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被抬上拍台那一刻,底板生生拖过粗粝的船板,刮出一串令人牙酸、刺耳至极的摩擦声。
台下一片死寂,无人作声。
半枚命牌死死卡在箱缝之间,饱蘸的朱砂盖住了姓名,在昏暗的灯火下,只突兀地露出一截刀刻般的“陆”字。几道裂纹向左突兀地斜切开来,狰狞的裂口里陷着一抹擦不掉的黑灰。那绝非烧木燃出的灰烬,被台口的灯火陡然一逼,灰里竟幽幽浮出几缕青白色的细线,宛如活物。
陆骁搁在脚边的伞骨纹丝未动。
但他换了站位。
原本他落后沈落蘅半步,此刻身形往左错开一寸,高大的阴影落下来,恰好将楼船二层竹帘后探来的那两道惊疑不定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手中长伞的伞尖斜抵着脚边的木缝,藏在鞘中的伞骨剑沉稳如山,连一丝多余的微鸣都未曾漏出。
沈落蘅将刚在别处暗中买下的军牌死死压在袖中,坚硬的牌角隔着布料,生硬地硌着他的指骨。他的目光冷冷越过高高低起的拍台,定格在不远处那个白袍人擦拭戒指的手势上。
一盏青白色的魂灯孤零零地挂在台口,灯油里泛着的黑灰死死贴在盏壁上。白袍人面无表情地添完灯油,扯过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那枚白玉祭戒。雪白的帕角瞬间沾上了一抹黏腻的灰痕。他并未顺手扔掉,而是极其讲究地折了两折,将沾灰的那面妥帖地收进袖中。
沈落蘅的拇指不动声色地抹过袖中军牌背面的祭纹,朱砂干燥的边缘顿时脱落下一粒细微的红粉,无声地坠在他雪白的狐裘袖口上。
陆骁微微侧头,将声音压得极低:“认得?”
“祭戒不认得。”沈落蘅眼睫半垂,“可他擦拭灰烬的手法,我认得。”
“说人话。”
“神殿,偏殿。”
陆骁的眼角寒光一闪,刀锋般的目光扫向那白袍人:“少祭司?”
沈落蘅没答话,只是顺手将落在袖口的那点红粉反手抹进了衣物内衬。他再抬眼时,拍台上的黑裙女人已经“啪”地一声,扣响了沉甸甸的账板。
“沉河第一件,旧军牌一箱。”黑裙女人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出自北境旧战场。辟煞、定魂、开封锁阵,整箱不拆。底价,八百上品灵石。”
在她吐出“旧战场”三个字的瞬间,一旁的洛九指尖一动,拨了一下算盘。
清脆的响声,三下。
拍台后方,沉星七号黑舱里的船工心领神会,默默将那口沉重的木箱往阴影内收了半尺。
二楼的竹帘后,立刻有人按捺不住地截断了沉默。
“九百。”
那声音带着三分散漫的笑意,年纪极轻,尾音勾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轻佻。隔着厚重的竹帘,只能隐约看见一只横在窗沿的手。那手上套着一枚灵犀玉戒,戒面被磨得莹润无瑕,正是仙都世家最常用的古拙款式。
然而另一侧的雅间几乎没有给他留任何炫耀的余地,当即冷冰冰地压下了价码:
“一千二。”
这回是个沙哑干枯的男声。竹帘下露出一双落了座的靴子,靴面上油亮黏腻,沾着尚未擦净的妖兽皮油,靴底边缘甚至还残留着黑市水道里特有的、泛着恶臭的黑泥。
薛照站在后方,不自觉地把肩上沉重的香料箱往里勒了勒。坚韧的箱绳狠狠磨过他的掌心,在粗茧上勒出一道毫无血色的苍白痕迹。
沈落蘅忽然偏过头,极轻地咳了一声。
薛照浑身一震,硬生生将陡然粗重的呼吸压了回去。他搭在香料箱边角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死死扣进粗糙的木皮里。
黑裙女人的账板在掌心一转,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沈落蘅:“这位公子,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整箱吗?”
沈落蘅缓缓抬眼。在青白魂灯的惨淡光晕下,他的唇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铁青,声音却静得像一潭死水:“验牌。”
此言一出,幽暗的场中顿时爆发出几声不屑的讥笑。
“买命牌竟然还要验货?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沉河吧?”
