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沈昀庭当即换了一身便衣,将官袍交给沈烃看一遍。
方才随同的官员许是附和,可那位小卢大人的话半真半假,却未必不是话中有话。这件官袍究竟有何端倪?
沈尚书接过这件看似寻常的靛青袍子,只手上一摸便察觉出了端倪。这般外华内实,质感上乘的袍子如何能是七品官员的仪制?
沈尚书虽出身世家,年轻时好歹也是一步步从七品小官升到如今的位子,侍奉过两代皇帝,如何看不出这一身官袍,怕不是按着宫中龙袍的规仪做的?
于是越摸越疑惑,越看越心惊。
沈烃认真地端详着这一件官袍,问道:“昀庭,你当真不认识宫中那位小陛下吗?”
沈昀庭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当下便听出三分:“父亲,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烃欲言又止,将内衬翻与他看,指着布料道:“此乃是去岁藩南贡入宫中的锦月绸,除夕宴上令礼部徐尚书与兵部尚书为之一争的名家绸缎,只此一匹贡品,被首辅大人送进了宫里。”
“如今却用在了你这件官袍上面。”
沈尚书摇了摇头,道:“除非是陛下的意思,我实在想不出有谁敢私动宫库。”
沈昀庭挑了眉,从前倒是听闻过这劳什子绸缎。传闻中轻如蝉翼,光泽饱满,价值连城的天府上国贡品。
如今却瞒天过海般地出现在他身上,甚至还只是一介七品官袍。
有谁甘愿为他花心思做到这一步?
沈昀庭忽然极轻地笑了,沈尚书一脸惊诧地看向他,他却说:“父亲,或许儿子丢的那块玉,就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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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宫内,温颂用过热汤歇在长椅上,桌上只放了几本古本滋养方子。
庄眠自殿外走进来,从袖中递上一本纂花策本,她接过来看了两眼,便扔进一旁的火炉里烧了。
火炉上煨着热汤,她一边翻书,一边伺候着火候,方才又亲自用过一盏,慢慢焖出来滋味醇厚,姑且尚可。
庄眠笑着说:“陛下今日好兴致,亲自煲汤滋养身子。”
温颂闻言抬眼瞧了她一眼,有些心虚,未置可否。只是吩咐道:“望远醒了,先不要透露消息,让陆时屿那边看得严些,不能让他再出事了。”
裴至峤几日前便醒了,知道自己惹出祸事,哪怕愿意孤身死谏,也不愿白白连累了旁人,重新提笔写出一篇论文递了上去。
正是今日朝堂上沈昀庭呈上的那一篇。只不过他并不知道。
庄眠称是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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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下朝后并未回府,一身官袍都没来得及换,直直去了老师府上。
时政南年纪大了,早几年都不在朝中效力,然而官职却一直留着,也算是对开国功臣的一方尊荣。
陆时屿步入内堂,躬身一拜:“老师。”
时政南如今耄耋之年,精神头却好得很,右手扶着桃木拐杖,让他不必多礼落座,笑着道:“近来发生许多事情,你小子终于舍得来看老夫了?”
陆时屿起身躬身:“学生惭愧,未能尽到当日诺言。”
时政南瞧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回想许多年前,太傅府上也是有一双儿女的,却双双夭亡于同一年。他那时伤心欲绝,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少年的陆时屿便跪在府前,立誓说愿为老师养老送终,常伴在老师身侧尽儿女之孝。他当时还道陆家自有父母等着他尽孝,何必来安慰他这个中年丧子丧女的老头子,于是未作理会。
谁知这小子便在他门前跪了整整三日,硬生生等到他耐不住把门打开。
如今他不过一介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陆时屿当日所言却是都做到了。
时政南抬手笑他一句:“这性子真是越长越较真,老夫以后可不敢跟你说玩笑话了。”
“你真该跟宫里那位学学,如何为世人误解还能沉得住性子。”
那位说起来也是他半个学生,可是与眼前这位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半分也不像。
结果还偏生就是这二人。
“她不是当年那个四处求庇护的小娃娃了,如今五年不见,愈发出落得体,行事作风倒是不像她舅舅,更像她的父亲。”时政南感慨道:“就说今日方家一事,她虽身在宫中,却有臼犯之谋。”
“到底不是从前十三岁的心性,变得沉稳许多。”陆时屿想起那日京郊时颓气的她,道:“然则本心却从未变过。”
“那你呢。”时政南笑着问他:“时屿,这么多年过去,你可曾后悔当年不过寥寥数面便决意选择了她?”
