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廷议,众臣工方才各自站罢,沈尚书自众臣中出列,抛出工部于黄河修坝延期一事。
此事说来仓促。
齐归晋回京也不过两日之余,只顾着想如何处置方有道,却没来得及顾及修坝之事,也未曾传唤官员仔细问过。
没想到他这头还未降罪,反倒被沈烃自个儿站出来挑明。
却是不知所为何事了。
齐归晋垂目道了句“准”,揣着手听堂下之人言。
沈尚书向他一拜,道:“下官禀明首辅大人,工部修坝至今迟迟未见成效,恐有今夏汛期祸事,愚见乃是因各地州府缺少银两所致。”
站在一旁的方有道闻言,忽然蹙了一下眉心。
不过顷刻,便有人站出来反驳:“笑话,州府怎会缺少银两?”
“沈尚书莫不是忘了,朝廷去岁向沿岸几个亟待修整修坝的州府开恩,足足免去五成的赋税。您贵人多忙,户部的账本上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人出身户部,既然提到了财税一事,户部尚书。。便顺势站了出来,接话头:“本官记得此事,当时还是由本官与内阁、户部、工部的几位堂官共同商议而定的。”
“当初几位大人盼的便是,各州府留足存余在开春后立刻开工,免得朝廷年后事多,亦或是路途遥远,一来二去的反倒折腾了他们。这般舍利施恩,为的是令各地赶在伏汛之前竣工,以免再酿成如往岁一般的损失。”
“徐大人所言不错。”沈烃负手而立,道:“是以本官接下来要说的,正是各州府官存余不足的原因。”
“哦?”方有道面笑心不笑地插了话:“本官倒是不知沈大人常年身在京城,竟然与黄河沿岸各州府的命官交情颇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官身居庙堂,心系各方万民乃是理所当然。却是担不起方大人的一句‘交情颇深’。”
沈烃睨看一眼方有道:“若非犬子进京途经开封府,正好撞破中州之地流民肆虐,民不聊生之景,朝堂恐怕要等流民都汇聚于京城才将将听闻消息罢?”
此话一出,殿内瞬时乱作一团,先前称病的两位内阁次辅来,今日来上朝的正好姓乔,此刻站了出来说:“流民之事,万万不可马虎,京中确实未听闻消息。”
齐归晋神色平静,唯有眉宇轻轻皱着,叫人看不出情绪:“想本官为国祈福不过数月,便出了这样的乱子。”
自殿内扫过一圈,从方有道强颜欢笑的嘴脸,到旁边一身正气卓然的沈烃,最后端正了目光:“既如此,那便宣召沈修撰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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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温颂便睡醒了。
庄眠步进内殿,见得她一身单薄的寝衣靠在窗边,心下叹气,端着刚煮的热茶递上去,唤了一声:“陛下。”
“昨夜睡前方才服过药,刘太医临走之前吩咐过此药性猛,服过药后千万要安神静养,是万万不可受凉的。”
昨夜里落了雨,窗外晨风卷着寒凉,温颂靠着窗子站了许久,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些许冷意。
也不怪阿眠担心过甚。只是这宫里啊……实在是太寂寞了。
如今舅父回京,太医院那些人邀功似地盯着她的身子,恨不得一日三请安。偏偏又都不是好糊弄的庸医,她也不能次次传唤刘太医,平白惹人生疑。
刘蒽无奈,只得满面愁容地送上来一副虎狼之药。虽是掩人耳目之举,可让身子亏空却是真的。
温颂这几日闷在殿里足步未出,心思挂念着外头的事,委实提不起兴致,只得靠着窗外解解闷乏。
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下肚身子终于稍稍回暖。
她看着庄眠担忧的神色,只是微微叹气:“阿眠,殿内太闷了。”
她只是想开窗透透气而已。
庄眠脸色有所转圜,却仍是皱着眉,无奈地劝道:“陛下,您不能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任由着性子,半分都不爱惜自家的身子。
温颂却摇了摇头,转眸瞧向窗外宫檐落下的雨,缓缓才道:“算来时辰,沈宥堂此刻已经进宫了罢。”
她知道今日是甚么日子。
开封一案事涉朝廷六部,官员牵扯之广,银两私纳之多,本就是一项容不得细细摸查的难事。如今又赶上季春时节,无论他们有何罪过,朝廷都要先保着这些人仍旧为州府效命,将修坝之事赶在伏汛之前竣工。
否则便是黄河沿岸百姓的千千万万条人命。
即便沈家不开这个口,陆时屿今日也会站出来。
“首辅大人传了沈修撰入朝觐见,此刻该是已经进了金銮殿。”庄眠答道。她是从外头来的,听见沈家公子的名头便多留意了些,于是缓缓问:“陛下……是担心沈修撰么?”
