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牢里,平日里一晃而过的目光忽然清晰起来,有一人缩在牢墙的一角,她走近了,才看到脏污之下露出的那张熟悉的面容。
那是裴至峤。
当日送考时穿着的一身青衫被染成了血色,混着地上的泥泞,奄奄一息地倚在墙边,似乎是听见动静,才终于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云初,你是来送我最后一面的么?”
温颂猛然从榻上睁开眼睛,胸口呼吸未平,一只手摸到了身下的被褥,未几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是梦。
她有些疲惫地坐起身,并起两指揉着睡梦中不自觉皱起的眉心,呼吸不免沉重了一些。
倒不是担心裴至峤会在刑部遭遇什么不测,有陆时屿这个铁面无私的侍郎守着,刑部就没人敢擅自用私刑。
只是到底梦到了一些不太吉利,温颂扶着眉心下榻,披了件外袍走出隔间,想去外间倒一盏热茶润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窗外的天还没有大亮,外间的茶位上已然坐着一人,她愣神片刻,差点忘了沈昀庭也在这里睡下。
或许是刚睡醒,两人之间谁也没开口说话,气氛格外沉默。
一盏热茶下肚,温颂大概回了神,才注意到沈昀庭也只是随意把外袍披在肩上,颇有几分同居一室生活了许久的荒谬感。她有些不自然地把外袍套好,起身便要离开的样子。
沈昀庭垂着眼煮茶,头也不抬地问:“你要去哪。”
“刑部大牢,”温颂脚步一顿,也不打算瞒他:“我心里不安稳,想去看看裴至峤。”
“你是想带他走罢,”沈昀庭叹一声气,抬眼看她,劝道:“蕴初,他不会愿意的。”
温颂顿了一下,不由回过身。
他们沉默着,一站一坐看了对方许久,相顾无言,她还是转身出门了。
温颂是真的想过了,裴至峤的性子不适合留在朝堂,她想不惜一切代价将人送走,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哪怕日后只能一辈子隐姓埋名。何况凭着裴至峤一身的才学,何愁在何处不会风生水起?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裴至峤如今回开封府当他的举人先生,也好过葬身在京城的尔虞我诈之中。
她穿着掩人耳目的斗篷,被亲信狱卒带着走进去的时候,还在心里默默自问,她究竟有把握吗?
就像当时送走棠娘一样,温颂始终从心底认为不论真相如何,无辜的人命更加重要。
而当她真正站在铁栏的门面前,看见满身污秽倚在墙边的裴至峤时,才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
裴至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他再不适合朝堂也不该由温颂来做决定,更何况望远只是看起来温和好相与,但说到底,骨子里还是执拗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能上前了。
“云初?”裴至峤瞧见她出现,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句:“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温颂推开门走进去,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伤,面色才稍稍好看一些,她缓缓蹲下去,轻声道:“对不起。望远,让你受苦了。”
“这是甚么话?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要出面为阿婆作证,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裴至峤心里很清楚之所以受的这一遭,说到底跟崔家的案子本身也没有多大关系。
他们三人既然从开封府来,本身就与方有道水火两不相容。阿婆的事情不过是一个由头,就算今日不出头,日后也还是会有旁的由头。这种防不胜防的事情,既然他无论如何都是要与方有道对立的,为甚么不愿意顺便帮阿婆一把呢?
裴至峤垂下头,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叹气道:“只是我如今这副样子,怕是不能贺他们光荣登科之喜了。”
卫青寂和向志才没有与他一同被带走的时候,裴至峤就明白他二人已然功名在身了。饶是方有道也不能随意动他们,这才终于理解了温颂为何一定要他们直到春闱之后才能暴露身份。
裴至峤看着她悲伤的神色,只是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不如京城的高官公子,没有生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可是裴至峤也并非看不懂官场上的龃龉。更何况这一路走来,他们见到的还少么?
温颂却摇了头,“朝廷还不是他方有道的一言堂,如今眼下各方待动,不过是在等真正能主事的人回京……”
“那既然不是,为何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他不对?”裴至峤目光灼灼,忽然问她。此话一出,他失声笑了:“因为他们觉得我的命不值,不值当他们为了一个微薄举子去与内阁的大人撕破脸,对么?”
