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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废闸魂灯

洛氏废闸隐于南市地下三里深处。

白日里,此地唯见浊流滚滚,尽是些刺鼻的矿渣水。赤铁矿粉、废阵石灰,混杂着香料船洗舱的陈腐污水,皆自这条幽暗的暗渠中宣泄而过,水面常年浮动着一层黏腻的褐红油膜。及至夜半闸门开启,两侧的油膜被汹涌的黑水悍然撕裂推开,方才露出底下深藏的三条狭窄水道——一条通往明市仓,一条直抵洛氏私库,最后一条,则无名无牌。

那艘不燃灯火的幽灵小舟,驶入的正是这寂静的第三条。

舟尾激起的一线白浪在水面倏忽一闪,旋即被庞大的闸影吞没。陆骁长驱直追至闸前时,沉重的铁栏已然坠落过半。栏杆上锁着刑司的封链,链扣并未完全锁死,扣眼里草草塞着半张濡湿的废纸。薛照抢先一步将湿纸扯下,纸边早已被污水泡得酥烂,仅余下半枚灰白的押船残印。

陆骁接过那张残纸,指腹在纸背缓缓捻过,纸背有赤蜡残渣。

“南岭赤蜡。”沈落蘅自后方疾步赶来,狐裘下摆已然湿透,细密的水珠顺着衣角连绵滴落。他对此仿佛浑然不觉,只平静地将一幅航图在掌心摊开:“刑司封链,洛氏水闸,南岭赤蜡。这三家聚在一处,倒真嫌自家的印信落得不够多。”

陆骁视线扫过他失血发白的唇色:“你还能走?”

“能算。”

“我问的是你的腿。”

沈落蘅神色自若地将航图折叠收回袖中:“腿,不归司战台管。”

陆骁便不再多言。他蓦地抬手,伞骨剑滑出半寸,冰冷的剑脊死死贴住铁栏。铁栏粗粝的表面上刻有细小的阵纹,纹路崭新,刻刀收尾处的毛刺犹在。若是以蛮力强行劈砍,整段水道的闸门势必会瞬间锁死沉没。

沈落蘅伸出修长的指腹,轻轻擦过那阵纹的边缘。

“别砍,此乃封仓阵,并非杀阵。砍断了它,后方的三座大闸会玉石俱焚,一同下沉。”

薛照屏住呼吸,低声催促:“少主,小舟已经进去了。”

陆骁握着伞柄的手岿然不动:“开。”

沈落蘅微微抬眼:“我来?”

“此地难道还有第二个阵修?”

“有。”沈落蘅伸指点了点一旁的洛九。

洛九此刻被薛照死死拖到闸前,膝弯刚狠狠挨了一记刀鞘,根本站立不稳。他怀中抱着的转运账簿早已被水浸透,封皮上烫金的洛氏暗纹被毒针腐蚀得只剩小半。沈落蘅掌中的航图恰好将一条隐秘的暗线,严丝合缝地压在废闸的阵纹之上。洛九一眼便认出了那条自己抄录、核算整整十几年的水路,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谁家瞒报的矿损能抵扣重税,哪盏残存的魂灯能换取秘药天衡砂……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只是笔墨沾墨,不沾鲜血。可如今这闸门一旦洞开,那些埋葬在纸页账目里的人命,便要彻彻底底地浮出水面了。

“废闸夜封……非主家令不得开。”

陆骁冷冷道:“主家令在哪?”

洛九咬紧牙关,缄口不语。

沈落蘅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铁矿契的副押,稳稳贴在闸门左侧。副押上的矿印恰好缺了一角,正与阵纹的缺口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高耸的闸门并无动静,倒是铁栏下方,一块浸润在污水中的小铜牌慢吞吞地浮出了水面。

铜牌之上,赫然篆刻着一行小字:

“矿损兑灯油。”

沈落蘅淡淡地瞥了洛九一眼。

洛九面色惨白,颤抖着将一柄判官笔从湿透的账簿中抽了出来。笔尖朝下,浑浊的水滴顺着笔杆一路流淌到鞋面。

“公子既然看得懂这矿账,自然就该明白这地下的规矩。”洛九颤声道,“矿损可抵边税,可抵漕运,亦可抵神殿的祭灯。洛氏此举,不过是依循旧例核销账目罢了。”

“用边军的命牌来抵?”