沈落蘅没有废话,只是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将一枚漆黑的水牌不轻不重地推到了桌沿——刻着刑司押船印的那一面,结结实实地朝上。
黑裙女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沉河的规矩,不开箱。”
“不开箱,”沈落蘅直视着她,语调没有起伏,“难不成我花灵石,买的是你这几块烂木头?”
二楼竹帘后,那只戴着灵犀玉戒的手骤然僵住。
原本垂目的白袍少祭司,眼皮也微微抬了抬。
洛九手里原本流畅飞转的算盘珠子,硬生生停在了半截。
黑裙女人的目光在沈落蘅袖口那块隐约透着血色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勾起红唇,玩味地笑了:“公子这讲价的刻薄语气,寻常的败家子可学不来。”
“家败得多了,旁人送来的账册,总要学着看上一两眼。”
陆骁的下颌不着痕迹地压低了半寸,浑身肌肉已然蓄势待发。
沈落蘅的手指顺势扣住了暖炉的空壳。壳子里的灵契早已作为筹码押了出去,如今只剩下一圈冰冷纤细的金丝。他的指腹在上面缓缓擦过,发出极其细微、唯有身边人能听清的金属摩擦声。
黑裙女人终于抬了抬手。
两名粗壮的船工上前,一用力,“嘎吱”一声撬开了紧闭的箱盖。
生锈的铁钉被强行拔出时,崩碎的木屑在灯火下四处弹射。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死气扑面而来,连带着台口那盏青白魂灯的火苗都剧烈地往里倒吸了一下。
然而,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整齐码放、造册登记的军牌,而是三只污秽不堪的麻袋。麻袋外侧黏着厚厚的河泥,脱水干涸后,裂成了一块块丑陋的碎渣。最上面那只麻袋的袋口扎得并不严实,几枚边缘磨损的命牌正顺着缝隙滑落出来。
所有的姓名,全被刺眼的朱砂粗暴地刷洗过。
唯独其中一枚朱砂涂得仓促,在边缘处,隐隐透出一个洗不干净的“川”字。
陆骁的瞳孔骤然缩紧,五指瞬间死死按住了伞柄。
由于力道过猛,伞柄上原本极细的旧裂纹竟被他生生压得往外扩开。
沈落蘅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虽然轻,却字字掷地有声:“朱砂是新刷上去的。”
黑裙女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北境旧战场出土的牌子,深埋地下多年,身上的朱砂早就干透化灰了。”沈落蘅淡淡道,“绝不至于湿到能蹭上箱盖。”
众人抬眼望去,箱盖内侧,果真有一道长长的红痕。
那抹红痕不仅未干,还拖得歪歪斜斜,末端甚至粘着一根刷漆用的细毛。黑裙女人脸色微变,倏然转头看向洛九。洛九却只是机械地拨弄着手里的算盘,连头都没抬。
“沉河卖货,只论成色,不卖来历。”一旁的白袍少祭司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宛如寒冰落地。几乎同时,魂灯的灯芯在一片寂静中“剥”地炸出一粒极其刺耳的细响。
沈落蘅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目光,施施然打量起他。
这位少祭司年纪看着并不大,生得眉目清净,右手那枚标志性的白玉祭戒端正地套在中指上。只要细看便能发现,那戒面内侧其实有一道极深的旧裂,只是用极其高明的金线重新修补过。按理说,神殿祭司常年持香祷告,指腹总会留下一层被香灰磨出的薄茧;可此人的指尖却异常干净,唯独在指缝最深处,隐隐藏着一丝洗不净的灰白。
沈落蘅收回视线,指尖再度轻飘飘地压回自己面前的命牌边缘:“不疑心。”
少祭司挑眉:“那公子为何非验不可?”
