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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温颂差点被一道暗肘打中,不由蹙眉,面色不善地转身看去。

动手的人身上有几分酒气,看样子刚从宴席上下来,收了折扇,道:“你可真是不长记性。”

温颂皱眉道:“段延卓,你酒喝昏头了么?”

“我看昏了头的另有其人,”段与容收了唇角的笑,冷然道:“你平日打扮成小厮出入,我可曾管过你一句?今日是甚么日子?眼下七卿俱在席上!你竟然还敢凑上来,就为了给那个沈昀庭通风报信?”

“他又不是傻子!即便初来京城时不熟悉朝中势力,那也有沈烃那个尚书的爹护着,你呢?”段与容心里恼火,道:“你到底想过没有,你的身份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温颂被他激了性子,当即也黑了脸,不耐烦道:“段延卓,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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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徐昱话音落下,众人一时哗然。

这便是方有道不想让庄眠继续问下去的原因——那个门生是他的人。

纵然方有道没有让他在宴上毒杀卫青寂,但只要此人一出,他无论如何也撇不下关系。

方有道眼下更确信此事是冲他而来,脸色阴恻恻地:“徐侍郎这话是甚么意思?”

此时,庄眠开口了:“皇宫之内发生投毒案,诸位却推三阻四不许查清原委,千方百计地阻挠真相,敢问在场的大人们是将陛下的安危置于何处?”

说的是”诸位”,然而在场阻挠的只有那么一位。

宴思启听得出来,率先躬身向华清宫的方向:“臣不敢。”

有了左都御史领头,其余众臣见状,自然纷纷朝着华清宫的方向躬身,“臣等不敢。”

笑话,他们这一朝的昭成帝本就羸弱,谁会愿意担谋害皇家的罪名?

方有道纵然心里万般不服,却也不得不随众臣一同称作惶恐,否则便是对陛下的不恭,平白落人话柄。

他直起身,脸色冷得如同寒潭一般。

四下氛围紧张,又有一人挺身而出打圆场:“宫里出了刺客,自当是以陛下的安危为重,方大人也是一时情切,太过担心陛下,才险些失了方寸。”

出言之人乃是羽林卫指挥章家的二公子,章安樾。

去岁刚及弱冠,也是日前春闱过后的贡士。只因与方家那纨绔有些交情,便不顾一旁父兄的阻拦,出言给方家递了个台阶。

方有道脸色好看了一些,没想到方拘凌还能交到这样真心赤诚的朋友。

此言一出,便有一人也走上前去,折扇别在腰间,笑着附和道:“下官以为,章公子所言不错。”

段与容一回来席间,便瞧见方有道被众人架着,需要一个小辈递台阶才下得来台。怎么说素日里他也与方家有些来往,这人情不做白不做。

他今日赴宴穿的是靛青官袍,没有平日的吊儿郎当,眉眼间便显出肃然:“庄常侍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还请常侍亲自出面,替陛下主持大局。”

庄眠扫视一圈殿内众人,见方有道沉着脸,却不再有开口的意思,便接着方才道:“今日贡士中毒一案,太医院何在?”

太医院院使韩峥站出来,回道:‘贡生所中之毒乃寻常的□□,此毒通常混入酒中,不易为人察觉。入肚后轻则引起心腹绞痛,重则吐血而亡。”

庄眠道:“既然是宴上酒水出的纰漏,光禄寺何在?”

光禄寺卿余清自一旁出列,一派老成地回道:“宫宴餐食虽由光禄寺官员负责,却也皆是按照礼制而筹,若当真有毒物混入其中,在场的诸位大人如今便不会安泰无事。”

只能是人的问题。

庄眠便向下扫视,道:“那位敬酒的门生何在?”

方有道此时倒变得色如常,一来此事本就不是他的命令,自然与他无关;二来便是给手底下的人一个教训,也好过惯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净给他徒增祸患。

那门生跪了出来,不过是吏部一介六品主事。

余下几卿各自觑了一眼,默契地朝地上那颤颤巍巍的主事看过去。

庄眠站在殿前阶上,神色不变问道:”你可认罪?”

那主事跪下两股战战,忽然哭着诉起来:“庄常侍明鉴,下官也是为人所迫,逼不得已才做出此事啊!”

“哦,”宴思启瞧向他,开口徐徐问:“你是受了何人指使,有何苦衷?大可现下说出来,本官行监察之责,或许能替你讨回公道。”

那主事跪在地上,并未开口,目光却战战兢兢地瞄了方有道好几回。

“大胆林知合!”方有道怒极了,没想到他的人竟然会栽赃,被摆一道:“谁给你的胆子诬陷本官?”

