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部走出来,温颂脸色沉着,看向牢墙之后那株开满了梨花的树,忽然觉出了世道的不公。
如它这般生在墙后,一年到头都没见过日头的枯枝尚且能在春来之际肆意生长绽放,为何善了一辈子的人,却连活着都如此艰难。
方才跟着她来,一直守在门外的褚宽霖瞧见温颂出来,走过来道:“郎君,那边有人一直在等您。”
温颂转目过去,就瞧见陆时屿一身常袍站在深巷的青石地板上。
这人最是公私分明,今日约为私事而来,没有着一身绯红的刑袍。然而只是站在那里,只要有人打眼看过去,也依旧是清刚有威的。
温颂默了一下,对褚宽霖道:“你先回去罢。”
褚宽霖闻言,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他这些时日跟在温颂身边习惯了,不论是那位小段大人来找,还是夜闯方府,包括昨夜亲眼见着他家公子同屋睡了一宿,他深知不该看的不要看,遇到不该听的便权当自己没长耳朵。这才被容下身旁,如今还是第一次被赶。
眼看温颂不欲解释,与这位又像是旧相识,褚宽霖只得称是,在心中默念一声他家公子,转身离开了。
陆时屿朝她走过来,瞧出情绪,闭口不提裴至峤一事,只是道:“前几日收拾结案,才发现刑部还留有一些崔五娘的旧物,我想着崔家阿婆已然离京,便来找你了。”
温颂目光落在他手上拿着的素银簪子,说:“可惜了,要是再早几日,阿婆走在之前还能带上,多少当个念想。”
陆时屿面色如水道:“所以我才来找你,把这簪子送到一个她老人家能找到的的地方。”
温颂说:“阿婆临走前把五娘葬在了翠屏山下,我陪你去一趟罢。”正好她也该出城去散散心,顺带想明白一些事情。
陆时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地跟在后面。
山下风清雅静,孤坟前只有他们二人。
温颂蹲下摆正了一旁的香炉,然后站起身,向刻着名字的石碑微微躬身。
陆时屿将那簪子装在木匣子里,放在石碑后藏着,才直起身淡淡道:“你心中对崔家有愧。“
温颂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伸手挪了几片被风吹来的旧冬枯叶,一抬头,便瞧见旁边正泛着春意的杨槐木。
旧木枯落,嫩芽新生,或许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的轮回,周而复始。
她那时还想着利用崔家的案子为导火索,借登闻鼓一事引发众怒,从而咬下方家这颗毒瘤。还觉得反正证据在手里,就算拖着此案败坏方家名声,就算裴至峤出面作证方有道也翻不了案。
总是利害取舍惯了,才常常忘记,就算要守的天下再大,终究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寻常人家的灯火。
身在其位的人总是想着舍小为大,却不该拖着旁人也如她一般理所当然,更何况那还是她要守护的灯火其一。
温颂身子不舒服,有些疲惫地坐在石头上,歇了好片刻,才说道:“那日还是我在街上遇到阿婆,带她去的兵马司报案。”
陆时屿素来喜洁净,仍然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看着面前的碑:“就算不是你,也会是旁人。”
温颂眸色浅淡,双目放空似的,出口的话却格外执拗,暴露此刻真正的情绪:“可偏偏就是我,不是旁人。”
陆时屿只肖看她这幅样子,便知道眼前的人在钻牛角尖,一时竟不知是该叹气,还是该觉得稀奇。
当年绍明宫变,齐归晋力排众议扶幼帝上位,甚至为了隐藏温颂女儿身的惊天秘密,将旧时宫里的奴仆该送走的送走,该殉葬的殉葬。彼时整个新朝人尽皆知的便是,在那偌大的皇宫大内之中住着的只有一具任凭齐家操控的傀儡。
齐归晋心机深沉,执政多年心思缜密,所以这一桩秘密本不该有任何的纰漏,只可惜棋差一着,到底是年轻时的心软,这才把妹妹留下来的孩子保护得太好。
养得少年时的温颂心肠极软,待人赤忱,不知外界的勾心斗角与朝堂的血雨腥风,于是便有了他和段延卓这样数不多的漏网之鱼。
太学看似集聚众家的公子,实则内里学阀林立,分门别派。
