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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他与张贫是多年旧友不假,信件上的内容却不全是甚么家常便话。

沈昀庭截了开封来往京城的书信不过月余,便惹得得那张贫病急乱投医,竟命各路人马投了不下十余封书信,书信内容颇有狗急跳墙之意,奈何尽数被他给拦下。

今日朝堂对峙,沈昀庭自然是不可能交一封寻常书信上去。

“方大人此言,便是抵死不肯承认了?”沈昀庭立在一旁,冷冷发问。

久闻内阁的齐方两家不睦,从前瞧着齐归晋还未回京城,方有道在朝堂上那几番做派的猖狂样子,还当他是个有多能耐的。

岂知一朝事端败露,这位素日里趾高气昂的方次辅便伏跪在地上。

那般慌乱求存的模样,似乎是真心觉得做错了事一般。

如今落在眼里,不由品出了几分可笑。

看来这位官场浮沉了大半辈子,正正经经辅政的内阁次辅,不过是一个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软骨头。方有道也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便把先前欠下的债也还了。

朝臣面色各异,只见沈修撰再次向齐归晋一拱手,道:“禀首辅大人,下官还有一桩事情要说。乃是为了下官的一位友人,开封府此次的解元先生,裴至峤。”

裴至峤,开封府。

这般敏感的两个词放在一起,便不难知道方家为何处处为难他们一行人了。

京中但凡听闻些风声的人都查过他们三人。既一边得罪方家,一边又能让这位新来的沈家公子为之庇护,口口声声称之为友人的裴先生,实在是在京中实打实掀起了好一番纷扰,朝中有人对这位裴先生也是好奇得紧,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见过,人如今便在刑部牢里,生死不知了。

沈昀庭从大名府遇到裴至峤为民奔波,到几人同行途中在威县遇刺,又讲到裴至峤为崔妇人作证而开罪方家,放榜后被方有道以忤逆之罪污蔑入狱。

一路艰难险阻至今,便是不知个中缘由的人听了,都觉得方有道行径实在荒唐。

裴至峤何至于此?

沈昀庭深深一拜,躬身道:“万望首辅大人明察,还开封解元裴至峤一个公道。”

“方有道因一己私欲,暗地勾结州县府官,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使得中州之地民不聊生,百姓受迫害得家破人亡。裴先生家中亲人死绝,被逼进京赶考谋求一条出路,即便如此,没想到还是难逃方大人的毒手。朝中不乏检举督察之官,却无一人敢站出来指责,敢问律法肃明何在?”

众人皆被点了一下,还未来及细细思量,便又见沈修撰掀袍跪下:“下官斗胆请首辅大人,为枉受污蔑的裴至峤做主,也为各州府千千万万的百姓们做主!”

当日那位风光霁月的裴先生落狱,之所以没有一人敢说句公道话,不仅仅是忌着方有道,还有当日听闻牵扯到宫里和齐家的那番言论,不论是真是假都不值得他们为一人言而掺和其中。

朝中谁不明白齐归晋的脾气秉性,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最是容不得人。否则也不至于十八年来,从未让宫中那位小陛下沾手半分朝政。

当年的齐家公子多有能耐,年纪轻轻的郎君,只三个月便平了西南叛乱,刚回朝便接手了兵部侍郎一职。只因议政时驳了自家父亲的面子,他们这位首辅大人便半分不念父子情分,将人罢了朝关回府中。当年的齐家公子尚不及弱冠,年轻气盛地翻了墙向当时正好待京述职的西北驻将叶飞羽习了半个月的武,悄无声息地混在叶家亲卫军里离京。

还是几个月后,西北军不断传来捷报,朝中才知悉此事。

齐归晋为人父亲,这些年尚未提过一句西北。沈昀庭甚至不在京城长大,与齐归晋更是半点情分也无,这般贸然提及裴至峤策论一事,放在朝中其他人眼里,到底还是年轻了。

可是观这位新入朝的状元郎,虽是跪着,脊骨却是直楞楞地挺着。他敢为友人争取生机,甘愿为黄河沿岸千千万的百姓谋求安宁,哪怕明知道会因此开罪内阁首辅,却还是跪在了这里。