陆时屿端着茶盏,只是唤了一声:“老师。”
时政南便大笑出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时至今日,越来越显现出先见之明。”
“老师上了年纪,便不再打趣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只是有一桩事情也该提上日程,否则万一哪日我走了,怕是都不甘心合上眼。”
陆时屿如今年过二十五,按说早便该有婚事在身。只是与他情意相投的张家姑娘,几年前家中出了丧事,这才硬生生又拖了三年孝期。
“如今人家姑娘也已经及笄五六年了,你可不能拖着大好年华把人家给耽误了。”
陆时屿惯来无一丝表情的脸上,在这一刻竟然流露出些许温和的淡淡笑意:“老师不必担心,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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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归晋在朝上并未发落方有道,把人拖下去,至多不过说了一句“满门抄斩不足为惜”。
放在旁人眼中,此事怕不是要以方家血流成河为结束。可是他们都知道,方家的根基没有这么容易动摇,否则方有道才不会在朝上那般震惊地看他。
齐归晋思来想去,此事该有个折中的法子,却由不得他低下头来开口。
不知不觉在府上转了两圈,兜兜转转竟然走到了曾经明儿还未出府时住过的院子,不由停下脚步。
宫变那年齐明还不及二十五岁,从小就漂亮聪慧,在府里当姑娘时天真烂漫,后来入主中宫又识得大体。
试问谁会不心疼这样的人呢?
何况那还是他嫡亲的妹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就因为一场雪夜宫变,一场始于皇族自家的内乱,时至今日,当年的真相被掩埋,甚至罪魁祸首还在京中安享晚年。
他们又凭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齐归晋才收回目光,唤人备车进宫。
温颂原本在殿内看书,午后又用了些药,身上散着淡淡的清苦。齐归晋踏入殿时,她正好犯困阖了眼睛。
殿内火炉灭了,却仍然闷得在睡梦中脸颊通红。
齐归晋进殿向来不需要传报,目光看向殿内座上的人,心里忽地恍了一下。到底是女儿家,越长大越像模像样了。
只是从前历经种种,如今再对她好,终归是有些晚了。
齐归晋自嘲地笑了,这一笑便把入眠尚浅的温颂惊醒了。温颂缓缓睁开眼睛,瞧见齐归晋站在殿内,又眨了两下眼,往左右一扫没见着庄眠,终于自软椅上起身向他行礼。
“舅父。”
“这是睡了多久?”齐归晋让她平身,径自找了位子坐下:“阿眠也不在身旁,炉子上煨的汤都凉了。”
他随口问道:“怎么忽然想学起做羹汤了?”
温颂直起身,仍是站着回道:“太医说我身子不好,需多调养着。”
“是该多调养些,你年纪还轻,身子骨总不会一直这般。”齐归晋从桌上端了茶喝一口,看她仍旧站着:“坐下吧。”
温颂方才睡醒还有些迷糊似地愣了一瞬,随即坐了回去,才坐下便道:“舅父进宫是有要事吗?”