“怕买少了。”
宽敞的楼船内部瞬间静得连落针都清晰可闻。
陆骁偏过头,喉间压出一声极短促、带着嘲弄的笑意,但随即便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沈落蘅好整以暇地抬了抬手:“一千五。”
二楼那戴着灵犀玉戒的世家子弟跟得极快,生怕落了面子:“两千。”
黑裙女人不再多言,提笔在账板上迅速落笔。笔尖吸饱了浓墨,落到粗糙的纸面上时瞬间洇开一粒粒细小的墨点。她在这里写价从不写具体姓名,只画特定的符号——代表灵犀玉戒的是一笔利落的横折,沈落蘅这边则对应着水牌的背印,而到了少祭司那一栏,却诡异地空着。
在黑市里,神殿出价,从不需要留下名号。
“三千。”少祭司淡淡道。
陆骁握着伞的手一紧,伞尖在脚下的木板上生生压出了一道惨白的浅痕。
沈落蘅刚想报出下一个价格,眼角却被袖口处一抹极其诡异的异色硬生生截住了话头。他微微垂眸,用指甲极快地刮下袖口沾着的那点朱砂红粉,死死压在指腹。
随着红粉被揉开,里面竟然有些微银灰色的反光一闪而过。
天衡砂。
这是用来混进朱砂里,强行抹去抹去原主印记、为命牌“改籍”的禁药。
沈落蘅面不改色地将那点银灰捻进了内里的暖炉空壳中,再次开口:
“三千一。”
黑裙女人的笔尖猛地停住,眉头微皱:“公子身家不菲,却只加一百?”
“我买的是牌子,”沈落蘅眼皮都未抬一下,“不买神殿的脸面。”
少祭司的目光终于冷冷地侧了过来。
他中指上的白玉祭戒在灯火下不着痕迹地转动了一下。
陆骁见状,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寸:“我家公子钱多,脾气也差。看什么看,别看。”
沈落蘅剧烈地咳了一声,精致的喉结却不可抑制地狠狠压了两下,显然在极力隐忍着翻涌的气血。
黑裙女人低头将这个挑衅般的数字记下。
就在此时,楼船深处的后舱里,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的敲木声。
一下。
两下。
一直木然的洛九像是收到了某种暗号,抬起枯瘦的手,将怀里的账簿动作极大地翻到了后一页。
就在那页角掀起的短短一瞬,沈落蘅极其自然地将面前的茶盏往内侧挪了半寸,茶底瓷沿落地,恰好将那一页边缘被水渍晕开的小印死死遮住。
那页角确实有一道干涸的水渍,水渍中心隐隐压着一枚精细的小印。那既不是洛氏的矿印,也不是刑司的押船印,而是一枚唯有神殿内部才懂的、魂灯库的灯号。
灯号绝大部分已被浓墨粗暴地涂掉,唯独剩下了最后两位:
——三营。
沈落蘅的指腹死死压着茶盏底,瓷沿与粗糙的木质桌面摩擦,挤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
陆骁刀锋般的目光,也在那一瞬间死死钉在了那一页账簿上。
洛九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了账簿。
黑裙女人不再耽搁,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板:“旧军牌一箱,三千一百上品灵石,还有没有出价的?”
二楼灵犀玉戒的主人彻底没了动静。
少祭司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五千。”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千上品灵石,这笔巨款几乎足够买下一条小型灵脉整整十年的采掘权。方才还贪婪地往前探出身子的几名散修,此刻不约而同地缩回了竹帘的阴影里,有人更是面色惨白地将手里已经举起的水牌死死扣在了膝盖上。
黑市里的人敢拿命牌去赌命、赌钱,却绝没有几个人敢当着神殿的面,去抢一条足以供养起整个中型宗门的灵脉。
沈落蘅没有再开口。
陆骁眼角余光瞥向他,低声问道:“不跟了?”
“买不起。”
“你方才不是挺狂的?”
沈落蘅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敢跟有钱,从来都是两回事。”
黑裙女人的账板已经数到了第二声。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沈落蘅忽然反手将那枚漆黑的水牌“啪”地往桌上一推:
“我不要这箱命牌了。我要买账本。”
黑裙女人的手生生停在半空。
“哪一本?”
