住看了一眼,未几,正色回道:“殿外有内侍前来禀报,说是看见有人在禁中饮酒。”
话音刚落,沾了一身酒气的沈昀庭便走了出来,不言不语地瞧过来。
阿眠的头埋得更低,闭了闭眼,心道这算甚么事啊。
温颂看了一眼沈昀庭,舍不得离开目光但还算镇定地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阿眠默然,提道:“陛下,陆大人的婚柬已经往京城各家送去了。”
“陆家的婚帖传往各家,为何她要告知于你?”沈昀庭转身看向温颂,眼里似笑非笑地问。
但是温颂知道,这只是今夜的第一个问题。
她端的一派坦坦荡荡:“毕竟相交多年的情谊,婚帖总该是送我一封的。至于阿眠为何告知于我,那便是有其他的事情了。”
话毕转眸看向庄眠,一副神情寡淡又亟待她解释的样子。
“因为陆大人今日又送来了一封请帖,”只见庄眠从怀中抽出一封烫金红帖子,“陆大人晚些时辰走了一趟宫门,专程托奴婢将此物交给宫里的小段大人。”
温颂走过去拿起,见与先前收了的那封无异,问道:“陆时屿亲自来送的?”
“是。”庄眠顿了顿,才说:“……陆大人出门没带随从,也未坐车轿,奴婢是亲眼看着他独自一人策马前来,赶在宫门落钥之前托过来的。”
这倒是不合他素来冷淡刚正的形象了,饶是温颂也想不出来,陆时屿竟然会为了挽留谁做到这一步。
陆承亲笔是何等含量?且不说从前他冠绝京城之时一字难求,就说如今的朝廷正三品刑官。即便婚嫁乃大事,倒也不必他事事亲为洋洋洒洒写下这些大字。
如手中这封婚帖,京中能得此等待遇之人也不过尚存于世的恩师故友,零零星星几人罢了。
如今这帖子辗转送到宫里,便是在说有人不肯领情。
温颂握在手里转了一下,想到这兴许是送到段府门前被阿溱拒了才折转回来的,不免又觉得好笑:“想不到兜兜转转,他竟是让我去开这个口。”
折返时顺手把婚帖塞到沈昀庭手上,温颂放松姿态在桌案前坐下,倒是不觉得这是甚么大事,明了道:“此事我知道了。”
沈昀庭握着左右翻转看一下,向正在斟茶的温颂挑了眉,眼神中明知故问的意味很明显。
温颂一抬眼看到的便是他这般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心神不由一晃。刚想开口,余光瞥见庄眠还在殿内站立,又生生忍住了,好脾气地问她:“阿眠还有事情么?”
谁知庄眠竟然躬了身,语气认真不似伪装:“确实还有一事。今日礼部的官员拜访首辅大人,又提及了陛下的婚事。首辅大人以陛下尚未及冠,年岁尚幼为由驳了回去。”
温颂听着这种话,眉心都没动一下。
毕竟并非早年不知世事的孩童,还整日担惊受怕着如果身份暴露自己会怎么样,舅父会怎么样?如今只道齐归晋会替她压下去的,否则到时候露馅的也不止她一个。
她面不改色地饮入一口茶,心有所感似的,察觉到沈昀庭忽然变得并不好看的脸色。眸光散了一下,本该吞咽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却让温颂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倏然放了下来。
庄眠低下头丝毫未察,接着道:“礼部便退而求其次,劝言道立后兹事体大,关乎民生社稷。纵然陛下年纪尚小还需再等几年,可按着规章礼制,如今也该是朝中诸位大臣共同商议,策定立后人选的时候了。”
“已是孟夏,再过一个月便陛下该迁居行宫。听着礼部的意思是……今岁若是邀了各世家的小姐同去避暑,侍奉在陛下左右,也好让您做个抉择。”
温颂不悦道:“胡闹。都是臣工家的清白姑娘,此事太不成体统。”
“首辅大人也是这般说的,当即便斥责了那人。”
“只是恰好当日都察院的宴大人也在齐府,一听了这话,索性提议让各家的公子也一同前去,有了自家兄弟照拂,免得让姑娘们白白落人口舌。首辅大人这才欣然点头。”
阿眠言毕,才后知后觉觑了一眼殿内站着的沈昀庭:“小沈大人也在其列。”
沈昀庭脸上没甚么表情地笑了,“沈家似乎没有姑娘。”
“京中凡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女皆可同行,这是首辅大人吩咐下来的。”庄眠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和善道:“宴大人与首辅大人提及此言,想必也是存了撮合适婚的才俊淑女相看之意。”
华清殿内静了片刻。
温颂忽然道:“阿眠,你先出去。”
庄眠却犹豫了,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提醒道:“陛下……宫外还有人候着。”
宫内不是没有齐家的眼线,温颂称病不常走动出门,内殿也只有庄眠一人能自由出入。
深夜前来怕是已惊动了众人,私自饮酒之事尚未结果,华清殿外又灯火通明候着一干内侍。眼下沈昀庭不能被人发现在华清宫,更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出去。
而栖文殿内,掌事的李公公如今怕是也在摸查。温颂如是想着,那便不必回去了。
她知道庄眠是在提醒自己,但她仅仅是“嗯”了一下,再次吩咐道:“阿眠,你先出去。”
阿眠仍然不想走,但是想到陛下的脾气,便没再开口,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庄眠离开后,温颂忽然问道:“沈宥堂,你愿意留在宫里么?”
