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照骨天渊 > 第6章 暗水分舟

第6章 暗水分舟

沉河楼船后舱辟有三道门户。

左门高悬白灯,门缝幽幽漏出魂火;右门直通洛氏船道,木板覆满赤铁矿粉,履及之处尽留褐红印迹;中门半掩,门楣下深钉刑司押船牌,牌角尚新,旧有的钉孔横陈其侧。三路货物依门而分,旧军牌箱敛入左门,废阵石与阵楔行至右门。唯中门无人抬货,仅对立两名刑司弟子,一人执白骨灯,一人持船单,每过一箱,便在尾页落下一枚灰白押船印。

沈落蘅将薄银片收归袖中。银片紧贴腕骨,玄霄旧痕横压伤口,寒意顺血脉寸寸逆行。他将从军牌麻袋上刮下的河泥塞进陆骁掌心,动作间满是急迫,仿佛那半片黑漆比千言万语更要紧。河泥中的半片黑漆锋利,硌入陆骁的掌纹,如同一块未曾剔净的旧伤。陆骁合掌之时,手背筋骨骤然一绷,却仍先手向司战卫点出了退路。

河泥冷湿,嵌着那半片黑漆。

三营。

陆骁握拳,将那点残泥死死压进掌纹,伞尖随即指向沈落蘅身后的水道口——那是自右门撤退时,唯一能避开刑司押船牌的通路。

两名司战卫当即变换站位。

沈落蘅拎起香料箱,箱绳勒深掌心。他唇色隐隐发青,却将狐裘领口往上扯了一分,掩去下颌:“香料箱留我。”

陆骁偏过头:“你此时还要挑货?”

“洛氏认箱。”

薛照肩头的箱绳尚未卸尽,闻言将箱子重重放回沈落蘅脚边。箱底铁皮撞击船板,闷响一声。陆骁自袖中抽出一枚小军符,精准抛给薛照,同时调配一队司战卫兵分两路,动作干脆利落,未多置一词。

沈落蘅将这一切收入余光,不曾说破。

薛照临行前,将一只小铜哨压入香料箱绳之下。此哨乃西荒军中召唤近卫之物,哨口已遭熔蜡封死,吹之无声,唯有捏碎。沈落蘅指尖拂过箱绳,触及那抹硬物,依然低垂着眼。

“陆少主的人,”他淡声道,“都好往旁人箱里塞东西?”

陆骁答:“怕你箱中届时只剩药粉。”

“药粉亦能救命。”

“先救你自己。”

沈落蘅未接此话。他指尖微动,将那铜哨往箱绳更深处推了推。这细微举动落入陆骁眼中,悬空的伞尖终于离开了船板。

在左门前,陆骁步履微顿:“沈落蘅。”

骤闻全名,沈落蘅前行的脚步亦是一停。

“别把自己也算进死局里。”

沈落蘅攥紧箱绳,指节泛出青白:“陆少主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剑。”

左门白灯随之晃动。

二人擦肩,各自背向。

---

暗水道紧贴楼船底部向外延展,地势低矮,潮气逼人。陆骁方踏入左门,靴边便碾过两道新近拖曳的痕迹。被江水泡得发黑的木板上,青白灯油犹未凝固,足见箱子刚移开不久。前方转角处传来阵阵铃响,神殿祭仆抬箱而行,步履并不急促,每隔十二步,箱底铜钉便在木板上重重一擦。那非寻常箱钉,而是倒扣的锁魂钉,钉尾直入箱内,专锁命牌残魂。

陆骁听到第三声擦响,伞骨顺势向后一递。

薛照当即领着两名司战卫自侧边水槽绕行包抄。水槽狭窄,水流漫过靴面,薛照死死咬住短刀刀鞘,不使刀环碰撞壁面发声。

此时,白袍少祭司在临时魂灯舱前驻足。

舱门豁然洞开,青白火光宣泄而出。舱内密密麻麻悬着二十七盏小魂灯,灯罩下悬垂木牌,其上不具姓名,仅镌编号。靠墙长案上摊着一本浸透的魂灯转存册,纸页边缘蜷曲,字迹已被水渍泡成模糊黑块。册旁设一瓷碟,盛着掺了银粉的灯芯灰,侧首还搁着一枚未及题字的空白魂灯牌。

那口旧军牌箱,正堆叠在长案之下。

少祭司并未急于开箱,而是蘸取碟中灰烬,在空白灯牌上补足最后一笔。笔尖落下的刹那,陆骁的伞尖已死死压住了门槛。

“写谁?”