“记录这箱军牌来路的那本押船簿。”
少祭司手里折了一半的帕子,骤然停滞。
抱着账簿的洛九脸色一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骁自始至终没有看沈落蘅,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洛九后撤的脚——洛九的右脚后跟明显缺了一角,走路姿态带着不易察觉的微跛。
那弧度,和沈落蘅方才借着法术在船舱阴影里照见的人影,一模一样。
黑裙女人回过神来,冷声道:“沉河从不卖船册规矩。”
“那我买命牌箱底装货的那几个麻袋。”沈落蘅不依不饶,曲起苍白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命牌上的字可以洗,朱砂也可以重新刷。但袋子上沾着的沉河底层河泥,你们洗不干净。底价,你开。”
黑裙女人这一回没有立刻回答,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拍台后方,神经紧绷的船工试图息事宁人,急忙把刚撬开的箱盖往下压。然而压到一半,由于动作太急,那枚露着“川”字的命牌由于震动,顺着缝隙直接掉进了麻袋最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少祭司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拍卖继续。”
他说话的语调依旧很轻。
可随着他话音落下,挂在台口的那盏青白魂灯骤然爆出一股惨烈的光芒,灯火凭空拔高了一寸有余。
那惨白阴冷的灯火直直照在沈落蘅脸上。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寒煞被魂灯里的祭魂印死死牵引而出,化作无形的利刃直刺他的识海。沈落蘅喉间猛地一紧,握着暖炉空壳的手无法抑制地剧烈一颤。
锋利的外壳金丝瞬间割破了他毫无血色的指腹,一串殷红的血珠“啪嗒”滴落在黑色的拍卖桌上。
陆骁眼神一厉,闪电般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将他的手强行按到了桌沿下方。
他的动作极粗鲁,却挡得极准,将所有窥探的视线全部隔绝。
“沈公子,”少祭司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语气似怜悯又似警告,“你这副破败身子,何必非要跟这些死人的牌子过不去?”
沈落蘅任由陆骁扣着手腕,并未挣扎。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慢慢端起冰冷的茶盏,用盏底不着痕迹地在桌面上重重一抹,将那点刺眼的血迹彻底遮盖抹平。
“活人的命牌,”他掀起眼帘,直视着少祭司,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你们神殿,又何曾不敢拿来卖呢?”
少祭司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荡然无存。
“啪!”
黑裙女人重重敲下了第三声账板。
“旧军牌一箱,五千上品灵石,归白灯席。”
沉重的铁扣落下,发出让人心惊的碰撞声。两名精壮的船工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木箱,轻车熟路地往后舱的暗道走去。洛九紧紧抱着账簿跟在两侧,在行走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右手拇指在账簿的脊梁上狠狠擦了两下,将方才不小心露出的灯号页角,死死压进了厚重的皮套最深处。
陆骁按在伞柄上的手微微一松,声音压在喉咙里:“追箱子?”
沈落蘅调理着体内紊乱的气息:“不急。”
“你再跟我卖关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这沉河里清醒清醒?”
沈落蘅将手中的茶盏彻底放下,眼里闪烁着猎犬般冷冽的光芒:“箱子归了神殿,但运货的船,可还在洛氏手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拍台上的黑裙女人已然一把扯下了第二件拍品上的黑布。
那是三箱废阵石。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灰白色的粉末便如同积怨已久的尘土般先涌了出来,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拍台边缘。木箱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碎裂的矿石,上层皆是毫无灵气的废石,可随着粉末散去,下层却隐隐露出一排排薄如蝉翼的银片。
那些银片被一根纤细的阵线死死串联在一起,每一片的边缘,都用极其繁复的手法刻满了镇界阵的残缺符文。
而在其中一枚银片的角落里,赫然压着一道刺目的凌厉痕迹——那是玄霄剑阵独有的旧痕。
那一瞬间,袖中那枚属于他自己的军牌边角,几乎要深深扎进沈落蘅的掌心。隔着几层厚重的布料,依旧硌得他钻心地疼。
陆骁手中的长伞不着痕迹地偏了半寸,斜斜指向前方:“你的?”