庄眠看着地上那名主事,问道:“你可知,诬陷当朝一品大员乃是死罪?”

跪在地面的主事似乎下定决心,一拜而下道:“回庄常侍的话,下官不敢诬陷朝廷命官,所言所为皆是事实。”

“日前因着崔案,方公子被开封解元检举下狱吃尽了苦头,方大人便因此对开封府来的举人都怀恨在心。此事当时闹得风风火火京中无人不知,皆可为下官作证。”那主事伏身在地上,哽咽道:“下官无才无能,当年竭尽全力科考也只不过混了个同进士出身,若非携礼拜在方大人门下,怕是连如今的六品小官都搏不出。可就算是下官如今一身六品官职,也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在方大人手上才换来的!”

“是方有道睚眦必报,只为了给自己报仇,便拿我家中老小来威胁,是他逼得下官没了后路!”

庄眠沉默片刻,问道:“方大人可有话要说?”

方有道只是瞧着地上俯跪着的人,冷哼道:“无稽之谈,本官从未做过。”

庄眠收回目光,于是道:“刑部何在?”

卢倾序好歹位列正二品尚书,庄眠身为内臣并无官阶,姑且还传唤不起他,不给这个面子倒能少生一事。

陆承谦卑地站了出来,向那主事问:“本官看你言之凿凿,如确有其事一般,既然口口声声称自己没有诬陷,那可拿得出实证?”

“你虽官阶不高,到底也是堂堂正正科举入仕,对朝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你所言属实,本官大可替你求情,算你戴罪立功一件。”陆时屿面色不苟,道:“为官者,若连身家性命放在别人手中,可还有谁能真正为朝廷做事?”

那林主事想了想,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向陆侍郎拜下:“陆大人,下官有物证……当日周郎中拿着方家的书信来找我,那封信便是证据!”

“荒谬!本官何曾写过甚么书信与你?”方有道大怒,唤道另一个:“周凛人呢?还不滚出来回话!”

此言一出,从官员中跌跌撞撞出了一个人,正是吏部的周主事,方才口中拿着信指使人的那位。

此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是道:“方大人,此事是下官私自做主,下官对不住您……”

要说心腹,比起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门生,这位周郎中在方有道手下待了七八年,倒是更担得起这个词。

众官心里门清,从周凌跪出来的那一刻起,此案便已结了。

本也就没指望靠着一个贡生的命就能把方有道拉下马,真要说起来,这些年他在他手下无辜惨死的人命那可太多了。

庄眠端立在阶上,面色不变地环视一圈。

庆会宴令众官齐聚于此,今日奉天殿内的热闹比廷议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了涉事的方有道,各部尚书都表现出一副与此事无关的漠然,实则心里自一开始便各有算盘。

还有以侍郎之位,独担刑部与礼部职责的陆徐两人,足以窥见六部内不为人知的权力更迭。

段与容擅于左右逢迎,惯会分毫未出而趁机做好人。章安樾则是过于赤纯,凡是全然出自本心。

剩下的,要么对发生的事情不明所以,在暗中观察;要么与此事无关,便作壁上观;要么在一旁煽风点火,心怀鬼胎……

这便是如今的朝廷。

——“今日之事不可能是方有道所为,但你要以此推波助澜,让所有人都认为此事一定是出自方家的手笔。”

众人静默间,只有温颂说过的话,仍然历历在耳。

“裴至峤尚在狱中,方有道不可能蠢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刚害了一个仕子,便便迫不及待地对另一人下手。但若有人想要以他之名引起众怒,对剩下的开封学子下手是最好的选择。”

“我要你息事宁人,一来借机打探朝中官员对方有道的态度,二来,便是要在这片乱局之中,保住卫青寂的命。”

今夜唯一无辜受害之人,此刻还躺在偏殿内等着被救。

一个不重要的人,太多人想让他死了。

更有甚者恨不得他当场毒发身亡,好借机抓住方有道谋害学子的小辫子。

温颂很早就预料到了结果,才会对她说:“所以一旦替罪羊被推出来,此事明面上过得去,便可以结案了。”

庄眠抽回思绪,看着地上跪着的周郎中,发落道:“吏部主事周凌以权霸人,威逼同僚谋害朝廷贡生,当交由刑部,按律处置。”

卢尚书与陆侍郎一同站出来,拱手称是。

庄眠转而向方有道:“方大人身任吏部尚书,未能及时察觉主事以权逼人,险些害了贡生性命,虽无大错,却难免有监察之失。不过陛下向来仁心,又鲜少过问朝中事务,方大人在前朝身居高位,此事便交由内阁自行定夺。”

