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与容一脚迈进翰林院的门,就瞧见几个侍读围成一团聚在廊角,偷偷摸摸地伏在石桌上讲甚么话。
心中称奇,便挂上半个耳朵,假做不经意从旁边路过,这才听出这群人讨论的仍然是昨日华清宫来传读的圣旨。
一时陡然失落,在心暗道好没趣味。
本想着进屋翻阅两本古籍打发时间,谁料脚还没迈进门,院中议论的动静便散了,身后传来一众见礼的声音。
回过身看,来人竟然是近来常与他们翰林院交接春闱筹备事宜的礼部右侍郎,又是礼部尚书徐呈的学生,徐昱。
段与容脸上挂起了五六分笑意,心中却思索着他的来意,偏偏面上半点不显,抬脚步过去,率先行一礼:“见过小徐大人。”
一双桃花眼衬出十分的热道,徐昱比他沉稳许多,不失礼数地向他拱手回了一记。
段与容居翰林院正六品侍读,一身鸦青色常袍。按理说侍郎之位居正三品,徐昱与他家世相当,年岁略长,本是不必与他回礼的。
段与容眨了一下眼睛,心里不动声色地道,这便是有求于他了。
于是笑意盈盈地先开了口:“礼部部署春闱之事繁杂,小徐大人可又是来找几位学士?”
徐昱同样笑着回:“昨日宫里传来的旨意,命几位学士不必过问春闱,专心居与藏书阁中引经据典,本官自然不好打扰几位学士著书。”
“今日忽然前来,乃是受了老师之命,请翰林院剩下的几位侍读与试讲大人,共同来礼部商讨科考评卷一事。”
段与容悠长地‘噢’了一声,点点头应下,抬手示意院内候着的小侍将几位侍读、侍讲大人,转而诚恳向徐昱歉意:“科举事大,合该如此,还劳得小徐大人亲自奔走一趟,实在是翰林院有不周之处了,还望小徐大人见谅。”
“段侍读不必出此言,宫内既已经下了旨意,我等为人臣子,自然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徐昱话头一顿,忽然感慨着:“只是不知此番好端端的,宫里为何要突然换人,如今还要重新筹备评卷人选。”
“此事我倒是听过,或许知晓一些内情。”段与容不谦虚地笑了,晃着手中的折扇,半真半假地道:“听闻近日宫里传来风声,首辅大人只怕不出月余便将回归,咱们小陛下思及齐大人此去数月,为国运祈福的功劳,特意命几位资历最深的学士闭门造书,以颂其平生功绩。”
“宫里那位能有这份孝心,自然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徐昱为难地摊手,道:“如今春闱还有两日便该结束,届时众多学子的考卷送过来,新换的考官又没有经历过,这实在是有些突然了。”
“徐兄,有些话我可是不把你当外人才说与你听的。出了这个门,你可不能告诉旁人。”段与容看向他的眼里万分认真,凑到徐昱耳边,轻缓道:“我听说宫里最先说给首辅大人著书一事的人,并不是小陛下,而是庄常侍的提议。”
庄常侍,本名唤庄眠,正是昨日来宣读圣旨的那个公公。便是那个人人乐道的,在昭成帝身边伺候十数年,到如今华清宫的一宫掌事,本领可见一斑。
谁都知道庄眠出身齐府,说是齐归晋派来盯着小陛下的一双眼睛都不为过,寻常人都拉拢不着。
“段兄如此说,难道首辅大人回京的日子,已经定了?”徐昱问他。
自齐归晋离京以后,方有道在朝堂上的行事日愈猖狂,早已惹得各方势力不快,六部明面上还笑作一团,实则各个憋了一肚子怒火,在暗中收集握方家的罪证,只待齐归晋一朝回京再听候发落。
一罪在纵容独子闯下命案,草菅人命;二罪在先后接手揽了春日宴、洗尘宴这般结党营私、拉拢人心的筵席。
方有道如今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然而齐归晋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替昭成帝掌了十余年的权,明知道方有道是一个甚么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安心离开京城数月,岂会不备下眼线与后招?
只怕整个京城里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世家之间来往的暗流涌动,早被藏在暗处之人远远送信去了山东府。
段与容弯着桃花眼,笑而不语地望向他:“小徐大人莫要心急,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胡乱猜测的罢了。今日这番话,你听过便权当忘了。”
“至于首辅大人究竟何时回京,不仅你我想知道,整个朝堂可都在等着他的回信呢。”
徐昱闻言笑笑,侧目正好瞧见被小侍领着的几位大人朝着他们这边走来。于是笑了笑,便告辞道:“今日多谢段侍读提点,本官先行一步。”
段与容那双桃花眼含着亲和,叫人看不真切,一拱手回:“小徐大人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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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的雅间,屋里燃着淡淡的香,一人坐在案前,掂量着将面前的香料摆入木盘。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来,轻快道:“我不过找人引导两句,本想着将开封三人与崔家的案子扯上关系,叫他们与方有道正对上,到时候自会有人心虚,嗅着风声先一步去杀人灭口。”
“谁承想那裴至峤与崔老妇竟是认识,帮着老妇人上街卖东西,正好被我命人找的那群地痞闹上公堂,令此案不得不推进。如今刑部已然登名录册,他被逼着冲动当了证人,纵然再想跑也脱不了身。我等却居于人后,岂非是捡了个便宜?”