“我父亲的。”
沈落蘅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他的拇指,却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压在了桌边散落的那点灰白粉末上,力道大得几乎将木桌按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道属于他父亲的旧剑痕离得太远了,远到如今只能沦为黑市里一件任人叫价、随意践踏的货物。他缓缓将目光从箱子里的银片上挪开,隔着重重帷幕,死死钉在二楼洛承弼的杯沿上,就像一匹极有耐心的孤狼,在静静等待着猎物露出致命的破绽。
“第二件,废阵石三箱,附旧阵银片十二枚。”黑裙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底价,两千上品灵石。”
洛九犹如一具僵硬的傀儡,再度将那本沉重的账簿死死打开。
不过这一页上,并没有什么神殿魂灯库的灯号。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鲜红刺眼的洛氏三房矿损印。
神殿的少祭司显然对这些废石头毫无兴趣,靠回了椅背上,不再出价。
寂静中,二楼另一间奢华的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胜券在握的轻笑。
“四千。”
微风恰到好处地将那间雅室的竹帘吹起半寸。里面端坐着一名中年男人,面容威严,手上一枚硕大的玉扳指温润异常,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慢慢拨弄着杯沿。
洛氏主家,洛承弼。
在洛承弼拨动杯沿的微小动作中,那枚玉扳指的内圈隐隐闪过了一线赤褐色的暗光。那是常年接触极高品阶的赤铁矿,矿粉深深嵌进玉石纹理中、又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生生磨亮后才会留下的痕迹。非得是常年亲自核对账册、盘点矿契的掌权之人,绝养不出这样的一枚扳指。
沈落蘅的手指在桌边的灰白粉末上轻轻一抹,指尖冰冷,一言不发。
“四千上品灵石,还有没有更高的?”黑裙女人例行公事地环视四周。
沈落蘅再次抬手,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四千一。”
二楼的洛承弼似是觉得有趣,隔着竹帘淡淡笑了一声:“五千。”
沈落蘅接得毫无滞涩:“五千一。”
洛承弼的声音冷了几分:“六千。”
沈落蘅如影随形:“六千一。”
台下的散修中登时响起了一阵极压抑的窃笑声。沈落蘅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只加一百灵石,不多不少,就像是一记记响亮却又轻蔑的耳光,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抽在洛承弼这位洛氏家主的脸上。
洛承弼终于敛去了嘴角的笑意,伸手,缓缓掀起了竹帘的一角。
竹帘掀开的刹那,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先是在沈落蘅狐裘袖口那块隐约透着血迹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冷冷地刮过了陆骁背上那柄自始至终未曾离手的长伞。
“这位公子,”洛承弼居高临下,语调里带着一品世家的无形威压,“家里莫非也是做矿石买卖的?”
沈落蘅微微一笑,面色惨白如鬼:“不做矿,家中专做赔本买卖。”
“那大名鼎鼎的玄霄废阵石,可不是什么好转手、能发财的紧俏货。”
“我知道。”沈落蘅抬起头,直视着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买来,是留着压棺材底的。”
洛承弼手中原本正欲合上的杯盖,硬生生悬停在杯沿上方。
陆骁眉头微皱,破天荒地低下头,深意十足地看了沈落蘅一眼。
沈落蘅的拇指依旧死死压着桌面上那点灰白色的废石粉末。当那毫无生气的粉末与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彻底融合的刹那,指腹下方竟然诡异地浮现出一线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幽蓝剑光。
但他随即便用宽大的狐裘袖口,将那抹微光死死盖住。
洛承弼眼角微微抽搐,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近乎赌气般吐出一个惊天数字:
“一万。”
黑裙女人握着记价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万上品灵石,去买一箱毫无用处的废石头。
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薛照,背后的香料箱木皮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裂开声。他的手死死扣着,指节已经深深陷进了坚韧的箱绳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落蘅没有再跟。
二楼的洛承弼这才冷哼一声,将杯盖重重地扣回了茶盏上。
黑裙女人不再迟疑,三声落板,快如疾风。
“废阵石三箱,归洛氏席。”
拍台后方,洛九面无表情地提起洛氏专属的私印,在厚重的账簿上重重落下。然而这一回,他手里的印泥绝非方才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窒闷的赤褐色。
随着那方大印狠狠盖下,原本平整的纸面竟然由于力道过大,微微往上鼓起了一块——那底下,分明夹着另一张见不得光的私密纸页。
陆骁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语调里藏着刀锋般的锐利:“还不动手?”