洛九顿时哑口无言。

陆骁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嗓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规矩真多。”

言罢,他毫无征兆地一脚狠狠横踹在洛九的膝侧。洛九噗通一声跪倒在污浊的水洼里,赤红的矿粉污水瞬间溅满了他的衣摆。陆骁劈手将那半张沾着赤蜡的刑司湿纸死死按在洛九眼前。

“最后问一遍,主家令在哪?”

洛九死死盯着那半枚刺眼的押船印,抠在水里的指节因用力而剧烈蜷曲起来。

沈落蘅却在此时忽然开口:“主家令牌,不在他身上。”

陆骁侧首看他。

沈落蘅缓缓蹲下身去,他动作极慢,膝盖尚未触地,地脉中渗透出的森然寒煞便已逼得他指尖隐隐发僵。他自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铜牌边缘堆积的矿泥。只见那泥垢之下,竟死死压着一小片泛白的火漆。火漆虽被水泡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洛氏主家独有的玉扳指印鉴。

“主家令早已封死在闸体之内。”沈落蘅轻声道,“这是洛承弼留下的退路,也是后手。”

陆骁利落收剑:“破阵要多久?”

“十息。”

“给你五息。”

“陆少主对病人,一向是这般‘宽厚’。”

“你方才不是说,你的腿不归司战台管?”

沈落蘅轻咳了一声,不再与他作口舌之争。他冷静地将银针精准地刺入火漆与铜牌的缝隙之间,针尾一寸寸沉稳地压了下去。只听“咔哒”一声微响,火漆应声裂开,里面藏着的并非纸质令箭,而是一枚薄如指甲的晶莹灵石片。灵石片同样残缺了一角,角上精细地刻着洛氏船道□□的专属编号。

沈落蘅反手将灵石片严密地按进副押的缺口中。

沉重的大闸终于轰然作响。

闸门并未全盘托起,仅仅朝上抬高了半尺有余。积蓄已久的黑水如脱缰野马般从大门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刹那间带出一股刺鼻浓烈的灯油味。陆骁矮下身形,正欲率先入闸,却在错身时反手扣住沈落蘅的肩头,将他往后重重一按。

“你最后进。”

“门是我开的。”

“如今已经开完了。”

沈落蘅被他这一按力道带得踉跄后退了半步,后肩骨重重撞在湿冷长满青苔的砖墙上,袖中藏着的战符顿时硌痛了掌心。他并未争辩,只是微微垂眸,将刚刚取出的灵石片细致地收进随身的一方帕子里。那方帕子的内侧此时已经塞得鼓囊,夹裹着半页转运记录、一卷航图、几枚账簿扣以及一撮带腥味的河泥。

一旁的洛九瞥见那方帕子,脸色顿时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陆骁闪身入闸,薛照紧随其后。两名司战卫利落地将瘫软的洛九一把提起,死死反剪双手押送入门。沈落蘅最后弯腰潜入,沉重的闸门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擦过,那件名贵的狐裘瞬间被铁锈生生刮出一道刺目的长痕。

门内,便是废闸的总转仓。

此处的仓房面积不大,却出乎意料地比外面干净整洁许多。地面铺设着陈旧的阵砖,砖缝之间细密地填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军靴踩在其上,登时发出一种诡异的沙沙细响。墙边并列摆放着两排干瘪的空魂灯架,灯架下方均设有编号的卡槽。只可惜此刻那些槽位大多空空如也,仅留下些许焦黑的灯芯残头,以及被刻刀粗暴刮掉的木牌碎屑。

