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方府死寂一片,唯有书房的烛火亮着,映出书案前那张略显老态的脸,已然是半生倥偬。
连日来诸事不顺,如今就连唯一的独子也被关进了牢。方有道心里念着此事,想到刑部牢狱阴湿寒凉,入了夜更甚,从小娇纵着养大的孩子怕是住不惯的。
既然无法安然入睡,索性便起了身。
方有道屏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想着独自静静,眉宇间藏着的沧桑,被一簇孤影烛火照得无所遁形。
正对着书案,搁着一枚十几年前的铜镜,正是他发妻的心爱之物。自从那年去世之后,便一直放在书房里。
即便过了这么久,方有道总还是会想起她。她是孩子的母亲,也是他如此疼爱如今这个孩子的伊始。
这些年府中下人先后换过几批,跟在他身边的,始终是零零星星的那几个,唯剩下一个独子与他相依为命。
想他堂堂正品二吏部尚书,兼任内阁次辅,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呼风唤雨,私底下却将日子过得如同孤家寡人一般。
当年他不过寒门出身,承父母之遗志从乡县考进京都,寒窗十余载,在如今的他看来,也不过是一介只会闷头读书的傻子。
直到一朝考中,功名利禄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携裹着他去往不知归处,最终也渐渐地失了本心。
他能走到今日,身边自然少不了为他奔走效命之人。趋炎附势者有之,投机取巧者亦有之。却再不会有人对他不离不弃,捧着那颗数十年如一日的真心。
从前他觉得,这孩子虽然闹心了些,却也过得快活肆意,犯了错也没事,总有他能担着。这个孩子毕竟是发妻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直至今日,他才发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若是他温和良善的妻子还活着,是否愿意看到她留下的他们的骨血,被他养成如今这般模样?
说到底,都是他错了。
京中人人皆知他疼爱独子,就连朝堂上那些官员,若是想要攀附他,最先想到的也是让小辈们与方拘凌结识,彼此多些交集。
鱼龙混杂之辈,有时候他混浸朝堂多年也难辨真伪,更何况彼时,他还只是一个没有全然长大的孩子?
他心疼这个自小没了娘亲的儿子,却无法逆着陆府与太傅府的权势将人从牢里带回家,只能在心里暗暗地记陆承一笔,连带着憎恶那个将他膝下独子送入牢狱的裴至峤。
春闱之事,确实是他动的手脚。
朝廷今岁开春无首辅,其余两位次辅亦是不足为惧。他本以为科举大事,这次不出意料会担在他的肩上,这才提前夺了礼部的洗尘宴,拉拢诸多学子学士。
谁知宫里竟临时变卦了消息,令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闭门不出。恐怕齐归晋没有想到,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侍读、侍讲之中,也有他早年安插的人。
自从当年宫变,齐归晋以国舅身份自居摄政,借遣人照顾小陛下之名,将满宫上下尽数安插成齐家的眼线。
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用了足足十八年。
如今宫中能有此旨意,怕不是齐归晋担心自己远在千里之外,有人借科举之事拉拢新臣,从而夺了他在朝中的权?
方有道想到这里,不由长叹一声,他也是读圣贤书入仕,如何不懂得科举一事对万千学子来说何其重要?
只可惜时过境迁,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初入朝堂的毛头小子。而且如今的朝堂,也不再是昭成初年那个百废待兴的崭露头角之地。
甚至比他当年入仕时更错综复杂。
他做不了好人。
夜风吹过窗外,门前几株早年种下的竹子随着风动,在月下摇曳生姿,一如当年风貌。可他却不再年轻了。
桌案上放着的一道策论,正是他近来做的一桩亏心事。或许岁月当真磨人,将年少的一腔抱负淡化,早令他忘了当初入官场时的所想所盼。
若要说今岁新科出才子,开封府如是也。
放眼京城里亦有后起之秀——齐家远在西北军营的少将军齐向琛,段家承段老大人之志的壬都御史,陆家凭一介侍郎之位架空尚书的公子,以及沈家此次考中杏榜首位的公子……唯有他家孩子大器晚成。
说不嫉恨是假的,可是他年老后继无人,又能怎么样呢?
京城里看似只住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尊贵姓氏,大缗建朝也不过几十年,基业不稳,实则七世家林立之弊从未消亡。
礼部方家、礼部徐家、刑部陆家、工部沈家……齐归晋看似是内阁首辅,又能把持几分朝局?