那是温颂少年时来太傅府听学,他便听老师评价过一句,这孩子看似最为乖巧听话,心里却倔得很。
倒不是说她心高气傲,只是有时未免太认死理。太认死理的人,往往最容易把自己堵在一条死胡同里跳不出来。
果不其然,在温颂逐渐明白朝堂事理的那年,她与齐归晋之间激烈地争吵了一场。
彼时的陆时屿正如她今日的年纪,原本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合该会走到如此地步,却不想隐隐察出了一些关于当年宫变的由头。而当他拿着这个疑惑,去问自己连任三朝的太傅老师时,得到的却只是一片沉默。
他如今都还记得老师那时惆怅的目光,以及对此事的避而不谈。
从受益来看,齐家当之莫属。
若是当年的宫变与齐归晋脱不了关系,也就不难理解为何经此一事后,温颂便心底与齐归晋反目成仇了。
此后数年,宫中一直传来昭成帝病弱的消息。小陛下出不得大内,朝臣亦不得探望,如此便是五年的休养。
那是便有传言,华清宫的小陛下从小没了爹娘,生性软弱,遇事不决,唯有对齐归晋这个舅父的话言听计从。
曾几何时,陆时屿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颓废的模样了。只道温颂闭宫休养多年,身上那股早年被纵养出的倔劲早该被磨没了,如今才发现不过是隐而不发,藏得更深罢了。
温颂想起另一桩事,道:“这段日子你出头太多得罪了方家,陆老大人想来挂心着你,与舅父的书信里或许也会提两句。”
从前的吏部尚书,陆时屿的父亲,与齐归晋是绍明年间一同入仕的旧友。几年前陆老大人致仕隐退,对朝政之事过耳不闻,与旧友的书信往来之间不论首辅,只余下昔年的交情。
在信里提及两句,一方面能让齐归晋护着他,另一方面,也是变相告诉他京城发生的事情,催促齐归晋早日回京。
温颂知晓齐归晋在离京之前布下眼线,自然也知晓任何探子传去的情报,都不会比这一封昔日旧友看似求庇护实则提点的话更有用。
陆时屿点头,也明白她心中所想,问道:“等首辅大人回京,你打算如何?”
想让齐归晋提前回京不过是为了制衡方家之举,实乃围魏救赵之策。借齐归晋不满方有道插手科举之事,从中护下裴至峤,同时也意味着温颂不能再以‘云初’的身份继续待在宫外。
她又要失去自由,回到华清宫当一个傀儡皇帝。
“左不过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温颂眨了一下眼睛,静静道:“这五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早就想通了。”
陆时屿问:“那裴至峤呢?”
“我劝不出来他,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望远被人害死。”温颂坚决道。望远生的心肠云心月性,他可以不在乎清白名声,甚至搭上性命也要为朝堂流血牺牲。哪怕没有任何人在意。
方有道也是科举白身方有的今日,又凭甚么对后生仕子草菅人命?
陆时屿淡淡道:“既然裴至峤身在刑部,在此案有定论之前,不会有人对他动手。”
这一点温颂自然是放心的,否则当日也不会让阿枫传话,暗示刑部去礼部手底下抢人。她手上虽然拿到了能够证明裴至峤清白的策论,但他们都清楚眼下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之所以能够定下方拘凌的罪名,不是因为他们手中的证据足够多,而是崔家阿婆背尸鸣冤将此事闹大,加之方拘凌早年胡作非为积引众怒,京城各方势力暗中推波助澜的共同结果。
如今只等齐归晋回京,至少刑部是安全的。
温颂怅然叹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尖,“刑部有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只等着大理寺重整门庭,安排些新人进去,也好让你少些负累。”
她还记得陆时屿当年转去刑部的初心,总归不是如今日一般陪着她搬弄是非,迫于权威之下的虚与委蛇。
陆时屿神色未变,看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缓缓道:“所以你是打算让沈家进大理寺?”