舱内灯火齐齐一矮。

两名祭仆猛然回头。薛照已自侧翼突袭而上,短刀冰冷地横架在一人喉下;另一人袖中方滑出符钉,便被陆骁横空一伞挑飞,符钉当的一声钉入舱壁,尾端余音震颤。

少祭司慢条斯理地收笔,将灯牌反扣在掌心。他先是慢抿了一下戒面,方才抬眼,指缝间还残留着灰白的灯粉。

“黑市之中,向来不问来客。”

陆骁步入舱内,战靴踩进一滩冷水,水面尚浮着半截残烬。他未施舍少祭司半分目光。那本转存册已泡得发皱,而箱底的铜钉,仍在往下滴落粘稠的灯油。

“司战台问。”

少祭司眼角的笑意淡了下去:“陆少主这张脸,委身做个护卫,委实屈尊了。”

陆骁置若罔闻。他伸手欲取那本转存册,少祭司袖中白芒倏尔一闪,一枚白玉祭戒已然重扣在封皮边缘。册页登时浮现细密魂纹,纸边随之焦黑。

“此灯册归属神殿。”少祭司道。

陆骁的手背定格在焦边上方:“那人归谁?”

少祭司指腹轻轻摩挲着戒面上的裂纹,将灰白灯粉尽数压入缝隙:“魂灯未灭者,皆归灯库暂管。”

“陈循也算暂管?”

少祭司避而不答,反倒欲将那枚空白灯牌收入袖中。他动作虽一如既往地从容,但祭戒还是在灯册边缘发出一声脆响。陆骁的伞尖瞬间压下,伞骨将他的衣袖死死钉在案边。灯牌斜露半角,其上新题的编号墨迹未干。

编号尾字:三营。

薛照手腕一沉,短刀再度逼紧祭仆喉舌:“少主。”

陆骁敛手,放弃强夺灯册。转存册首页被水洇得起了褶,仅存数列残字:编甲三营、魂灯暂寄、北荒转存。最后一行已被浓墨悍然抹去,而在抹痕之下,隐约透出半个“承”字。

他转而抄起了一旁的瓷碟。

少祭司指腹在祭戒裂纹上微微一顿。

瓷碟内的灯芯灰被陆骁拨开,底端赫然藏着一枚细小的铜片。此物镌刻着魂灯库的特定灯号,尾字同样是三营。陆骁扬手将铜片掷给薛照,反手将伞骨转过半圈。

“开箱。”

薛照心领神会,一脚踹开那口旧军牌箱。

然而箱内并无命牌。

三只麻袋的底部俱被割裂,朱砂大片蹭在箱壁,箱底横七竖八压着十几片废弃木牌,其上涂抹的青白灯油尚未干透。

少祭司顺势将空白魂灯牌滑入袖中:“陆少主,你终究来晚一步。”

陆骁抬眼,目光冷冽。

舱外的水声倏然变了节奏。

暗水道的尽头,一艘无灯小舟自黑水阴影中静默滑过。舟身极低,舱口悬垂着一根白线,线尾系着半枚命牌。水汽浸湿了白线,命牌在船尾伴随水浪,一下又一下,轻叩着木板。

薛照身形率先拔起。他自舱口飞跃而出,刀鞘在门框上猛烈一撞,白骨灯随之荡出一圈惨白火芒。两名祭仆方从舱内扑出阻截,陆骁的伞骨已如狂风般横扫而去。两人膝骨相继碎裂跪地,痛呼声被澎湃的战煞生生堵回喉中,最终只余两声闷响,沉沉落入暗水。

