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放榜之日,裴至峤起了个大早,才洗漱完推门,正瞧见在院内负手而立的向志才。
他有些意外地走过去,谈笑道:“淮安兄教书多年,我还以为早已看了淡一切,没想到也会如我一般。”
裴至峤几日前便数着今日放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了一夜,总算捱到天微微亮就起身了。
向志才孑然一身站在院落,背对着他看不真切,宛如遗世独立的仙人。
也算是了。
向淮安年长他们许多,十几岁便考中举人,却没有进京参加会试,而是等到及冠之后,留在开封府办公立学堂,做一名教书先生。
如此年纪轻轻便当了先生,如今不及而立却已经老成,心气不如从前,没想到还会有紧张的时候。
向志才没有否认,只是瞧向他们初来京城时,裴至峤偏要在墙角捯饬的藤蔓。如今藤条伸展开,沾着清晨的露珠,新芽含苞待生,乃是春意盎然之兆。
他站了许久,才吩咐说:“时辰不早了,该喊晏哲起来洗漱。”
裴至峤转身进屋,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外面有人撞门,当即与向志才对视一眼,先进屋喊晏哲起身。
向志才站在院内没出声,默然听着院外的动静。来人似乎有十数,却没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有一搭没一搭地撞门。
卫青寂被裴至峤领着从屋里出来,向志才转身看他们,三人的面色俱是严肃。
裴至峤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还是决定要去开院门
褚严霖就是在这个时候现身的,他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拦了裴至峤。
裴至峤有些惊讶,卫青寂则是一脸震惊地问:“你……你是何时进的门?”
褚严霖向两位被吓到的致歉,看向了一旁面色不变的向志才:“我家公子顷刻就来,还请向先生带两位先生回屋等候片刻。”
三人这才感觉是出事了。裴至峤皱着眉,本想问些甚么,此刻却也不是好时机,只得先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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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凌晨时分被吵醒,扶着眉从榻上起身,推开门,瞧见外头风尘仆仆的阿枫,不由愣了一瞬。
阿枫一路跑来尚且喘着气,语气却是严肃地:“我家大人发现礼部有异,恐生变端,特命小的来传一声,望郎君早做决断。”
夜里的凉风吹入,将本就不多的瞌睡尽数散了。温颂睡前方才吃药,眼下见了风更是头昏脑涨,却顾不得这么多,扯了件大氅就要出门。
一边从二楼走下来,一边吩咐着:“我先去延卓那边问问情况,你替我给沈府送一封信,就说开封三人恐有危险,沈家能护则护。”
这边闹出动静,允叔一时也惊醒了,从屋里出来瞧见温颂穿的单薄,连忙阻道:“姑娘睡前才用了药,可不能出门见风,否则会落下病根的啊!”
温颂瞧见允叔担忧,间隙多说了一句:“允叔回去睡吧,我无碍的。”然后想到了甚么,脚步一顿,回过身对阿枫:“替我转告陆时屿,若是他们三人当真遭遇不测,快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抿了抿唇,“刑部牢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枫垂首道:“小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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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庭赶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外头围着一群官差,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心里叹气还好没来晚。
为首的人留着长胡子,从头到脚都写着狗仗人势四个字,乍然瞧见小破巷子里来了一位打扮贵气的公子,惊奇之余,倒也没见过日前京中大名鼎鼎的沈公子。
长胡子语气不恭:“这是哪家的公子,怕不是走错路了吧?我们衙门办案,不是你能来凑的热闹!”
阿照有眼力见儿,向前一步道:“这位官差,我家公子乃是工部尚书沈家独子,又有江宁解元在身,可见官不跪,怕是容不得你在此大呼小叫。”
“沈家独子?”长胡子瞬间想了起来,这号人物连方家都不怕,他命小福气薄,更是罪不得,于是只能笑着打哈哈:“这可真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了,竟看不出是沈尚书家的公子。只是不知沈公子一大早来此,所为何事,不知下官可否帮衬一二……”
“不必,来找友人闲谈罢了。”沈昀庭看向长胡子,及其身后跟着的衙卫,笑了一声:“若我没记错的话,礼部应当并无羁押之权罢?”
这巷子幽深孤僻,里面也就一户院落住着人,沈家公子张口就是‘友人’,倒是让他不好开口拿人。
长胡子解释道:“沈公子有所不知,这院里住的三人乃是朝廷钦定的罪人,下官要缉拿他们归案,也是奉了上头的命令。”
“哦?既是朝廷钦定的罪犯,本公子倒是没听父亲提及过。”沈昀庭慢步走到门前,正好隔开他们,威严地道:“想清楚了,你若敢假冒拿人就是死罪,谁都救不了你。”
长胡子心道我有文书还怕你?只是不由转而想到,既然大人都给了他文书,为何还要让他行事不惊动任何人呢?
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步,长胡子犹豫之际,跟在身后的人已经先一步将官衙的文书拿了出来,向阿照递了过去,恭敬地道:“奉内阁次辅之令,裴至峤借春闱策论讽刺朝廷,指摘内宫,以下犯上,责令废其开封解元,立刻捉拿入狱!”