温颂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望远。”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圣人言且如此,眼下虽狭路,却未必转头不是柳暗花明,何苦与眼前一时的困境过不去?”
“可是圣人也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裴至峤静静看着她落寞的神色,轻声说:“云初,这就是我的选择。”
温颂仍然摇头,眼里有一种莫名的坚持:“人活一世,有时并不需要你有多善良,君子守仁固然好,变通却能保命。你一身本事,即便离开京城……”
“如果离开京城,我还能去哪呢?”裴至峤打断了她,不由笑起来:“云初,你是忘了我们三人当初进京的目的,还是忘了大名府的那一群百姓?”
他无奈道:“我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有的人踏入官场,为的是立生;有的人踏入官场,为的是立命。裴至峤寒窗数年,一路科考入仕,所求也不过是一方百姓的安稳。
他承载着这么多人的殷殷期盼,这些年如他一般的开封学子,还有更多像他一样满怀抱负的人。
贪墨一事害国害民,涉事官员如国之蛀虫,致使其民受累,上下离心。他们拼死才来到了京城,怎么能会退缩,转身去明哲保身呢?
裴至峤自小父母双亡,十几岁时流离失所,不得已带着幼弟在不甚太平的中原地区四处流浪,见过饥荒时易子而食,可是再苦再艰难的日子,他也都挺过来了。
即便后来被恩师收养,留在开封府,仍然将照顾幼弟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替人做活时砸断右手骨指,留下了一生的顽疾。
禹禹独行至此,生怕给身边的人留下一点麻烦。
他这样一个人,为了开封府上下数以万计的民众申冤而来,纵然温颂想送他走,裴至峤就会离开吗?
“可是你的血染不透这官场,朝廷太冷漠,太多人对一个举子的死无动于衷,”温颂垂着头看不清目光,声音却很轻:“……但我们都希望你活着。”
没有甚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总有人要流血,不是我也会是旁人。”裴至峤没有再看她,只是望向牢窗露出的一角光亮。外面的天已然大亮,她再不走,被人瞧了恐又生是非。裴至峤淡然地笑了:“那便从我开始罢。”
纵使青衫破烂染上污秽,仍然是清风朗月的样子。
温颂不由恍惚了,一如当年从成堆言之无物的上书中翻出的那本言辞恳切的策本,文辞疏朗,清放有度。
“等我走后,为我立个碑罢。”裴至峤看向她,最后道:“也算没有辜负大家的期盼,落叶归根了。”
好半晌,温颂才道:“好。”
牢狱只余寂静,裴至峤一个人靠着墙,目光落在她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当年与她初次交文。
那时朝堂初设上书制,不知谁先起的头,各地时兴风靡,读书人竞相递文书向上以示明珠蒙尘。
彼时的裴至峤不过二十出头,也见过不少同窗文书,却觉得他们邀功过甚,实在言之无物,深感此制时弊,同样提笔写下一封。
本以为会如身边人一样石沉大海,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给他回信,言之有物于是被他引为知己。
如今再想,已然是如恍隔世。
许是京城风气不同,云初与她谈政局,聊民生,他也是那时才发觉,开封府还是太小了。
大缗的天下有江山万民,过去二十年来她固守一隅,只觉得自己宛如井底之蛙,窥探不见全貌。
直到那一日,在刑部门前见过侍郎陆大人,眉目冷峻,着一身庄严的刑袍,三言两语便将案子敲定,也将那群找茬的人打发走。
那才是为官者的官威。
与裴至峤从前在开封府看到的太不一样了。
那群人事事权衡以讨好权贵,生不出半分为官威严,永远都是一派小人得志的跋扈嘴脸。
他其实心底是羡慕的,还有对朝廷得此人的欣喜。能有这般官员为朝廷效力,大缗何愁不能治世长久?
裴至峤倚着墙,望向那一窗透来的亮光,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能为这江山尽绵薄之力,终究是错了。
他垂着眸子正看自己的手,忽然,一片微凉的东西碰到了额头,正好落在他的手心里,是一片梨花。
想是被清晨的风吹落下,上面还沾着露水,从那处小窗子飘进来了。
裴至峤握在手里,扶着墙站起来,似乎是想透过那一角光亮,望向牢狱外种着的那一株荏梨树。
霜散花开,原来是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