在靠近蓄水池的一面墙壁上,死死钉着一张发黄的旧价签,纸面早已被常年的灯油熏得焦黑,却仍能勉强辨认出几行触目惊心的字迹:“未碎命牌”、“报抚命牌”、“战魂残牌”,在这三项罪证后面,分别勾勒着三种截然不同的阴森灯盏符号。

那艘不燃灯的小舟此刻正静静停泊在仓中的水池中央,舟舱大敞,却早已不见了船夫的踪影。空荡荡的舱底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铜环与一截断裂的白线,线尾处,正死死拴着半枚残破的命牌。那命牌背面涂抹着一层青白色的灯油,正面则被猩红的朱砂彻底盖死。

陆骁沉稳地踏上舟沿,军靴的重量压得船身微微向下一沉。他的目光飞速掠过那枚命牌,最终落进空无一人的船舱深处。

“空的。”

薛照忍不住低低地怒骂了一句。

沈落蘅则缓步绕到了水池的另一侧,他的鞋尖最终停在一块被水渍浸染极深的陈旧阵砖上。砖石表面横亘着四道刺目的水痕,前两道拖曳得极沉、极拖,后两道却隐隐被沉重箱角滴落的水珠切得断断续续,而最后一道水痕,恰好戛然而止在最里侧的魂灯架下方。

他缓缓俯下身,用银针挑起一片散落的木牌碎屑。木牌背面残存的墨迹尚未褪尽,字迹苍劲,写着两个字:“暂寄”。

“箱子根本没出仓。”沈落蘅笃定道。

陆骁从舟上蓦然回身。

“在哪?”

沈落蘅将那片木牌碎屑凑近鼻端。在浓烈的灯芯灰与刺鼻的赤铁矿粉之外,空气中竟然还隐隐浮动着一丝被灯油味极力压制的冷香——那是听雪观药房专门用来压制极寒宿疾的引香。他用拇指在木屑边缘用力一碾,木屑上未干的湿痕便深深蹭进了他的指纹纹路里。

一旁的洛九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尖声开口:“沈公子竟然连这香气都能认得?这些年听雪观的日子,洛氏药堂可没少在暗中照拂!”

陆骁眼中寒芒一闪,反手将伞尖死死抵在洛九的喉结之下。

“闭嘴。”

沈落蘅面无表情地将木牌碎屑收回帕中,声音无端低沉了几分:“洛氏药堂的特制引香,竟然拿来遮掩魂灯的尸油味,倒也不算暴殄天物。”

他沿着砖面上的水痕一步步走到灯架的尽头。最里侧的那座魂灯架异样干净,周遭并无落灰,架脚处甚至还压着一圈新鲜的水印。他屈起指节在架背上轻轻一敲,墙壁腹地传来的并非实木的沉闷回响,而是一声清晰可闻的空洞回音。

陆骁见状,毫无废话,抬脚便狠狠踹飞了整座灯架,一扇隐藏在石壁后的窄门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暗道,而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型仓房。

仓房阴冷,半空中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十几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青白魂灯。每盏魂灯下方都吊着一块沉甸甸的木牌,木牌上的名姓编号皆被利刃刮去,只留下冰冷的尾字。

“三营”、“三营”、“三营”……足足连着排了七盏。

而在最深处,赫然放着一只沉重的黑木箱。箱盖大敞,箱内胡乱铺垫着濡湿的麻袋。箱子边缘还死死压着一本残缺的薄册,册页已被撕去大半,页眉赫然写着“抵灯”二字,下方则用猩红的朱砂线清晰地勾勒出三栏:命牌、灯油、天衡砂。

湿漉漉的麻袋里面,堆叠堆满的——全都是西荒军修的命牌。

陆骁静静地停在门槛之外,伞尖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他的视线如鹰隼般,一盏一盏地掠过那间暗仓里摇曳的魂灯。他数得极慢、极沉,直至数到第十七盏,方才迈开步子,面色铁青地朝着那只黑木箱走去。

薛照的嗓音在这一刻彻底哑了:“少主……”