沈昀庭皱着眉听完,正欲接手瞧那上面的印章是真是假,就感觉到身后的门被人打开了,转过身便瞧见裴至峤一脸不可置信。
站在他身后的还有卫青寂跟向志才。
长胡子瞧见三人出来,还以为他们是自己来认罪伏法,当即大手一挥,二话不说就招手命人来给他们上枷。
“不可!”卫青寂突然反应过来,拦着上前来的官差,惊怒地喊着:“望远绝不可能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定是你们栽赃陷害,就是想要至我们于死地!”
“荒谬之言!”长胡子大怒,吹胡子瞪气道:“本官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至你们于死地?来人,将他们带走!”
却被沈昀庭一伸手拦了下来:“且慢。”语调虽轻,话却似乎有千斤重。
他毕竟是沈家的人。
长胡子面色难看,不得不暂时停了手下的动作,语气算不得太好,恶狠狠道:“不知沈公子,还有何指教?”
沈昀庭却道:“不知可否看一眼内阁的公文?”
长胡子嫌他多事,心想内阁之令岂能有假?面笑心不笑地给他递去,见沈昀庭看了片刻,便兀自把文书收入袖中,不以为意地问:“沈公子可看完了?官府的文书您还未曾入仕,怕是看不懂的。若是您喜欢,便留着好了,还请沈公子不要为难我们底下的人办事。”
沈昀庭闻言轻笑了一下,侧身让过,有礼道:“那是自然。”
“不可!”卫青寂红着眼睛将人拦下,道:“宥堂兄,你要相信望远一定是冤枉的!”
沈昀庭站在一旁神色未变,不置一词。
卫青寂见状便不再喊人,一言不发地只用蛮力把上前来的差吏使劲儿撞开。像一头被触怒的小兽,拼死护着身旁早已失魂落魄的裴至峤。
向志才瞧着眼下情形,向沈昀庭求助无果,于是跟卫青寂一同拦着差吏。两人虽然是文人,但到底是成年的男子,力气确实不小,当真叫衙卫一时半刻也没能给裴至峤戴上头枷。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人了。
长胡子看着这眼前荒唐的一幕,怒极了:“你们这般阻拦,本官有理由将你二人视作同党,以阻挠朝廷办事为由一并捉拿!带走!”
“这怕是不妥。”沈昀庭终于发话,连带着阿枫也在一旁微笑着提醒:“今日春闱放榜,这两人难保不是登科的贡士,官爷何必得罪他们?”
贸然登门拿人,早就已经将他们得罪了,岂会怕这么点儿?更何况这两人与开罪方家的罪人关系甚密,即便考取贡士,日后也怕是仕途艰难,又有何可惧?
长胡子一抬眼,正与沈昀庭对上视线,才忽然又想起此三人乃是这位沈家公子的友人。沈尚书在朝谁人不知,能卖沈家一个面子,可比逞一时之气值钱的多。
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为首的长胡子当即向着沈昀庭笑道:“沈公子说的是,既如此,本官便给沈家这个薄面。”
“至于罪人裴至峤,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
捉拿入狱的文书上实打实盖了章印,沈昀庭自知拦不住他们,只能护着剩下的两人。同时,向志才似乎想明白了甚么,抬眼看了他一下,立在一旁不再动作。
偏偏卫青寂意气,还欲再拦着,却被褚严霖按住了,红着眼眶安静下来。
沈昀庭目光淡然看了裴至峤一眼,在众人的目光中,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自然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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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温颂将前因后果都弄清楚,外头的天已然大亮,收到沈家传来的消息——裴至峤被礼部的人带走了,久悬着的心才终于又落回去。
意料之中的结果,剩下的只需要交给陆时屿,刑部掌审案之权自会护着他。
她扶了扶额心,忙到如今连杏榜都没顾得上看一眼。不过也不难想到,卫青寂与向志才如今都安然无恙,想必那群人也只是寻着空子钻了裴至峤一人。
温颂想到这里头更疼了,当真不甘心自己千防万防,还是没能全然护下他们。
沈昀庭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她单手撑在桌案上,露出的半边面色惨白,唇角微颤的可怜模样儿。
连忙两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温颂的额头,一摸她的手凉得像冰。
沈昀庭深深皱着眉心,也顾不得女子之别,一把将意识已经变得朦胧的温颂打横抱起,跨步走进内室,轻柔地放在榻上。
被褥严丝合缝地从脖颈裹到脚,暖意回笼身体的同时,脑袋却愈发沉重起来。
方才好像看见沈昀庭进门了,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温颂想撑着眼皮再看他一眼,生怕他被自己这样子吓着,也是怕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
奈何眼皮却不听使唤地逐渐重了起来。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恍惚记得自己被人喂了甚么东西,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一偏头就昏了过去。
沈昀庭在榻边坐着守,亲眼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放宽心,眉心却没有松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撞见她犯病了。
只肖想到如方才一般惊心动魄的情景,沈昀庭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陌生而异样的情绪。
她不肯袒露真实身份,对他隐瞒女子之身都罢了。可是身体康健这样大的事情,也对他避之不及。
偏偏沈昀庭还没来由牵挂着,每每为此提心吊胆,真是好没道理。
沈昀庭缓缓叹出一口气,兀自感慨:“本公子今儿可是听了你的话,在卫青寂面前做了一回坏人,还没来得及找你讨点甜头回本,你倒是先昏过去了。”
睡梦中人仍然蹙着眉,沈昀庭自然地伸出手,把那处的褶皱慢慢抚平。
看着面前恬静安然的睡颜,沈昀庭的心被挠了一下似的,方才的怅然都不再,蓦然软了下来。
“罢了,本公子都在心里记着,等来日再讨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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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开眼睛时,许是未点灯烛的缘故,屋内只余下一片漆黑。
她记得自己昏倒前,沈昀庭来过一趟,如今是已经走了么?