同样令人感慨万千,有后生如此,实乃是朝廷的一桩幸事。

忽而有一人站出了出来,是通政司参议陈大人,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陈平年却在此刻站出来,拱手向上一拜:“首辅大人,下官愿意为沈修撰方才所言请命。既是清查朝廷命官,肃清吏治,也为拔除国粮蛀虫,使得国泰民安,为此番颠沛流离的难民们讨一个公道。”

陈平年人如其名,年纪方过不惑,眉目和润颇有一番儒雅气度,官品在朝中不算得高,为人倒是谦和有度,家中一双妻儿和睦,与世无争惯了。

这样的人,若非当真被打动,向来不会轻易出列。

齐归晋总归是要给这种人一个面子,且不说沈家小子此言,他本也没打算驳回,故而顺道:“沈修撰所言方有道诬陷举子一事,你可有何证据?”

“下官友人的亲笔策论被人掉包,想必一直被方大人藏在自家府邸,首辅大人可派人前去一搜便知。”

齐归晋闻言点了点头,招手派去了几个人,这才将目光落回堂下跪着的沈昀庭身上,毫不在意地道:“你且先平身罢,”

却没有让跪在一旁的的方有道平身,只是眼下方有道也顾及不得这些琐碎,仍然跪着心想,那日闯入府上抢策论的黑衣人竟不是沈家的人么?

满殿官员心思百转,就这么等到了派出去的人风尘仆仆回来。

只见来人从怀中抽出一本策论,方有道抬头看清上面的纹路,神色几番变化,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宛如一个明知道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人,临行之前看向那个把自己推到地底的人,连原本还算维持着的体面都不再,眼神阴恻恻地向沈昀庭:“沈公子,可真是好手段!”

“你倒是舍得为裴至峤申冤,口口声声说是我冤枉了他,怎么不去问问他究竟写了甚么?”方有道咬牙切齿,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那一纸策论上的东西你敢拿给首辅大人看吗?你敢吗?!”

沈昀庭微蹙了眉心,瞧着他冷冷道:“我有何不敢?”

齐归晋从侍者手中接过策论,却没有打开看,而是拿在手上负手走至方有道面前,徐徐问罪;“你身为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官从正二品却仍犯下如此大错,你可知罪?”

方有道猛然抬头,却看见齐归晋深不见底的眼底,犹豫道:“下官,下官……”

“去岁水患乃至灾田颗粒无收,沿岸百姓艰苦度日,今岁因你之故欺压黎民,误了春耕时节,眼下各地流民肆虐,民生不稳,朝廷种种乱象,随意拎出来一件都足以乱政祸国之罪,诛你九族。”

“本官有心疼黎庶之心,更不会姑息你这般招摇生事。”齐归晋道:“方氏之罪,一罪在教子不严罔顾人命,二罪在利欲熏心勾结地官,残害百姓,三罪在心胸狭隘,谋害朝廷仕子。如今数罪并罚,满门抄斩不足为惜。”

方有道一脸不可置信地看齐归晋,几乎目呲欲裂:“齐归晋!你我皆在内阁处政,你有甚么资格处置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宫中陛下身子骨为何不好?你以为你这些年霸朝夺权,朝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服你!难道你的手上没沾过人命吗?”

殿内霎时寂静一片。

齐归晋神色淡淡却没有理会,转而向刑部问:“那位在狱中举子如今怎样了?”

刑部卢尚书出列,拱手回道:“回首辅大人,裴至峤几日前咬破手指在墙上留下血书,企图自尽以证清白,幸而被巡查狱卒救下,如今人虽未醒,性命却已经无碍。”

齐归晋神色未变,吩咐道:“好生照看着,别再让人出了闪失。”

卢倾序应声:“是。”

齐归晋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唤道:“羽林卫。”

自殿外涌入许多佩刀侍卫,身佩红盔青甲,分话未说便将跪在殿内的方有道拿下,动作粗鲁无礼,丝毫不曾顾及捉拿之人是当朝的次辅,将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百官的心思都停在方才那一句“满门抄斩”,如今瞧着这场景也是无人敢言。只是这一番下来,倒是没有多少人对那位在狱中字字泣血的举人惋惜感叹了。

退朝之前,沈昀庭抬眸扫过一眼金銮殿内的诸位臣工,忽地想起硬闯方府的那个夜里,拿到裴至峤策论时,有人曾经问过他的一句话。

她说,“沈宥堂,你又如何看待当今的朝廷?”