今时今日的朝堂不过是一盘散沙,却仍旧有人,如同年轻时的他一般前仆后继而来。方有道垂着目瞧向桌案上,那一道字迹清隽的策论,心道,何必呢。
门外风声瑟瑟,有人的脚步:“老爷,前厅来客人了。”
方有道的思绪一瞬回笼,手上出于谨慎收了策论,问门外的下人:“深更半夜何人来访?”
“是孙大人,还有……翰林院的段侍读。”
方有道一听姓孙,便知是今日捉拿裴至峤的人。再听见翰林院三个字,怕是来生事的,便将方才那道收入袖中的策论拿了出来,压在了一旁摞着的书下。
片刻后,抬脚走出书房。
他走出门后,那道藏在暗处并不起眼的影子,才终于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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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坐着的人穿着一身紫袍彬彬,犹如金相玉质,偏偏又生了一双桃花眼,折扇晃着平添几分风逸。
段与容瞧见人来,笑着起身盈盈行了礼:“扰了方大人清梦,这可真真是下官的罪过。”
方有道从前就知道他是个聪明有手段的,否则也不至于让他偶尔看管方拘凌。可是如今方拘凌都不在,他却深夜登门拜访,确实有些看不懂了。
方有道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大人,决定先打发走段与容:“不知段侍读深夜而来,所为何事?”
段与容假模假样地一折扇子,认真道:“下官日前与方大公子来往过密,多少也有一些交情,如今眼瞧着大公子进了刑部,下官这心里也不甚好受。转念一想方大人身为人父,想必也该挂念着睡不好觉,这才想着来找方大人闲聊解闷。”
说着,忽然停了一下,他转而看向孙大人笑道:“也确实没有想到,已经有人先一步来替下官与方大人解闷了。”
这位孙大人原是方有道的一个门生,本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没想到今日缉拿了裴至峤后后被人横插一脚,还没来得及灭口,就被刑部的人半路截胡给带走了。
刑部是甚么地方,进去了就别再想出来。何况方拘凌还在那里面关着呢,那他岂不是正好撞在方有道刀口上?
孙大人想了一日,才决定趁着夜半无人的时候去方府请罪,谁承想会正好遇到段与容这等难缠话多之辈。
孙大人朝着堂上做了一揖,解释道:“……下官只是想起来,前日大人命下官给方公子送去的被褥怕是有些单薄,这才赶夜过来,不能让公子惹了风寒。”
“孙大人怕不是在说笑?”段与容仿佛听到了甚么笑话,反问他:“难不成是贵府上竟然拿不出一张厚被褥,还要专门为此事跑一趟方府?”
孙大人不甘示弱,冷言嘲道:“哦,那恐怕段侍读怕有所不知,方公子就是用不惯旁家之物。”
“行了。”方有道皱着眉听了片刻,被这二人吵得头疼,心里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段与容一介闲职,却整日游离于京城高官及其子弟之间,心思歪着长。今夜多半是觉得他思子心切走投无路,找他邀功来了。
毕竟刑部陆承不待见他,若是段与容打着方家的名头看望方拘凌,刑部的人也不会说甚么。
方有道向下看去,眉心不由狠狠一蹙,只肖想到姓孙的这厮多半是办事不力而来,便愈发觉得力不从心。
他摆了摆手,似乎是累极了:“罢了,你们都回去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厅。
段与容眉梢一挑,识趣地拱手走人了。
一旁的孙大人欲言又止,也不得不辞别,只是才方转身,就听见身后脚步,才反应过来方大人不过是虚晃一枪,送走那个多事的段侍读。
顷刻便跪在了地,孙大人伏身认罪:“大人,都怪下官办事不力,这才让人带走了罪人裴至峤。”
方有道居高临下向他,疑惑道:“我已经给过你内阁的文书,罪名昭昭,何人敢从你手中夺人?”
“您吩咐过要隐蔽行事,岂料下官前去缉拿裴至峤之时,沈尚书家的公子也在那里,竟还说跟那群罪人是友人。沈公子护着他们,非要看内阁的文书,下官想着息事宁人,便将文书交由沈公子过目之后未曾要回。”孙大人说到这里,愤恨道:“谁知刑部的人不知从何听闻了风声,竟半路拦下下官,说甚么礼部没有缉拿之权。”
“刑部人多势众,硬是不让下官将人带走,正好引来了巡城的右卫军,章指挥听了便让下官拿出缉拿的文书……”
眼见方有道脸色越来越黑,这位孙大人忙‘扑通’一声磕在地上,哭颤着解释:“下官、下官想到您说过此事不得张扬,这才各退一步让他们将人带走了。大人明鉴啊,都是他们刑部的人多管闲事!”