毕竟方有道好歹是内阁次辅,这些年不说政绩,却也是为官数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老臣了。
方家党羽众多,明里暗里的势力姑且不知几何。沈修撰这般大张旗鼓地检举,哪怕背靠沈尚书,也难免会在朝中有所树敌。
“他既然拉拢了淮安,手中便有开封府的证据,细看方有道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朝中结党营私,于地方苦弊民生,欺上瞒下。”
温颂闭着眼睛靠在窗边,养神似的念着,“舅父动不得那些还需用得到的州府官,却未必容得下他。”
那双阖着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向窗外,却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情绪。
眼中雾蒙蒙,仿若隔着万千薄烟。
阿眠在一旁看了片刻,才恍然感觉这种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像极了她从前在宫里挂念着弟弟的样子,只是如今,她已经不必再煎熬那般至亲分离之苦。
陛下也会有牵挂的人么?
庄眠回过神,不由觉得好笑。瞧她这话说的,好似温颂是天上绝了七情六欲的神仙一般。人活在世上,怎么会没有牵挂呢。
于是庄眠自然而然地笑了:“奴婢相信沈修撰有陛下挂念着,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温颂也浅浅笑了,笑意却极轻缓,眸中渐渐敛了神色:“阿眠,不必担心我了。”
“方有道已是众矢之的,怎么也不可能翻身,舅父这个人啊,行事断来斩草除根。”温颂看向窗外青云,悠悠缓了话:“我还是挺放心沈家那位郎君的。”
至少她知道,真正想要方家倒台的人是齐归晋。
这般借沈家父子之手除掉方有道,既不用亲自发难,还能保全他内阁首辅得以容人的美名,只肖将那个不知天高几何的沈家小子丢进华清宫便了事。
饶是他有状元之才,也难在宫里掀起半分朝廷波澜。
即便早早地明白了齐归晋的冷硬脾性,温颂还是会常常感到心寒。甚至说不出是为了谁。
如同她当年气舅舅明明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却从未真心疼过自己。到后来才发现,或许于齐归晋而言,活这一世本就是无心的。
结发妻子的骤然离世,他都能做到无动于衷。嫡子在边疆苦寒数年,他亦能做到不闻不问。任谁如何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这些年都从未得他施舍过一丝眷顾的目光。
心里唯一念着的,便是明清宫那位已经故去的妹妹。纵然如此,也从未将这几分真心挪到妹妹留下的遗孤身上。
温颂年少时曾困于此,兜兜转转,才发现竟是一面无从可怨的死墙。
时至今日她早已不再纠结这些,只是不想沈昀庭再牵扯进来了。
温颂靠在窗檐上,有些疲惫地缓缓阖住了眼:“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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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庭甫一踏入金銮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沈家郎君一身靛青官袍绣着鹭鸶,乌纱二梁,素银带衬得整个人身形修长。
光站在那里,已是清雅端方,文气斐然。
沈昀庭走至沈尚书身旁,端正地向堂上首辅大人行见礼:“下官翰林院修撰沈昀庭,见过首辅大人。”
齐归晋的目光从他入殿起便没移开过,声音沉稳:“平身罢。你可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沈昀庭挺直身子,回道:“下官明白。下官是为开封府的万千百姓而来。”
齐归晋点了头,没再说话了。
沈昀庭心下明了,转过身向方有道作了揖,不苟问道:“下官斗胆问方大人一句,不知您可认得开封府尹,张贫?”
方有道冷冷哼出一声:“本官从未踏足过开封府,亦不知你所言何人。”
沈昀庭淡淡地“哦”了一声,有所思地道:“那便是开封府尹私自做主认得方大人您了。”
此话说得荒唐,一出便有方家的党羽站出来,公然斥道:“沈家小子好生无礼,方大人既然说了不认识,又何为‘擅自认得’?你一介七品文官无凭无据,岂知不是空口白牙污蔑当朝次辅?”
沈昀庭闻言,并未理会他,一副不愿与其多言的模样,只盯着方有道瞧过去。
有旁的官员瞧过去,直心道这后生有些胆气,倒不似第一次次踏入金銮殿。在场的廷议诸官品阶皆高于一任七品修撰,他竟然也未露出半分怯意。
在一众目光中,沈昀庭唯独向齐归晋行拱手:“实在并非污蔑。”
“首辅大人,下官手中有一道京城与开封府往来的信件,只因落款尾处正是方府,故而有此一问。”说罢便转身向方有道,“既然方大人口口声声称不认得此人,那便恕下官愚钝,只能当是开封府的张大人擅自认得您了。”
方有道被气得怒目瞪圆,一是沈家小子的伶牙俐齿,二是不知何时疏漏了信件落入他人之手。
正要开口反驳,岂知还未来得及开口,大殿之上便传来齐归晋一道淡漠的问话:“那封信件如今何在?”