沈昀庭闻言转身,正好背对着光烛,看不清眼中的明灭,只是回问:“你呢?”
“我不愿意,却不得不守在这里。”温颂坦诚到几乎认真的语气:“可你不同,你不必守在这里。”
“如果我说,为了你我愿意守在这里呢。”沈昀庭向她看过去,同时也抬脚走了过去。温颂下意识往后倾,但他只是停在桌案前蹲了下来,心平气和地问:“我才刚找到你,你就要把我推开么?”
温颂眼睫动了动,放在两侧的手握紧了。她道:“我只是怕你在宫里不自在,也不甘心。”
“你被困在宫里,难道就甘心么?”沈昀庭望向她的眸子,一字一句地道:“你也不甘心。”
“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出宫见识外面的人和事,才会想要结交真正心向朝廷的有志之士,因为你不甘心,才会想要改变这一切。”
温颂愣了一下,被陡然点破后又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可我现在还做不到,我甚至没办法为望远洗清冤屈,我还是被困在宫里……”
越说越失落困惑,好像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她。可是她又做错了甚么呢,她只是无能为力。
沈昀庭深叹一口气,想把人拥进怀里抱着又忍住了,只是伸手握住了温颂的手,温声道:“至少你身边还有我。”
温颂忽然安静了下来。
“卫青寂走了,裴至峤经此一事对朝廷失望,往后也不会再入仕,向志才谨小慎微,却因着出身才得了个九品小官。他们都不在宫里,但是我在你身边。”沈昀庭望向她的眼眸,“蕴初,我比他们都更了解你。我懂得你受世家的拘束与掣肘,在宫里处处受人眼线,对无辜冤情的无能为力与自责。”
“如果你需要人来帮你推翻如今的一切,我愿意做你手里的那把刀。”
可是我舍不得。温颂静静看着他的眸子,眼底流淌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沈宥堂在她眼里,是江南锦绣丛中养出来的贵公子。经史文章,骑射安武,世家唾手可及的富贵,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名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寻常事。
这样的人如明珠,如美玉,又如何拿来做刀,舍得他去沾血呢?
温颂把手缓缓抽了出来,偏开脑袋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沈昀庭手心一空,慢慢涌入了些凉意,保持着姿势就这么看了她良久,好半晌,才倾下身与她对视:“为甚么,你不喜欢我吗?”
温颂躲开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不应该在宫里,也不该留在我身边。”
“可是我喜欢你。”沈昀庭抬手抚上了温颂的后颈,轻声询问:“所以只想在你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朝堂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这看似只有一个主子的皇宫也是,就连我……也是。”温颂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垂下眸子道:“我怕你在我身边会受苦,更怕你只是短暂陪了我一段又决定要离开。”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这句话藏在心底,其实也并非不能诉之于口。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沈昀庭,仿佛下定很大决心才说出来:“我没有那么多真心,我受不住的。”
温颂生在这个皇宫,从来都不可以行差踏错半步,真心不能与人言,喜怒不可行于色。更不敢说爱,那样只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只要沈昀庭稍微露出一丝脆弱与委屈,便心软得一塌糊涂,任性到为了情爱将身家性命付诸他人。
这世间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半分道理可言。
沈昀庭静静听着,将玉笛上的挂坠取下来,递到她手里:“我把命都给你,让我留下来和你一起面对。”
随后,温颂就被他抱住了。
后知后觉地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这才抬起手看清握着的东西,是一块水蓝色的玉坠,晶莹通透的一片云。
温颂楞楞地想,好像还是没有把人推开,甚至默许了一种更为亲密,也更为大胆的关系隐蔽地存在着。
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可是心里却有一道声音在说“我不后悔”,这就够了。所以她舒展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才说了那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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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庭从华清宫出来,在小径尽头瞧见阿眠,不知站在那里等了多久。眼见晨光将降至,庄眠手里没再提灯,见他走过来便恭敬道:“请沈郎君移居别苑,闭门思过。”
在他面前称呼“沈郎君”和“小沈大人”完全是两种身份的姿态。沈昀庭也不计较怎么短短片刻就换了一个,抬脚走了过去。
阿眠走在前面引路,心神飘荡思及那处别苑,从前陛下初闻沈家郎君要进宫时便已经命人悄悄备下。
彼时的她还劝言这是何必,既然不想着与人相认,又何故处处留下念想?如今却是当真到了用得到的一日。
一路曲径通幽走到尽头,晨雾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烛亮着。沈昀庭被带到一处花树扶疏的宫殿前,停下脚步,抬头便看见苍劲的“灼华宫”三个大字。
庄眠轻轻敲门,宫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露头的内侍瞧着年龄尚浅,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生的模样和善。瞧见庄眠身后还跟了一位面生的却并不害怕,反而与庄眠笑着:“这便是景明日后的主子了?”