沈落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第三件。”
拍台上,黑裙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了最后一块厚重的黑布。
台面上,赫然露出一块约莫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妖异暗色的古怪骨片。骨片被一枚布满锈迹的青铜环死死扣住,环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晦涩难懂的远古祭文。最让人心惊的是,那骨片的中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填满的根本不是骨髓,而是早已凝固、呈现出黑红色泽的诡异灯油。
几乎是在黑布掀开的同一瞬间,台口那盏青白魂灯的火苗,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召唤一般,疯狂地往那块骨片的方向狠狠偏折了过去。
原本安坐的少祭司,终于长身而起,死死盯着拍台。
洛承弼也“砰”地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豁然起身。
二楼各处原本紧闭的竹帘后,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大人物不约而同地探出了半张惊疑不定的脸,随后又像是窥探到了天大秘密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黑裙女人的声音不知为何彻底压低,沙哑得厉害:
“第三件。寒渊神骨残片。能稳四海灵脉,固修士金丹,可护化神期大能破境渡劫。底价,一万上品灵石。”
沈落蘅的指腹缓缓擦过粗糙的桌沿。在那里,他沾上了一点刚刚从那块骨片旁溢散而出的、冰冷刺骨的灯芯灰。
借着极近的距离,他敏锐地发现,那些古祭文的外圈,明显有被近期重新补刻、修饰过的拙劣痕迹。更重要的是,补刻处的朱砂甚至还没完全干透,而里面掺杂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衡砂,正是神殿特有的灯芯灰。
而骨片下方那枚青铜环上,明明预留了整整十二个扣眼,此刻却诡异地只扣上了十一个。
陆骁眼眸微眯,死死盯着那块不详的骨头:“当真是神骨?”
沈落蘅面无表情地将指腹上沾着的灰白粉末狠狠擦进了帕子内侧,冷冷吐出两个字:
“阵楔。”
“什么阵?”
沈落蘅在这一瞬间猝然抬眼。
那一刹那,陆骁心头猛地一震。他清晰地看见,沈落蘅那双平日里总是死气沉沉的瞳孔里,此刻不仅死死压着那抹青白色的妖异灯火,更压着一缕绝不该出现在一具病骨身上的、能够刺破九霄的锋利剑意。
“镇界大阵。”沈落蘅一字一顿。
未等台下众人反应过来,二楼的少祭司已然率先开口,声音如惊雷炸响:“三万。”
洛承弼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寸步不让:“四万!”
整栋巨大的楼船里,一时间连原本汹涌的水声都仿佛被这两股恐怖的威压生生吓得低伏了下去。
黑裙女人浑身战栗地抬起账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落向哪一边。
少祭司面色冰冷,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上那枚白玉祭戒在精细的黑木桌面上轻轻碰了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
“五万。”
洛承弼怒极反笑,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六万!”
场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在买什么神骨。
这分明是在公然抢夺镇界大阵被撕开的那道致命缺口!
沈落蘅自始至终没有报出任何惊人的高价。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用略显锋利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狠狠刮着手里的茶盏底部。盏底沾着方才他为了掩盖行踪而抹上去的鲜血,此时早已干涸结痂,被他用蛮力硬生生刮下来时。
陆骁长伞微动,声音低沉得如同滚雷:“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落蘅面不改色,劈手将那片沾着血垢的暗红,死死按在了拍卖桌边缘那道毫不起眼的阵纹之上。
“借一缕火。”
“沈落蘅!”
陆骁脸色大变,破天荒地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
可沈落蘅的手,比他的声音更快,也更决绝。
那桌边的阵纹,本是这栋楼船用来隔绝外界窥探、防止有人强行劫货而布下的强大禁制。古老的纹路沿着错落的雅间,一路蛛网般死死蔓延到最前方的拍台之下。当沈落蘅那饱含灵力的鲜血触碰到禁制阵纹的刹那,原本晦暗死寂的线条,陡然间爆发出了一抹极其刺眼、却也极其短暂的血亮红光!
沈落蘅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的“照魂瞳”借着这刹那间被强行撕开的阵纹缝隙,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滚烫的阵纹闪电般滑跪到了高高的拍台正下方。
借着血光的映射,他终于看清了——在那块所谓的“神骨阵楔”最底部,极其隐蔽地刻着一串早已废弃的古老容器编号:
——寒渊,东门,七。
然而,强大禁制的反噬来得同样凶猛异常。
“啪嚓!”