那个人兴致不高的时候,总是习惯摆出一派慵懒懒的模样,看似生了一副任人搓圆揉扁的好脾性,其实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于是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如细风般轻飘飘,往往一扫而过,带着随意又不入心里的拓落。

原来当时她的心情是这样的。

原来早在他入仕之前,有人便已经问过了。

从前沈昀庭虽明白朝堂并非清水,却仍然相信朝中有能言之士,如他眼中的沈尚书这般。只是今日过后,或许便要换一种看法了。

他并非看不懂今日之局,齐归晋想借他们父子之手搬倒方有道,却始终不放心抬举沈家,把他发落到宫中那位体弱多病的陛下身边,摆明了是忌惮之意。而朝中众臣对齐归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并非不知,即便明知道涉事宫中于礼不合,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方有道不过是纸老虎,由他带头给底下官员分好处,底下人自然无有不从的。而今事情败露,各州府又必须赶在夏汛之前竣工,一时发落不得人手。朝廷动不得在州府效力的官员,却断然不可能姑息此事。

方有道只能被墙倒众人推。

有人看不清朝堂局势明朗,孑然一身中立自保之余,同样愿意为百姓争取实惠。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朝廷便是一汪亦清亦浊的池水,争权夺利者有之,为民请命者亦有之。

唯有私欲与公心,沈昀庭以为,这天下的父母就没有不心疼孩子的。只是当今这位首辅大人似乎分不清孰重孰轻。

至于匡正扶乱究竟有几分为的是黎庶万民,亦或是为了旁的甚么,恐怕只有他自家知道了。

廷议终于结束,各臣工踏出金銮殿。

陆时屿一身绯衣从殿内走出来,沈昀庭穿着六品靛青袍子向他行礼,笑着说:“陆大人,许久不见了。”

他们似乎不是需要专门等着说话的关系,想比之下,陆时屿则显得开门见山:“沈修撰近来可是在找甚么人?”

沈昀庭笑了,道:“下官与陆大人不过几面之缘都系挂至今,与一位相交许久的友人自是不必说,如今骤然失联,下官实在是心急如焚,这才冒失来问刑部,还请陆大人恕罪。”

“人员失踪,自当有人呈了名册去报官。”陆时屿说:“沈修撰太高看本官了,刑部事务繁琐,本官岂能事事亲力亲为。”

“那不知陆公子,近来可有见过这位友人?”沈昀庭笑容淡了些,在两人擦身时低低问出一句。

“一切安然。”陆时屿说,“沈公子大可放心。”

沈昀庭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有一官员走出门,抱怨道:“今儿一连站了几个时辰,这一身朝服上身可真不舒服。”

礼部那位卢尚书的儿子也在一旁,笑着打趣那人道:“此言差矣,你若是有小沈大人这一身好身板,如何会觉得官袍不合身?依我所见,你这年前年后圆润了可不止一圈,是该寻思给府上换个厨子了。”

按说六品本不该被称作大人,只是两人同为尚书之子,少不得相互给对方一个薄面。沈昀庭这般被点到,该回过身与他见礼:“小卢大人。”

小卢大人说:“瞧本官方才说甚么来着,小沈大人这一身的好架子,官袍都宛如量身定做似的。当真是人中龙凤,怎么瞧都与旁人不同。”

“果然小沈大人气宇轩昂,就是该与旁人不同的。”旁边的人连连附和。

沈昀庭笑着听着,等到人走后,才收了笑容。

走出宫门,候在马车外的阿照瞧见自家公子神色匆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跟上去把车门打开问:“郎君,出甚么事了?”

沈昀庭兀自坐好,皱着眉说了一句:“不对。”

阿照没听明白,问道:“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沈昀庭看外头沈尚书的马车已经先走了,便道:“先回府再说。”

沈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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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