方有道瞧着伏在地上的身影,怒极反笑道:“你倒是还记得本官说的不得声张?本官看你是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沈家、刑部、如今就连右卫军也都知道了!”
京城看似风平浪静果,原来全都在不显山不露水地盯着这一枚棋子,他才一有动作,便都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也是,裴至峤毕竟是开封府出来的人,开封府可还有一桩贪墨案没结呢。
方有道冷眼瞧着地上的人,用狠力踹了他一脚:“将此事做得这样烂,你简直死不足惜。”
正欲发落,便听见院内忽然传来下人的一声惊呼:“有、有刺客!快来人啊。”
方有道眉心狠狠一跳,想起书房里的东西,顿时顾不得地上求饶的人,立刻抬腿就要离开。
却倏然被地上的孙大人抱住了腿,听见他惶恐地哭喊:“方大人,求求您,给下官一条生路……”
方有道踹了两下,竟是没挣脱开,也不知这天杀的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恼了:“大胆!你如此拦着本官,莫不是与那刺客是一伙的?!”
府上的侍卫闻声而来,进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地上的孙大人被吓了一跳,方有道当机立断踢开他,向下吩咐道:“立刻封府!万不可叫那贼人跑了。”
眼看着方府灯火通明,温颂已经翻墙走了,手里拿着那本策论,夹杂着耳边隐约传来的嘈杂,握起来愈发滚烫。
她脱身得早,方有道怕是查不到她这边来。
温颂趁着夜色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裴至峤手书的原本从头到尾看过一遍。
一手策论褒贬时弊,言辞虽锋利,却远远不到登上缉拿文书被安上罪名的程度。
方有道不过是想借裴至峤新科举子的名头敲打齐家多年以来的擅权,又能以污蔑朝廷的罪名将裴至峤拖下大狱,趁机铲除一个贪墨案的证人,真是一箭双雕。
——国祚不宁,盖因陛下怀子民之仁,却鲜亲庶政。
——臣宰握秉钧之势,独无恤物之怀,此实天下之患也。
温颂目光犹豫了些,若是她真将原本交出去,只怕等齐归晋回京也未必能容得下他。
裴至峤满腹经纶才学,心怀抱负,更是朝中所缺的清流人才,奈何过刚易折,留在官场于他而言,未必是一桩好事。
沈昀庭从她身后闲庭信步出来,丝毫没有闯入姑娘家房间的自觉,低头凑近了,目光垂下来,移至她手上的策论。
温颂侧眸瞧向他,语气平缓道:“沈宥堂,跟着我一整夜有意思么?”
“还在挂念裴至峤?”沈昀庭的眸光被月色浸着亮,笑着看向她的那一瞬,温颂倏然恍惚了一下。
是了,她告诉他计划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他会跟着过来。或许换句话说,温颂能告诉他自己的计划,本身就是一种不设防的信任。
一种……几乎默许了沈昀庭可以跟在自己身后的不设防。
她好像被自己这种想法烫了一下,心头茫然片刻,看了他半晌才一眨眼睛,将目光移回策论之上,正经回来:“你有甚么看法。”
“如他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朝中。”沈昀庭不像是在玩笑,道:“哪怕派去地方当一任父母官,凭他的才学都能有所作为,造福一方百姓。”
但是留在朝廷不行,裴至峤的心太软,朝堂凡有争斗,必会殃及池鱼,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好半晌,温颂才闷声道:“到底是污浊之地,留不下望远这股清流人才。”
谁都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论古今,不懂变通的人从来都不适合留在官场。
可究竟甚么才叫变通呢?
温颂生在朝局危时,见过太多原本怀抱着满心期许来科考入仕,最后却被官场的污浊搅得一塌糊涂的人。
朝堂如同一块干涸的滩涂,诸臣宛如密布在上面的细流,纵横遍野最终汇聚成一整个江河。既要细流纵横交错,偏偏又不能同流合污,守住初心谈何容易?
她瞧着眼前人,忽然想起他乃是此次杏榜首位,不由很想知道,如沈昀庭这等半只脚跨入仕途的官宦子弟,究竟是如何看待当今的朝廷?