沈昀庭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也是觉得新奇,转头问阿眠:“这是何意?”
“这是陛下的意思,宫内不便携侍从随行,日后便由他跟着小沈大人了。”庄眠将名为景明的少年唤过来,在他的头顶上抚了几下,笑着道:“景明不可贪玩,切记日后要照顾好沈郎君。”
景明笑着瞧向阿眠,又瞧了瞧沈昀庭,欣然点头。
少年脸上一派没长成的孩子气,不禁让沈昀庭想起了前些日子养在沈府偏院的那位阿宴。骨肉亲情被迫分离于宫墙,那么宫墙之内的呢?
沈昀庭望着庄眠的背影走远,才收回目光看向一旁明显依依不舍的景明,直到走进内殿,才听见景明欣然道:“往后这里便是郎君的寝宫了。”
沈昀庭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倒也没问他一介待罪身,为何无功赐殿于礼不各这样的问题。他心平气和地坐在软垫上,反而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檀木香——和他从前在江宁府时的一样。
沈昀庭垂下眸子,目光从殿内价值不菲的摆件一一扫过,明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这些东西都是你安排的?”
“不是不是,我刚来的时候它们就在了。”景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虽然阿眠吩咐了我照顾好郎君,但是郎君可千万不要误会我是个做杂活的,其实景明除了烧水做饭以外甚么都不会。”
沈昀庭笑了一下,却是问景明:“按着规矩,你该是唤她一声‘庄常侍’,如何口口声声都是阿眠?”
听见这一问,景明霎时红透了脸,结结巴巴又理直气壮道:“那、那陛下也是这般唤阿眠,景明于陛下有恩,如何唤不得?”
沈昀庭面上无甚表情,只默默记住了一句“于陛下有恩”。景明则在心里犯嘀咕,闷闷道他总不能唤阿眠姐姐吧?他倒是想……阿眠也不愿意啊。
沈昀庭抛开此事不提,想起方才看到的三个大字:“灼华宫,听起来不像是个幽禁的别苑,为何将我移居此处?”
“幽禁!?”景明差点跳起来:“郎君这是做了甚么事情,把陛下气得连灼华宫都变成幽禁人的别苑了?”
沈昀庭品出了几分意思,反问道:“此处有甚么与别的宫殿不同么?”
“当然不同!”
“灼华宫可是块儿风水宝地,先帝在位时曾亲自为公主准备的寝宫,取灼灼其华之意。只不过先帝并没有公主,后来便废弃了。”
景明孩子心性,喜怒只在一时,好脾气地解释一通,又兀自叹起气来:“景明原先以为陛下是多么看重郎君才送来景明身边照顾的,谁曾想竟是厌弃了被幽禁在此的,连带着景明也一道被幽禁起来。”
此刻只恨不得抱头痛哭:“难怪方才阿眠对我笑得那么温柔,竟是往后都不能再见了么?”
沈昀庭默默捂住了半边耳朵,隔绝耳边鬼哭狼嚎般的自言自语。宫里竟然还能养出这样性子的少年。
“罢了!!”到底是耐不住寂寞,等到鬼哭狼嚎够了,便只有不再独自一人久居深宫的欣喜:“纵然郎君有千般不是,您也是景明往后在宫里的唯一主子,景明还是会尽心服侍好郎君的!”
说起来好像往后的日子里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似的。
沈昀庭被他这副少年心性逗笑了,应下了道:“争取日后不连累你。”瞧着窗外既亮未亮的天,这一夜也是折腾过去了,吩咐一声:“早些歇息去吧。”
景明受宠若惊,一时愧疚与欣喜交错难当,临走前十分不好意思地与沈昀庭道了一句“郎君也早些歇息”,雀跃地打着哈欠离去了。
四周安静下来,沈昀庭终于再次环视了一圈殿内陈设,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玉笛,竟品出了几分金屋藏娇的意味。
灼华宫,先帝赐给尚未出世的公主宫殿,亲自题名,花树扶疏尽是初为人父的拳拳赤心,如今却成了他的住处。
即便厚爱至此,她也从未说过一句“喜欢”。
托了自小习武的福,沈昀庭一夜未眠也丝毫未显疲态,加之被默许留下来,心神畅快,若是外人来瞧见了反倒要夸一声神清气爽。
温颂不想说便罢了,总归他在乎的也不是那些凡尘俗语。
至于景明,深宫里能养成这般性子,还被送到他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往后他也不至于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