他曾跟着陆骁在西荒的漫天风沙里一笔笔核对过伤亡名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每一盏魂灯的背后,都该对应着一具冰冷的尸骨、一个显赫的军籍,以及一笔发放到遗孀手中的抚恤银两。可眼下,整整十七盏边军魂灯就这样如玩物般被悬挂在这暗无天日的私仓里,一时间,竟让他分不清该替谁先去报这桩天大的丧事。

陆骁死死按住伞柄,自齿缝间逼出两个字:“封门。”

两名司战卫当即动作利落地将洛九反剪双手死死按在门外,手中冰冷的短弩喀喇上膛,冰冷的弩箭直指仓门两侧。

沈落蘅抬步进仓。在他踏入的刹那,那些幽绿的魂灯火苗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齐齐朝他所在的方向疯狂偏斜扭动。沈落蘅体内的极寒煞气被这灯火一牵引,顿时如海啸般疯狂下沉。他本能地将手伸进袖中,指尖碰到了陆骁先前给他的救命药瓶。他顿了顿,最终没有将药取出,转而用那半页残存的转运记录,死死压住了颤抖的掌心。

黑木箱中,一枚斑驳的命牌地翻倒在麻袋口上。

牌面上的朱砂尚且湿润,边角处清晰地刻着西荒边军的铁血军纹。沈落蘅用银针极轻地刮开面上的朱砂,底下一行小字顿现,露出一个“周”字。

身后的薛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周赫。”

在今年的军饷册上,这个名字分明被注记为“因病退役”。

沈落蘅指尖微颤,将周赫的命牌放回原处,随即又冷静地刮开了第二枚。一个“林”字跃然纸上,在黏腻的朱砂之下,竟然还死死压着一道属于西荒主帅亲自加盖的死亡军印残痕。

林茂。他的战死抚恤,分明早在三年前便已被其家属按册如数支领了。

陆骁握着伞柄的手猝然发力,原本就有的旧裂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脆响,再度崩开了一道深刻的口子。他一言不发地将整只黑木箱蛮横地拖曳到魂灯之下,好让那些暗淡的命牌,尽数被惨白的魂灯火光所照亮。

火光摇曳之下,其中几枚命牌竟然开始发出一阵阵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震动。牌缘边缘,甚至还隐隐萦绕着一缕未曾溃散的本源灵息。

这些命牌的主人究竟是生是死,此刻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神殿那本昭告天下的魂灯册上,绝未将他们划入死簿。

沈落蘅死死盯着那几枚因痛苦而震动的命牌,蓦地转头,声音冰冷地质问门外的洛九:“命牌抵灯油,你们洛氏,究竟是按什么价位结算的?”

洛九在门外被两柄短弩死死压在地上,浑身上下不断滴着冰冷的水珠。他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病恹恹的沈公子会问得如此露骨,整个人狠狠一怔。

沈落蘅逼前一步,语调沉若千钧:“西荒三营的金丹境战修,一枚本命牌,究竟能抵你们洛氏几盏神殿灯油?!”

洛九的面颊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嗫嚅。

“嘎吱——”

陆骁手中的伞尖骤然在粗粝的地砖上划过,激起一声刺耳至极的锐响。

洛九浑身一颤,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未碎的本命牌……一枚可抵神殿三盏灯油。已死报抚的残牌,一枚抵一盏。若是那牌上带了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魂煞气……可、可另行找主家兑换天衡砂。”

这番丧尽天良的话音方落,暗仓深处的魂灯陡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啪嗒”爆裂声,仿佛是冤魂在悲泣。

沈落蘅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残缺的薄册。红线勾勒的第三栏账目已被污水洇得模糊发散,但其中三行触目惊心的记录依旧清晰可辨:

*周赫,未碎,三盏。*

*林茂,报抚,一盏。*

*陈循,战魂残,天衡砂半箱。*

陈循的那一行记录后面,并未盖上洛氏惯用的“结清”印鉴,仅仅是用惨白的朱砂,画了一枚小小的白灯符号。

陆骁彻底不再理会门外瘫软的洛九。他俯下身,带着满身的戾气,一把掀开了箱底那层黏腻濡湿的麻袋。沈落蘅则从另一侧默契下手,两人将那些冰冷的命牌一枚枚拨开。黏稠的朱砂与恶臭的灯油在他们的指腹间拖曳出滑腻而肮脏的红黑痕迹。