坚硬的黑色桌面由于承受不住力量的对撞,在沈落蘅手掌下方猝然裂开,无数密密麻麻、尖锐如针的细碎木刺瞬间狠狠扎进了他的掌心。
鲜血登时顺着他的指缝肆意淌下,然而还未等他撤手,他的手腕便被一双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不由分说地硬生生从那滚烫的阵纹上暴力拖离。
“你这双手,当真是不想要了?!”陆骁压抑着暴怒,死死盯着他。
沈落蘅苍白地喘息了一声,顺从地将受伤的手缩回了宽大的狐裘袖口中。雪白的布料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内里涌出的鲜血洇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看到了。”
“说。”
“寒渊东门,第七阵楔。”
陆骁的瞳孔缩了缩,背后的长伞悄无声息地偏转,再度指向了拍台。
而此时,头顶少祭司与洛承弼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明争暗斗,也终于在一声尘埃落定的巨响中戛然而止。
“八万上品灵石。”洛承弼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的底牌,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少祭司死死盯着他,终究没有再往上加。
在宽大的白袍袖口掩盖下,他的手指正缓慢而神经质地一遍遍擦过中指白玉祭戒上的那道金线裂缝。那一刻,裂缝深处隐隐渗出了一缕极其危险的青白神光,但紧接着,便被他用通天的修为强行死死压了回去。
黑裙女人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木板重重落下,激起满堂烟尘。
“寒渊神骨残片,归洛氏席。”
洛九神色木然地“啪”一声合上了沉重的账簿。
刹那间,台上的三件惊世拍品,在无数道暗流涌动中被迅速分作了三路:
那箱来历不明的旧军牌,被神殿白灯席的随从小心翼翼地接走,直接抬向了楼船最深处、直通外界的秘密暗水道;而那三箱沉重的废阵石以及那枚刚到手的“神骨阵楔”,则被洛氏的私兵严密护送着,原路抬回了沉星七号的黑舱之中;两旁的刑司弟子面无表情,在两边递过来的交接船单上,各自盖下了一枚鲜红的刑司押船印。
沈落蘅深吸一口气,强行撑着布满木刺、鲜血淋漓的桌沿,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陆骁暗骂了一声,大步上前,结实的大手一把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领,像提一只病猫一样将他摇晃的身躯生生提稳。随后,他那带着西荒沙场血腥味的声音,贴着沈落蘅的耳侧极低地砸落下来:
“分配兵力。你打算追哪一边?”
“你去追那一箱命牌。”沈落蘅抬眼,眼神里是一片决绝的肃杀,“去查清神殿究竟在用我北境将士的英魂做什么。”
陆骁死死攥着掌心里那块带着血腥味的河泥,并未松手:“那你呢?”
“我去洛氏的运矿船。”
“就凭你现在这副快要咳穿肺的鬼样子?!”
沈落蘅再度抬起头。在这一瞬间,他原本因为失血而呈现出铁青色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威严。他的语调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仆尊卑:
“陆七。别忘了你的身份,少管主家的私事。”
陆骁被他的眼神逼得呼吸一滞,死死咬了咬牙,没有接这半句话。
然而下一刻,他却猛地反手,将一枚边缘极其锋利、通体泛着古朴杀气的西荒战符,不由分说地狠狠拍进了沈落蘅受伤的掌心之中!
锐利的战符边缘瞬间割开了陆骁自己的掌心。两人的鲜血在这一刻瞬间交融在一起,将那枚古旧的战符浸染得一片通红。
“若是撑不住了,就给我捏碎它。”陆骁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只要这东西碎了,我留在黑市水道里的西荒铁骑,百息之内必到。”
沈落蘅长睫微颤:“你就不怕,我顺势调动你的私兵,去帮你那位好大哥的忙?”
“你若真敢为了旁人乱调我的兵,”陆骁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等我回来,第一个先砍了你。”
沈落蘅惨白的唇角终于微微勾了勾,顺手将那枚滚烫的战符收入怀中:“成交。”
……
巨大的楼船之外,沉星七号黑舱的破水之声沉闷地响起,显然已经拔锚离岸,缓缓驶向了幽暗的水道深处。
在剧烈翻滚的绿色船尾水痕之中,一片极薄的银光,忽然晃晃悠悠地随着浪花漂浮了出来。
沈落蘅有些艰难地弯下腰,在冰冷的河水彻底将其吞没之前,一把将那枚冰冷的银片捞在了手中。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银片的边缘上,不仅深刻地记录着半道残缺不全、却凌厉至极的玄霄剑阵旧痕;在其最隐蔽的内侧,竟然还依稀残留着一行被岁月和匠人故意用刀斧磨去了大半、却依旧字字泣血的小字:
——寒渊东门。
——第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