齐归晋尚未回京,另外两位次辅又不常露面,交由内阁自行定夺,便是施恩放他一马的意思。

方有道冷冷哼一声,看起来并不领情。

庄眠看向地上最开始的那位主事,秉公道:“林主事虽受人胁迫,情理有可原,然而毒害当朝贡士也是有罪,法不可废。幸而今日之事不曾牵扯到人命,又将功补过,还有陆侍郎替你求情,此事便小惩大戒,自行去刑部领罚罢了。”

林主事拜下领命。

“还有你受迫的家人,”庄眠看了一眼陆时屿,道:“便交给陆侍郎一并处理此事。”

林主事感激涕零,向他二人大拜:“多谢庄常侍开恩!下官多谢陆大人开恩!”

庄眠如今代受百官之礼,替的是华清宫里的陛下。

否则凭内宫常侍的身份,她是无论如何也担不起前朝的官员跪拜。

可偏偏反过来看,她能令人信服地站在这里发号施令,靠的却是齐家的权势。

倘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昭成帝,宴思启愿意替齐家安排的人驳回方有道的颜面,却未必乐意看见被扶上位的傀儡手握惩治百官的权力。

就算十八年过去,只要宫里那位一日无权,便始终只能是一具傀儡。

待刑部将那两名官员带下去,众人面上不显,却心知肚明——方有道经此一事不但在吏部少了一名心腹,还被其他尚书大人轮番敲打一遍,可谓颜面尽失。

待到庆会宴不欢而散,温颂才缓缓自暗处走了出来。

她没有做到纵观全局,只是按照幕后之人的布置顺水推舟,连带着摸了一番众臣的态度与立场。

至此才终于明白那人利用卫青寂的用意——挑拨开封府学子与方家之间的矛盾,坐山观虎斗。

想要方家失势,又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倒是与温颂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她却没有因此放下心来。

设局利用裴至峤出面作证,害得望远无辜入狱;利用心思不良的人做局,险些害了卫青寂的性命。那人有如此手段,利用旁人的命去换方家倒台之辈,又能是甚么善类?

何况她也有私心。

朝廷犹如一棵枝繁叶茂的树,露着的枝丫疏朗外伸,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深埋在地下的根茎盘绕错节,各派势力如经纬交织。

稍有行差踏错,就会被人舍弃抛下,逼着走上穷途末路。

被吏部踢出来的周主事便是活生生的一个例子。

如果沈昀庭足够聪明,此番见识过高官大员相继斗法、言传身教以后,便可以窥见一角朝廷的深浅,凡是三思而后行。

哪怕日后在各方势力中周旋,身处困境,也能有思忖着各方立场,用四两拨千斤之力金蝉脱壳的能耐。

偏殿内寂静,只有太医院的韩院使给卫青寂把脉,边把脉边长叹一声。

要是不知道的人来了,估计要以为卫青寂已然回天乏术。

他不过虚担了个太医院使的名头,手底下连五个人都凑不出来。职权小不说,出了事还要上赶着去送死,可真是太憋屈了。

今日若非刘太医有事告了假,万万轮不到他来经历这一遭。

韩峥兀自叹着气,余光瞥见有内侍从门外进来,好似老眼昏花一瞬,只觉得此人有点眼熟。见那名内侍只是垂着头在一旁收拾药碗,才渐渐将心中的疑云散了。

直到他离开,温颂才松了口气。

自一旁站起,也不管有没有被看出端倪,走近榻前替昏迷的卫青寂摸了脉。

她算是久病成医,摸出脉象平稳却虚浮无力,便皱了眉。到底是折腾了一日,温颂将身上带着的药丸给他喂了一颗,便该转身走了。

岂料正碰上匆匆进门的向志才,差点迎头撞上。难得平日冷静如水的人露出匆忙模样,瞧见她一身内侍打扮混入宫中,竟也愣了一瞬。

温颂赶着去沈府偏院与庄眠会合,只是顿了一下,与他错肩而过。

不远的檐廊下,沈昀庭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看见这一幕,甚么都没有说。

阿照回到他身边,刚想说宫里的庄常侍似乎悄悄来了他们府上,就瞧见他家公子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于是自觉闭上了嘴。

瞧着一身内侍衣裳从他们眼前走过的温颂,心道一声真是奇了。

此人几次三番乖张行事,他们公子非但不猜忌,反而还站在廊下替人打掩护,可真是绝无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