于是她也就这么问了。
明知道朝廷没那么坦荡,明知道外戚擅政与世家林立的势态已成定局,那么他决定入仕的初心又是为了甚么?
却见沈昀庭笑了,慢悠悠地打了一句太极:“我眼中的朝廷,一如沈家所见。亦如你我目之所及。”
温颂哼笑了一声,权当没听见这句废话。
然而片刻后又未免心思百转,竟然不知从何时开始,沈昀庭脱口而出的话是与沈家分席,却与她站在同一立场上了。
温颂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静了片刻,才从座上起身,便是要各自去休息了的意思。
隔间宽敞,屏风小榻搁置得泾渭分明。
沈昀庭却没动作,只是一言不发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目光如有重量地看过来:“你没有甚么要对我说的么?”
温颂早有预料也不反抗,就这么顺着他的力道,半推半就地跌回长椅上,脑袋慵懒懒地轻轻磕在靠背,看向他的目光纵容又随意,眼神仿佛在问:沈宥堂,你想听我与你说甚么?
沈昀庭望入她的眼眸:“今夜那个段二公子突然登门方府,时机正好将方有道引走。为甚么?”
“甚么为甚么,”温颂目光定定,笑着反问他:“沈宥堂,你是想问我为甚么他会来帮我,还是想问我为甚么找他帮忙而不找你啊?”
“是你找他帮的忙?”沈昀庭皱着眉问。
温颂瞧着他这般模样有些稀奇,索性放松了身体,整个背抵在了靠椅上,没甚么负担地点了头。
沈昀庭面色不虞,接着问:“所以段家那个二公子其实是你的人?”
温颂缓慢地皱起了眉,莫名想起上次段延卓称呼沈家那位公子时的神情。不知为何,莫名品出了一分相似的敌意。
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明明应该没甚么交集罢?
温颂在心里想,想来大概是他们命里犯冲,仅仅几面之缘都不合机的缘故。
她并未犹豫地摇了头,笑着回道:“怎么可能?”
她与段延卓年少相识,虽不如陆时屿认识的久,两人脾性却更为契合。更何况还有一个杜太师摆在那里,她怎么可能把段延卓当手下人使唤?
且他那样高的心气儿,更是压根不可能为任何人驱使。
沈昀庭看出她走神的片刻,不知想到了甚么,一时沉默没再开口。
温颂眸光明灭,看了他片刻,忽然从椅背上直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倏忽拉近,她轻声道:“你问完了,就该换我问你了。”
“沈宥堂,你方才问的这些究竟是为了公事,还是出自于你的私心?”后面的尾音翘了起来,能勾人心魂似的。
沈昀庭没有直接回答,眼中流转含有万千的情绪,直白又丝毫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端看她想不想懂了。
他道:“我这些天死皮赖脸地跟着你,我以为我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
温颂似乎有些遗憾地瞧了他一眼,眸中不乏玩味:“你可别忘了,我是个男子。”
这是她从记事起就需要牢记的第一件事,所以她这一辈子都只能身为一个男子。
沈昀庭却眯了眯眼,直接抬手摘了她束发的簪,任由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肩上。带着暖意的手抚上她修长的脖颈,被往一处按压,惹得不由吞咽了一下。
那处并没有喉结,沈昀庭缓慢地收回手,垂着眼问她:“男子是这样的么?”
温颂沉默好半晌,说:“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甚么。”
“那你为甚么不直接告诉我?”沈昀庭反问道,“这样吊着我很好玩么,你当我算是甚么?”
温颂身上有太多秘密,他总是窥不破。
总是这样若即若离的,像一只缠绵悱恻却不属于这里的冬日蝶,偏偏又招上他。
愈是捉摸不住,愈是生怕这翩飞的蝶在某一日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他迷失其中无迹可寻。
温颂眨了眨眼,仿若听懂了,又仿佛没有:“我当沈公子是能一同经历险阻,患难相依的至交。你若想问我甚么,我自然甚么事都告诉你。”
她这话说的轻飘飘,扫过心头平白叫人火起。
沈昀庭那双眸子清明波动,却说不出甚么,那点火苗还没升起来就又被灭了下去。
他今夜本就是担心她的身体才跟了上来,怕她不过才睡了半日,就又为着许多事情忙里忙外,别再病倒了。
如今看着人不仅没事,精神劲儿也好得很,既然还有心思说笑,那便罢了。
不想答便罢了。
揣着明白当糊涂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