陆骁并未在少祭司身上缠斗。

他一把扯下转存册残留的半页。

魂纹轰然灼烧,纸边蜷缩发黑,指腹亦被烫出焦痕。陆骁将这半页残存的记录塞入甲胄之下,旋身扎入暗水。少祭司在后方低声诵咒,数道白灯火苗如附骨之疽般追袭而来,陆骁反手一伞抽碎灯罩,溅落的灯油在墙壁上烧出一片熊熊青白。

此时,那艘无灯小舟已然穿过了水闸。

水闸旁的斑驳铁牌上,赫然铸着洛氏废水道的矿印。

薛照奔袭至闸口时,水闸铁栏已落下大半。铁栏上缠绕着刑司封链,链扣并未完全锁死,扣眼里死死塞着一片湿透的纸张。薛照一把将其扯下,纸面仅余半枚残缺的押船印,另一半已被水流泡得溃烂。

陆骁接过那枚碎纸,脚下不见半分停滞。

“收好。”

薛照将湿纸妥帖夹进刀鞘内侧,刀鞘合拢,残水自缝隙间挤压而出。当他再度抬头,无灯小舟系着的白线已然折入右侧暗渠。

---

另一边,沈落蘅已步入右门。

右门后方船道稍显宽绰,地面铺就赤铁矿粉,乃洛氏船工代代相传的防潮土法。沉星七号黑舱便停泊在最深处,舱口悬一盏枯黄灯火,灯罩外厚涂香灰,借以遮蔽阵楔的残存气息。洛九怀抱账簿伫立舷边,舌尖轻润笔锋,却迟迟不肯落墨。香料箱角磨损的漆面、沈落蘅袖口掩映的血迹,横看竖看皆非寻常商贾派头,洛九脸上的客套笑意随之淡了下去。

箱角上涂抹的赤铁矿粉被周遭水汽洇开,底端赫然露出了司战台特有的防腐铁皮。

洛九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沈落蘅将箱子沉沉放下,金丝暖炉的空壳随手压在箱盖之上:“验货。”

洛九翻开账簿。他落笔写下“香料客”三字,尾笔左低右高,收尾处带出一道突兀的断钩。

“沉河此货已然落槌,公子若要求售,明日请走明市。”

沈落蘅平静道:“明市也收作伪的废石么?”

洛九笔尖猝然定死。

两名护船修士当即向前踏出半步。沈落蘅身后的司战卫则一把扯下背上的香料捆,捆扎其间的短弩瞬间显露峥嵘。

洛九缓缓搁下笔:“公子意在买何物?”

“箱底之物。”

“废阵石皆按整箱交割,概不拆售。”

沈落蘅压抑地咳了一声,袖口紧掩唇角。待到移开时,他指尖已然夹住了一枚洛氏赤铁矿契的副押。此物乃质押资财时留存的角票,契尾矿印恰好残缺一角,其缺口形状,正与洛九怀中账簿封皮上的暗纹严丝合缝。

洛九指腹在账簿书脊上死死摩挲了两下。

船舱深处随之响起清晰的扣木声。

三短,一长。

后舱已在暗中开始搬箱。

沈落蘅心知肚明,却未曾回头。他将陆骁所赠的战符自袖中移至掌心,两指死死按住,并未将其捏碎。

“洛账房,”沈落蘅道,“你的右脚后跟,似乎缺了一角。”

洛九下意识低头。

“方才在那堆军牌麻袋旁,恰有这么一枚脚印。”沈落蘅将副押向前推近半寸,“命牌箱走神殿,阵楔走洛氏。看来你两头的风水都占尽了。”

洛九重重合上账簿。

“公子病骨支离至此,倒还有闲心管顾旁人的脚印。”洛九将判官笔插回账簿内,笔尖朝外,锋芒直指沈落蘅的手腕,“听雪观常年支取的昂贵药费,看来并未白花。”

沈落蘅指腹狠狠压在副押的缺口处。那坚硬的边缘将他皮下的旧伤生生硌开,血未溢出,反倒在皮肉下汇聚成一抹妖异的暗色。

“药费既然由洛氏账房核销,”他语调毫无波澜,“我自然要亲自过目。”