“裴至峤我先前便查过,他能做出此事并不为奇,只是……刑部的案子未免进展太快。”摆弄香料那人抬眼向他,问道:“你可还记得秦夜楼里那个名唤海棠的红牌?她从前跟在方拘凌身边伺候,如今却一夜之间没了踪迹。”
“听闻方拘凌看上崔五娘之前,整日沉浸在秦夜楼与那个红牌共赴温柔乡,甚至扬言要为人赎身,结果转头就另寻了新欢。”来人讲着笑话落坐,不以为然道:“就算海棠参与做了证,也是方拘凌自己作的死。”
将香料裹上纸折好,一一摆平,那人感慨起来:“我原先以为,即便有了证据,方有道也不会忍心膝下独子去受牢狱之苦,如今……方拘凌入狱竟然如此轻易。”
“谁知道呢,这些年他也就凭着一张嘴了。”来人从案上拿起香料闻了,恶劣地笑:“说甚么思念亡妻、爱怜独子,没准儿都是假的。我若心疼一个人出生便没了母亲,便该教他如何自立于世,而非一味纵容养成如今这副愚昧样子。”
那人手中掂量香料,提起了另一桩事情:“关于宫中传来的消息,你有何见解?”
“春闱改制乃是大事,龙座上的那位闲散久了,自然就没这个眼光,更没有令人改制的能耐。”来人笃定地道:“此事只能是齐家的手笔。”
毕竟谁都没有忘记,华清宫里自小跟着小陛下的庄常侍,是当年从齐府上挑出来的人。
“如此便说得通了,”那人端坐着,将剩下的香料收好,才嗤笑一声:“齐归晋倒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即便方有道在京中如何猖狂,也不可能容着他将手伸到科举之事上。”
来人补充道:“怕是不止齐家人。我还听闻此次礼部出谋划策的人,可是从往年的礼部尚书徐呈,改成了右侍郎——徐昱。”
“徐呈五年前收的那个学生?”那人说:“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地坐到了礼部的二把手,也来凑春闱这个热闹。”
“只是名义说一声学生罢了,你可曾见过谁家收学生随老师的姓?”来人说了许久,有些口渴,给自己斟茶一杯下肚,继续道:“说到底,自从当年徐呈捡了这个孤子,便当亲生儿子养在跟前了。”
“这倒是稀奇。”那人笑着:“段家五年前也认回了一个亲生子,瞧着反而不如徐尚书对待捡回来的学生来的亲近。”
“这可不能比。”来人也笑了,将方才拿来的香包放在鼻息之间闻了,无聊道:“段家长子天资卓越,才貌双全,君子六艺皆通,如同明珠一般耀眼,自然照得后来那位浑身上下都灰头土脸、黯淡无光了。”
纸包被人从手中抽走,幽香顷刻散失,来人不由抬头望向他,幽怨道:“我为你出谋划策的恩情倒是半分不记得,没说要跟她抢,就闻一下也不行?”
“是药三分毒,”那人神色不咸不淡,道:“你身子无恙,又何必为了新奇闻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来人莫名其妙地笑道:“这是你准备给自家妹妹的东西,难道还能有毒不成?这些东西你日日碰、夜夜摸,若当真是不干净的,第一个要出事的人也不会是我。”
“舍妹与我皆是胎里带燥,内热偏盛之体,香料乃派人快马加鞭从西北极寒之地采来,异香入体湿冷。”他坦然地道:“寻常人难以承受,故而闻不得。”
来人静了片刻,喃喃道:“……治病救人,也不必说成脏东西。”知晓了缘由,对此啧啧称奇:“你们这一家还真是稀奇。说来陛下也是胎中不足的身子骨,你若以此作投名状,日后朝堂未尝没有一席之地啊。”
“……我不会入仕,”那人似乎沉默了一刻。
又说起正事,他问起:“此次春闱你的人能以翰林院身份入礼部评卷,可会叫人看出牵扯?”
如今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都不能评卷,往下数便正轮到侍读、侍讲之辈。不过区区六品的官级,手里却握着连内阁中人都眼红的差事,位卑而权重。
翰林院里一直有位胆小怕事的侍讲,整日只写写诗词歌赋,恨不得避着学士大人们与内阁的来往。然而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一个人,却是他多年前安插在翰林院的钉子。
明面上是个随风吹倒的墙头草,暗地里,方有道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买通的翰林中人。
来人颇为自豪地笑了,道:“说起来也是凑巧,当年方有道试图拉拢他的时候,我便明白此棋子该走的是一出反间计。”
“一枚暗棋独身行至今,实属不易,非必要时刻,断然不可妄动。”那人不由提醒他,道:“别忘了,只待齐归晋回京,有些事终归需要人站出来顶着。”
“你信不信等到那时候,所有罪名都只会落在方家头上。”来人站起身走至窗前,雅间的香更淡了,道:“方有道这些年处心积虑经营下来的名声,早就被他那个儿子败光了。加之开封一事涉及众多官员,难以统一口径,根本瞒不住。沈家平白受其连累,如今也在暗中调查。”
“贪墨赈灾银乃是死罪,方家成为众矢之的,迟早树倒猢狲散。”
坐着的人垂着眸子,颇有半分事不关己的意思,淡淡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小段开始造谣当搅屎棍(bushi)
……这两个人其实也不是一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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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