温颂睡得身体发软,想翻身下榻去点灯,刚坐起身,就察觉出腹部被甚么东西压着。她怔了一下,愣愣地抬手去摸,指间却碰到一处柔软的青丝。
“沈宥堂?”她轻轻地唤了一声,指间仍留在柔软的发顶。
没有人回应。
温颂安静了片刻,在历经抉择之后,终于大着胆子伸出手,藏在昏暗暧昧的光线里摸索。
从高挺的眉骨,摩挲到柔软的唇角,她的指间顿了顿。片刻后,再向下将碰到喉结时,手腕蓦然被人攥住了。
温颂无声的动了睫毛,鬼使神差地又唤了一声:“沈宥堂。”
感受着那一截细瘦的手腕之下,藏着却猛烈的搏动。沈昀庭一时竟分不清是手中的脉动,还是藏于胸膛深处的怦然心跳。
他自榻上坐起来,与温颂四目相对:“我在。”
沈昀庭本是守着她,没想到太过安心,竟然也睡着了。
漆黑昏暗的隔间,他们本该是看不见对方的。
此刻却都觉得彼此的眼眸生的宛如星辰,闪烁着成了暗夜中唯一的光亮。
两厢沉默片刻,沈昀庭忽然偏头过来,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一瞬熥红了侧颊。
温颂没有躲,眼里不知何时氤氲起来,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只有凑近了才能瞧出来。
她似乎是累极了,觉得不甘心,却又觉得不至于此。
沈昀庭定定地望着那处朦胧的水雾,过了许久,都没有再近前一步。
半晌,才顺着这个姿势俯下身,半拢虚抱住她,一瞬而分,伸手从她身后摸到了件袍子。
沈昀庭替她披好在肩上,犹嫌不够,不由蹙了眉:“你今日丑时出门,就只穿了这个?”
温颂脸上挂着刚醒的茫然,不言不语地垂着眸,任他抬手将外袍拢好,才解释一句:“今日出门有些仓促,只顾着打探到底发生了甚么,好在如今也知道该如何救出望远,事急从权。”
“褚宽霖既然跟着你,今后便是你的人了,遣他来回送个衣裳,或是跑着打杂都行。”沈昀庭道:“宽霖头脑简单,武功却不比他哥弱,危机时刻或能保命。”
温颂眸光瞧了他片刻,笑着说:“还真没使唤过他,日后便知道了。”
她将眸光转向一旁,笑意便淡了许多:“望远的罪名是顶撞朝廷,策论上书大逆不道之言。我查过了,他的卷子不巧正落在方有道曾经的一位门生手中……这才有了如今的牢狱之灾。”
温颂当然相信,裴至峤绝不可能有大逆不道之言。
然而评卷之人振振有词,内阁下达文书的官印也确之凿凿,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上门缉拿,恐怕他们手里,已然有了一份栽赃陷害的仿品为证。
这倒是也不难。
毕竟望远从前写书营生,笔墨有不少流落民间,只要有心,找人仿写字迹简直太容易了。
大缗虽然施行糊名制,却没有让学士们誊写的习惯,有心之人凭字迹还是能认出来,可谓名存实亡。
“你是想拿到策论原本证明裴至峤的清白?”沈昀庭疑惑道:“你怎知那策论还被人留着,若是我仿品做成便该毁了,留着岂不是平白叫人察出端倪。”
“不会,望远的字迹与旁人不一样。”温颂忆道:“我从前问过他,为何最后提笔总是歪着。他告诉我说,幼年时家里贫寒,都是靠帮人做一些体力活计来谋生,右手指骨被重物砸断过,断骨再生也不复从前。“
“单凭这一点,寻常人短时间内也仿不出来。”温颂笃定道:“所以那策论原本,必然不可能这么被轻易毁了。”
沈昀庭看她已有了主意,问道:“你打算如何?”
“我要闯一趟方府。”温颂说。
她自小也算看着齐、方两家针锋相对长大,自认熟悉方有道的行事作风,坚定道:“只要是重要的东西,凭方有道的谨慎性子,定然只会放在书房。”
一时困意全无,温颂从榻上起身,翻身道:“今夜便动手。”
明清科举旧制,春闱农历二月考,杏榜农历三月放。
(本文架空不必较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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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