洛九的笔尖随之偏离了半寸。

在纸页合拢的刹那,沈落蘅目光如电,捕捉到了其上一行细密小字:*废阵石三箱,入寒渊旧项,矿损抵扣。*其后赫然压着一枚刑司押船印,墨泥灰白,边缘已被周遭水汽洇得一片模糊。

“送客。”洛九断然冷喝。

两名护船修士长剑铿然出鞘。

沈落蘅立于原地,半分未退。他劈手掀开香料箱盖,浓烈沉水香瞬间席卷开来,然而香料底下并非灵石,而是一层惨白的薄药粉。药粉顺地面如灵蛇般卷过,两名修士顿觉双腿一软,手中相交的剑锋同时偏开半寸。

司战卫的短弩刹那间机括乱响。

弩箭并非射向人身,而是精准射碎了舱梁上的那盏黄灯。灯罩爆碎,香灰如瀑倾洒,藏匿于灯骨内部的神殿祭纹登时暴露出半圈。祭纹被残存的灯火猝然一照,瞬间引动了沈落蘅体内潜藏的寒煞。

他喉间溢出一声隐忍的短咳,唇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泛出病态的青白。箱盖边缘深深勒入他的掌心,他顺着这股力道,生生将那本账簿往自己身前拨动了半寸,而袖底的药瓶,依旧稳稳压着。

洛九变色,伸手抢夺。

沈落蘅袖中银针已如流星般钉死了账簿扣。针尾裹挟着一丝发青的毒渍——此毒不伤人命,专腐灵墨。随着墨迹溃散,封皮底端的暗纹终于无处遁形,那赫然是一枚刑司特制的备用押船令。

沈落蘅冷声道:“这便是刑司为你留下的退路。”

洛九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落蘅指尖一挑,银针将那枚备用押船令的暗纹生生挑破:“买废石的人。”

后舱的水声愈发湍急。

沉星七号即将驶离暗桩。

沈落蘅一把撕下半截账簿扣塞入袖中。体内的寒煞借着先前的祭纹疯狂反噬,令他眼前阵阵发黑,掌心不得不死死按住箱盖稳住身形。一名司战卫欲伸手搀扶,却被他侧身避过,仿佛极嫌弃对方冰冷的甲片弄脏了衣袖,可他的指节,却在废阵石的箱沿上沉沉扣了一下。这动作既是示警旁人莫要靠近,亦是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了后舱。

“去后舱。”

司战卫轰然撞开后舱大门。

然而门内并无任何阵楔的踪影。

空荡荡的舱房内,唯有一只孤零零的空铜环悬挂,环上分布着十二个扣眼,其中第七个扣眼里,还残留着未干的黑红灯油。铜环下方,死死压着一张浸湿的船单,单尾赫然并列着两枚大印:

洛氏矿印。

刑司押船印。

沈落蘅一把将船单翻转至背面。只见南岭特产的赤蜡曾将一道细缝死死封固,如今蜡面已被重新烘烤化开,边缘泛起层层白泡。狭缝之中,静静夹着一张寸许宽的小航图,其上标注的水道自沉星七号后舱始发,直通洛氏废水闸,又在闸口后一分为二。

航图上的折痕新旧参差。外层的旧折痕陷得很深,内层的新折痕则微微翘起,新折交汇处,墨线突兀地断开了一小截。沈落蘅用指甲尖利地刮开那层断墨,底端赫然显露显露一条被朱砂刻意掩盖的细线。

一路径指神殿魂灯库。

一路径指北荒转运仓。

而那条朱砂细线并未标明最终去处,仅在水道尽头点下了一个猩红的圆圈。圈旁以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

内门。

便在此时,水道壁上再度传来一阵规律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与方才洛九发出的暗号如出一辙。

沈落蘅抬手,掌风瞬间熄灭了舱内残灯。陷入黑暗的刹那,水道壁的另一侧传来了急促暴烈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薛照刻意压低的惊呼:

“少主,这箱子是假的!”