温颂动作一顿,不由转过头看他:“你在说甚么……”话语说出一半,便停了下来,转而对沈昀庭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今晨走得急,过来给你添件衣裳。”沈昀庭将手上的大氅递给她,这才看向一旁立着的陆时屿,行了一平礼:“没想到陆家公子也在。”
陆时屿不过是二十有三的年纪,今日未着官袍孑然而立,当真有几分平日里见不得的世家气度,“还未来得及恭喜沈公子,荣登榜首会元。”
两人不过是客套,说罢一时便静了下来。
温颂该想的也清楚明白了,从扁石上起身,与沈昀庭站在一处,对陆时屿道:“你今日难得休沐,也不必与我耗着了。”
陆时屿也觉得如此,只是刚欲抬脚,不免又想到了方才的话,向沈昀庭看了一眼,看向温颂的目光欲言又止。
沈昀庭不由蹙起眉。
温颂只是朝他笑了一下:“我心里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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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春闱放榜已过去几日,算起来,也到了宫里该筹备庆会宴的日子。
奉天殿外,华清宫常侍庄眠手持着记案册子,正站在石阶上与下人安排一些庆宴事宜。未几,打眼便瞧见光禄寺的几位大人迈步入门。
于是抬步下阶,按着礼数跟几位大人见礼:“几位大人操劳数日,真是辛苦了。”
进门的倒不全是光禄寺的人,还有负责内廷舞乐的教坊司。
光禄寺为首的大人姓余,教坊司奉銮则姓史。两位大人相视一笑,皆躬身对庄眠道:“不敢当,庄常侍凡事亲力亲为,乃是吾等典范。”
他们心里清楚,各自虽然负责内宫事宜,实则却从来都没见过那位传闻身子孱弱的小陛下。
这样的差事,说得好听些叫宫里当差的大人,若说得不好听,便只当是天子家仆,不过是伺候着主子的吃穿用度。
可惜这一脉皇室凋零,统共也就那么一位主子。
从登基起就被首辅大人悉心差人拢着,他们这些人,顶多也就是求着在齐家手底下喝几滴剩汤罢了。
想着跟宫里打好关系,自然而然便盯上了常昭成帝出入事务的庄常侍。
庄眠如何看不出他们的心思,恩威不改色地婉拒两位大人,只道自己还要回华清宫复命,丝毫不得罪人。
两位大人也听得出来,只得作罢了。
庄眠独自回到华清宫,却没有步入正殿,反而先回了偏院的膳间。
早些年陛下身子孱弱,多是夜里惊疾,传召太医未免折腾,首辅大人便着人在偏殿院内置了一间膳房,以备不时之需。
膳间飘着清苦的药味,庄眠屏退了唯一一个守着火的小侍,默不作声地将煎过的药渣收拾好,折起来不让人见。
这个那日自宫外拿回来的药方,只等着下一次的人来把它取走。
按首辅大人吩咐的话,这些都是给陛下调养身体的良药,可若当真是‘良药’,又为何这般见不得人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庄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想着也许阳奉阴违的次数多了,对错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庄眠在下人隐晦的目光下,装模作样地端着汤碗进了华清殿。殿内空无一人,只余下满殿的冷冷清清。
昭成帝不在宫里。
庄眠将汤药放在一旁,便独自对着桌案又坐了许久。
直到不知何时,汤药都彻底凉透了,才起身将它倒了个干净,端着空碗走出殿门。
外面的天色已然暮垂,还未走两步,庄眠便见一名小黄门从宫外跑过来,满头大汗顾不上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小郎君不见了!”
“守院的人找了整整一日,至今……还没有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