在压得最死、最深的箱底,陆骁的手率先触碰到了一块粗粝的黑布。

他劈手扯开黑布——

那底下藏着的竟然不是命牌,而是一盏极为袖珍的小巧魂灯。灯罩已然碎裂了半边,但那豆大的灯芯却倔强地摇曳着一点微弱的光亮。灯盏底座上精细地刻着军中编号,前半部分已被狠心磨去,后半部分却依旧残留着两个笔锋铁划银钩的字迹:

承川。

薛照手腕一抖,原本紧握的短刀瞬间倒转,冰冷的刀背死死贴在了靴侧。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碎裂了半边的孤灯,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可任凭他如何努力,那句在西荒军中重逾千钧的“承川将军”,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

陆骁的手依旧死死压在黑布的边缘。那盏属于陆承川的小魂灯火苗死死贴着燃尽的灯芯,青白色的火焰中隐隐浮动着一缕刺目的暗红,底部的灯油薄得微不可计,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而在灯盏之旁,正死死压着一枚属于他的本命牌。牌面被猩红的朱砂层层叠加地覆盖了整整三层,朱砂的最上面,还用刻刀极其拙劣地刻着一个用来遮人耳目的假名。

沈落蘅面色凝重,反手便抽出了袖中的银针。

然而,还没等他的针尖落下,陆骁却突然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一把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沈落蘅蓦然抬眼。

陆骁手背上早先留下的烫伤此刻因用力而再度崩裂开来,鲜血淋漓,转存册上湿透的碎纸屑正死死黏在血肉的边缘。他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珍重地将那枚伤痕累累的命牌从箱底取了出来,稳稳地放平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猩红的朱砂沾染上陆骁掌心滚烫的鲜血,开始诡异地发黑、溶解。

覆盖在最上层的假名片片剥落。

命牌最底层的真容终于显露出了第一个字——“陆”。

第二个字被朱砂咬得极深,沈落蘅眉头微蹙,轻轻挣开陆骁的钳制,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一点。然而,就在冰冷的针尖刚刚触及牌面的刹那,那枚死寂的命牌之中,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声极其苍凉、悲壮的断裂军号声!

那是——西荒旧部的集结号!

那盏本已行将就木的小魂灯,却在这一刻仿佛回光返照般,火苗猝然拔高了一寸!碎裂的灯罩缝隙之中,一瞬间浮现出了一幅模糊却惨烈的虚幻残影:那是终年不化的暴风雪原、那是断裂的西荒军旗,一名胸甲上被神殿符钉死死钉穿的年轻将领,在漫天风雪中蓦然回首——

他的眉目仅仅闪烁了一瞬,便彻底在空气中溃散无踪。

残影散尽的刹那,命牌背面那行被朱砂镇压了数年的旧军令,终于在鲜血的洗刷下清晰可见:

*“北荒东门,援军改道。”*

而在军令的最尾端,赫然并列着三枚大印。天阙大印居于正中,司战台的副印死死压在右下方,而神殿的至高魂印,却如一柄利剑般,蛮横无忌地横着横盖在两者之间!

沈落蘅的指腹,死死压在第三枚属于神殿的至高魂印之上。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哑得令人发怖:“拿走。”

“命牌?”

“灯。”

沈落蘅深深地凝视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小魂灯。片刻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从袖中扯出自己的方帕垫在掌心,连灯带牌,极其小心地一同包裹了进去。帕子里此刻早已塞满了转运记录、漕运航图、河泥与破损的矿印,如今又缀上了这盏灯,连布料边缘都被那诡异的魂火燎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迹。

门外的洛九见状,整个人像是疯了一般疯狂挣扎起来:

“那盏灯不能离仓!不能离仓啊!!”