下一刻,陆骁那边狂暴的战煞隔着厚重的水道壁轰然撞击而来,震得沉星七号的船板剧烈一晃。沈落蘅将航图收入袖中,顺势取出了那枚西荒战符。符纸边缘还沾染着他们二人的血迹,血色已然发暗。

他依旧没有捏碎此符。

而是将其反手贴在了冰冷的舱壁上。

战符受到隔壁沛然战煞的强烈牵引,符面上陡然亮起一线刺目的红芒,如灵蛇般沿水道壁疯狂游走。隔壁随之响起剑锋悍然破墙的刺耳声,下一瞬,陆骁连人带剑,一记重击直接洞穿了厚实的木壁。

滚滚江水顺着破口轰然涌入。

沈落蘅向后退开半步,宽大的狐裘下摆瞬间被浊水打湿。陆骁踩着漫涌的水流自破口一跃而入,半边衣袖已然浸透,甲胄包裹的手背上布满灼伤,焦痕边缘还黏连着转存册的湿透碎屑。他并未顾及自身,抢先一步将破口后的司战卫一把推进舱内,方才凝眸看向那张船单。

“阵楔何在?”

“已被取走。”

“何人所为?”

沈落蘅将那只空铜环冷冷推至他面前。

铜环第七个扣眼中,正死死卡着一截断裂的白线。白线末端沾染着青白的灯油,其色泽成分,与陆骁方才围追堵截的那艘无灯小舟船头所悬的白线,完全一致。

陆骁蓦然抬眼:“是同一艘船?”

“神殿谋夺命牌,洛氏染指阵楔。”沈落蘅淡淡道,“如今两样东西,皆在那艘无灯小舟之上。”

水道之外,隐隐传来小舟破水疾驰的异响。

洛九见势不妙,当即借着混乱向后挪动。薛照自破壁处如大鹏展翅般掠入,反手一记沉重的刀鞘狠狠砸在洛九的膝弯。洛九惨哼一声跪倒在地,怀中紧抱的账簿脱手飞散,页页皆被涌入的江水泡得字迹模糊。沈落蘅指尖银针骤出,精准挑住了其中随波逐流的一页,针尖顺着浸湿的纸面轻轻一刮,挑出一行尚未完全散开的水墨字迹:

*寒渊旧项,第七阵,已兑天衡砂三十箱,军牌抵灯油。*

“军牌抵灯油。”陆骁一字一顿地念出,尾音被他压得极低、极沉。

此话一落,偌大的船舱内一时间只余下滚滚的水声。

沈落蘅探手将那一页残纸悍然撕下。纸页已被江水泡得酥软,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他方欲将其收入袖中,孰料沉在船舱最底部的阵法银片,毫无征兆地暴发出刺目的强光。

他掌心尚未凝固的鲜血,恰好滴落并沾染在银片的缺口之上。

十二枚阵银片同时自水中悬浮而起,原本黯淡的朱砂线在一瞬间绷得笔直,地板下方涌动的黑水被这股浩瀚的阵光生生压出一圈急速旋转的漩涡。沈落蘅的照魂瞳猝然受到阵光反噬牵引,眼底闪过一抹妖异的青白之色。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并非闭眼自保,而是将那页浸湿的押船记录,死死压入了衣袖的最深处。

宏大的阵图在二人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但这绝非寒渊的外阵阵图。

只见无数繁复的阵线在中途骤然向内折返,强行穿过了东门,完美绕开了用以镇界的各处主轴,最终笔直地扎入了一处被大片朱砂彻底涂黑的隐秘门户。而在那道黑门的侧首,赫然加盖着一枚残缺不全的陈旧军印,虽饱经岁月侵蚀,却仍能依稀辨认出上方的四个大字:

陆氏援军。

陆骁死死伫立在破碎的水壁前,掌中所握的伞柄,在巨力之下再度裂开了一道狰狞的新缝。

沈落蘅将阵图最末的一角死死按住,指腹在巨震之下缓缓渗出血来。

“这是内阵门。”他低声道。

湍急的黑水卷挟着破碎的船板屑,自二人脚边疯狂奔涌而过。而在极遥远的水道深处,无灯小舟后方拖曳的那根白线在水面上转瞬一逝,彻底没入了洛氏那座冰冷的废水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