“来看看你罢了。”
齐归晋放下杯盏,讲道:“明日翰林院便该进宫来讲学了,你可不能再这般愣神,免得失了宫里体统。”
温颂慢慢低下头,轻声应是:“舅父说的是。”
齐归晋看了她这身子骨片刻,难得发了一次善心,“罢了,你身子骨不好,日日听讲也难免劳累心神。若是觉得累了乏了,大不了称病晾他们几日,左右宫里就你一个主子,他们也不敢逆了你去。”
温颂眼里明显愣了一下,下一瞬便道:“我都听舅父的。”
……
齐归晋前脚迈出宫门,下一刻庄眠自偏殿出来,手里还拿着刘蒽刚送进宫的药方子,怪不得方才不敢露头。
她将药方子放在桌上,才看了眼殿外说:“陛下方才该与首辅大人说两句体己话的,如今首辅大人进宫的次数多了,似乎……也与从前待陛下之心不同了。”
“你见过先皇后么?”温颂问。
庄眠愣了一下。
宫变那年她不过五岁幼子,自然是没有亲眼见过先皇后的。
温颂脸上极浅地笑了一刻,下一瞬便见不着笑意道:“明清宫内有一副美人图,你若是见过她,便知道舅父如今是在对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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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露未散,宫中大内监执着一盏纸灯,身后是一众进宫的翰林院侍读、侍讲先生。应庄常侍的吩咐,栖文殿早几日前便已经除尘洒扫干净。
院内墨林修竹,笔墨纸砚应有具有,栖文殿与华清宫只隔了一条甬道,平日里来往讲学也算便宜。
大内侍领着他们忙了一整日的寝居餐食规矩,等到亥时三刻,外面天都黑透了,谁也没见着那位传闻中的昭化帝一面。
等到第二日清晨,众人日出而作,早早地在华清宫外殿坐好,却迟迟不见垂帘之后的小陛下现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干人手里握着书昏昏欲睡,华清宫的庄常侍才从内殿中出来。庄眠隔着纱帘告诉他们,陛下今日身子有恙,诸位先生各自回去罢。
沈昀庭从庄眠身上闻到了一丝略感熟悉的清苦药味,缓缓垂下眼睑,不言不语地随众人起身离殿。
一连五日过去,谁都没能有幸见过传闻中体弱多病的小陛下。
翰林院也是清闲久了,从前便入宫讲过学的先生早早地习惯了眼下这幅场景。虽说从前并未有过寝在内宫的先例,如今却也索性直接在栖文殿内安生住下。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宫内宛如一处世外桃源,既无丝竹之乱耳,也无案牍之劳形,整日里的内容不过是写写青词,附庸风雅出两篇文章。今日月下饮酒,明日林下抚琴,日子过得倒是比宫外快活得多。
转眼半个月都过去,章家二公子才貌双全,品性良善与人随和,倒是颇受同僚们的喜爱与人打成一片。
唯有一人显得格外不合群。
月光照出竹影,沈昀庭一人独自靠在竹下石桌沿。晚膳间被同僚塞了一壶清酒,如今握在手里,摩挲着思索半个月来观察到的人和事。
人不过是寻常人,事也不过是寻常事。只是想见的人近在眼前却见不到,着实有些令人苦恼。
他抬头看到四四方方的天,泛着阴灰的蓝和时不时飞过的鸦雀,忽然心想宫里为何没有鸟叫?
与此同时的华清宫。
温颂站在院内脸色不太好看,望着宫院外时不时飞过的小鸟,有些烦躁地蹙了眉,没有接庄眠递上来的热茶,而是问道:“羽团子还没有回来么?”
庄眠收回茶盏,只得摇了头:“离宫两个多月了,还没有回来。”
一个多月前还见它跟着车队在林里嬉玩,如今又是一个月过去,这小家伙倒是半分养不熟似的。
温颂不禁皱眉:“小东西到底能不能养熟,不会是在外头玩被鹰叼走了?”
庄眠在一旁宽慰:“这可是齐少将军专门托人从西北边境带回来的烈隼,据说半岁可猎,两岁始成,总不至于被鹰鸟欺负叼了去。”
“两个月,再不回来怕是都要长成大隼了。”温颂郁闷道:“这傻团子怎么一点儿都不恋家,好歹我也亲手喂了两个月呢。”
她这才接过热茶,顺了口气又问道:“这半个月以来,栖文殿如何?”
“旁的一切都安好。”庄眠想起一桩事,硬着头皮回道:“只有段郎君……依旧没有入宫。”
温颂一听心里不免闷着气。就为了上次刺他的那一句,至于半个月避着不见么?连入宫讲学这般齐归晋安排下来的事都敢推辞。
他段延卓真行,真以为她没有脾气不会降罪么?
“他倒是气性大。”温颂放下茶盏:“从明日开始讲学照常,朕指名道姓要他段延卓,若是敢不来,就让段老大人亲自进宫一趟替他请辞。”
“是。”庄眠问道:“那栖文殿内的其他人……”
一想到那群人中有两人是在宫外见过她的,温颂顿时头大起来,两眼一闭敷衍道:“那便随意挑来几个罢,就说朕喜清净,让他们自己看着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