陆骁霍然回身,毫无预兆地一脚狠狠踹在洛九的胸口。洛九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撞在斑驳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吐出浑浊的脏水。

“谁定的规矩?”陆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洛九拼命地喘着粗气,一双因恐惧而凸出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落蘅的袖口:“灯一旦离仓……神殿的中央魂册立刻就会有所感应!神殿高层……神殿高层立刻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沈落蘅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方帕系得更紧了一些。

“那,正好。”

陆骁蓦地转头看向他。

沈落蘅此刻的唇色已然青紫得厉害,那方帕子被他塞进袖中到了一半,动作却忽然微微一顿:“神殿的人来得越快,便说明这盏灯越不能留在这里。”

这盏灯,是陆承川的。

他重新将那方沾满了边军鲜血、肮脏灯油与神殿隐秘的方帕抽了出来,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陆骁的面前。

陆骁死死盯着那只肮脏的帕子,额角青筋暴起。他沉默了足足一息的时间。

“你拿着。”陆骁沙哑道。

“这是你长兄的魂灯。”

陆骁依旧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缓缓抬手,力道极重、却又极轻地将那方帕子重新推回了沈落蘅的胸前。

“司战台的目标太大。”陆骁看着他的眼睛,“你,藏得住。”

沈落蘅的手被帕子的力道带回了袖口之中。碎裂魂灯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微弱热意,隔着几层单薄的布料,死死地贴在他的手腕脉门之上,竟然破天荒地,将他体内肆虐多年的寒煞生生往后逼退了一寸。

就在此时,门外的水道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沉重、刺耳的铁链摩擦声。

废闸的总大门,开始缓缓下落。

一盏盏属于刑司的幽白白骨灯,开始自外围的水道之中依次亮起。惨白冰冷的灯光穿透层层水雾,笔直地照进暗仓的大门,无情地打在洛九那张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湿脸上。洛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拼命将怀中湿透的账簿抱紧。

刑司的人若是为了接应洛氏而来,绝不会在进门前,先将这带有净化、审判之意的封仓白骨灯高高挂起。洛九死死张大了嘴巴,可看着那惨白的灯光,喉咙里却像是堵了铅块,到底没敢朝着外面喊出一声求救。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刑司核心弟子并未如往常般拔剑出鞘,而是自怀中冷漠地取出了大叠崭新的封条。

那封条通体濡湿,背面早已刷好了灰白色的特制印泥,正面则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暂封待核”。

当他面无表情地将第一张封条死死贴上废闸仓门的那一刻,门框上积累了数十年的陈年积灰瞬间被震落,压出一圈刺目的新痕。沈落蘅站在暗处,冷眼旁观,敏锐地注意到那封条的下角甚至还没来得及用裁刀裁切整齐,纸边死死连着另一张,断口处还挂着刑司印房独有的细麻纤维。

封条早在今夜行动之前就已经在刑司内部备齐。他们甚至连看都不必看一眼仓内的虚实,只等刑司的执法队从水道里走出来,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此地彻底封死、抹除。

薛照按紧了腰间的佩刀,压低声音:“少主,刑司的人……是来彻底封仓封口的。”

陆骁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沈落蘅则神色平静地弯下腰,自脚边的灯架废墟下,再度捡起了一块先前被刮落的木牌碎屑。

他将木屑翻到背面。

那上面根本没有刻什么编号,反而是一道刚刚用朱砂写就、墨迹甚至尚未完全干透的移交转封令:

*“三营陈循,即刻转入神殿正库。”*

而在那落款的时辰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今夜子时三刻。

而此刻,地下的漏刻,才刚刚走过子时二刻。

沈落蘅将那片写满了荒诞与阴谋的木牌碎屑,缓缓递到了陆骁的眼前。

“戏台搭好了,刑司的人马,其实还没来。”

沈落蘅看着废闸外那不断逼近的惨白灯火,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

“可神殿与洛氏的法谕跟封仓令……却早已在半个时辰前,先一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