这便是要证据了。
沈昀庭在众人的目光中,从袖囊抽出一道折平的纸,抬手递了上去。
殿内霎时一片肃静,各臣工们左右互瞅一眼,又觑了一眼方有道垂青的脸色,于是便心知肚明都缄口不语。
除了工部与户部牵扯其中,旁的几位尚书明显不关此事,皆是不约而同地嗅出风雨欲来的气息。
方有道仍然梗着脖子,强撑着硬气:“本官不认得你说的甚么张贫李贫,更不记得写过甚么子虚乌有的书信!”
“你初次为官,恐怕还没来得及跟沈尚书学规矩。且不说你单单一个后辈,大庭广众之下诬陷长辈,乃是大逆不道之举。就说你区区一介翰林,更不该对本官行如此责问,要论检举一事,那也该是都察院负责,上表内阁拿到朝堂上公议,还轮不到你这竖子踏进金銮殿内多管闲事!”
“一罪目无尊长,二罪诬陷朝廷正二品命官,即便你是尚书之子也难逃罪责!”
沈昀庭却是听着笑了,眸色吟吟地问:“方大人说笑了,下官乃是科举之身入仕,自然晓得朝廷律法,否则岂非成了京城里整日只知欺男霸女、藐视人命的纨绔之辈?”
京城中谁家的纨绔子弟成日里欺男霸女,藐视人命?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言而喻。没想到这沈家小子还是个不吃亏的。
“下官当然知道,凡诬陷朝廷命官者,按律当诬告反坐,重罚杖一百,流三千里。”沈昀庭眸中忽然一凌,反问道:“说到律法,下官也想问问方大人,是否知道贪墨朝廷赈灾银饷,私联地方府官,勾结强征赋税又是该当何罪?”
“大胆!”
方有道勃然大怒,斥道:“就凭你对本官的一通妄自揣度,蓄意构陷,本官便足以不敬之罪将你拖下去杖责三十!”
“所以方大人的意思是,只因为下官说了几句您听不得的话,您便要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甚至当着首辅大人的面,对下官动用私刑么?”
“你!!竖子颠倒是非!”
方有道被气得脑热,转头对沈烃道:“沈大人,这便是你养在江宁老家的好儿子?简直目无长幼尊卑!”
沈昀庭在这一刻终于皱了眉,反唇便嘲讽:“朝堂上若是说不得公理,单是个倚老卖老的地儿,那还请恕下官见识短浅,当真是闻所未闻。”
沈烃脸上倒看不出不悦,只是唤了一声:“昀庭。”
不轻不重的一句,甚至算不得斥责,便让方才咄咄逼人,仍然心有不忿的沈家郎君收了话头,卓然立在一侧。
实在当不得一句“目无尊长”。
在场朝臣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一时心中各有千秋。
信件不过短短一页,齐归晋须臾便看完了。
之所以一言不发地听着堂下二人争执,是想借机探一探沈家小子的虚实。
沈家已经有一位不争不抢的二品尚书,便不该再有一位锋芒过盛的状元郎。否则,岂知日后的沈家不会有人登堂拜阁,再一步步走到令他忌惮的位置?
待到此事终了,华清宫便是他的去处。
齐归晋扫了一眼殿内已然失了血色的方有道,凉凉发问:“信件凿凿,方大人还有甚么要与本官解释的么?”
方有道绷着嘴唇,一副抵死不肯认罪的冥顽模样。
朝中不乏有素来就看不惯方有道的官员附和道:“如今铁证如山,方大人若再坚称不认得张府尹,怕是连自个儿都觉得牵强了罢?”
有一位官员出列,玩笑似的:“开封府与京城两处相隔甚远,总不至于是人家张府尹自个儿来往的嘛?”
方有道为官多年,本该深谙墙倒众人推,只是如今落在自家身上,与往日冷眼瞧着别人格外不同。这回可是真真是疼到了自个儿身上。
这才不得不当着众臣工的面,向堂上的首辅大人屈膝跪下,面对明里暗里争斗了多年的齐归晋低下姿态。
“回首辅大人,张贫乃是下官早年相交的旧友,后升任开封府府尹一职,下官这些年,确实与张贫有所往来,往来书信却亦不过是寻常家常便话。”他道:“至于沈家父子所说的贪墨之事,乃至开封府地流民肆虐一事,下官实在是一概不知,也断然不敢有此心,更遑论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啊!”
“还望首辅大人明察,还下官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