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死的时候,窗是开着的。这是萧守衡进屋以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景和十四年之后,孙茂便离了官场。如今他五十七岁,独居城北旧巷,既无妻儿,平日也鲜少与邻里往来。尸体趴在书桌前。
右手压着半张纸。桌边一只茶盏已经凉透。窗外昨夜下过小雨。窗沿湿,屋里却没有多少水汽。裴景安站在门边。
“你看了半天窗。”
“嗯。”
“窗有什么?”
“太干净。”
“干净也不行?”
萧守衡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尸体旁。仵作已经完成初验。
“外伤呢?”
“没有。”
“中毒?”
“舌根发乌,但得剖验以后才敢定。”
萧守衡伸手。
“下颌。”
仵作把尸体头部微微抬起。
“口腔没有腐蚀。”
“若是毒,不是烈毒。”
“可能是药。”
裴景安抱臂站着。
“一个五十七岁的旧吏,死在自己家里,门窗没破,也没丢东西。”
“你就认定有人杀?”
萧守衡看他。
“我没认定。”
“那你查这么细?”
“因为我不知道。”
裴景安啧了一声。
“你这种人最没意思。”
“你有意思。”
“当然。”
“昨日赌坊欠我的三十两什么时候还?”
裴景安立刻转头。
“仵作,你继续。”
萧守衡没再理他。他的视线落在桌案上:一切都收拾得太整齐,连砚台也洗过了。
笔架归位,账册整齐摞成一列,连废纸篓都空着。这样一个多年靠誊录为生的旧吏书桌却干净得仿佛从来没人伏案写过字。
“搜书房。”
捕快应声。萧守衡自己蹲下。桌脚旁有一点灰。不是香灰。
那点灰色泽更深。他用竹片轻轻拨开,从桌脚缝隙里挑出一片烧焦的纸,只有拇指甲大小。
上面剩一个不完整的字:
粮。下方还有半道朱线。萧守衡拿近。眉心微微一动。
裴景安又凑回来。
“认得?”
“兵部旧式。”
“你怎么看出来的?”
“景和年间,军粮转运副册用朱线分栏。”
“现在呢?”
“承熙三年以后改蓝界。”
裴景安沉默了一下。
“你平时到底都看些什么东西?”
萧守衡没回答。
“孙茂以前在哪个衙门?”
旁边捕快道:“兵部。”
“什么位置?”
“誊录小吏。”
“哪一司?”
“还没查。”
“现在查。”
“是。”
半个时辰后,差役又从后院灶膛里翻出了东西,却并非完整的纸张,只剩一堆灰烬。
仵作捧着其中一小片。
“大人,这个没烧尽。”
萧守衡接过。纸边焦黑。中间勉强剩几个字。景和十四。
朔北。裴景安脸上的玩笑终于没了。
“这么巧?”
萧守衡看着纸片。
“巧不巧,要查了才知道。”
这时,一个捕快从厨房出来。
“大人。”
“厨房发现一个药包。”
“哪里来的?”
“邻居说孙茂近来心悸,常买安神药。”
捕快把药包递上来。纸上盖着一个旧铺印。不是温家医馆。是城北一家已经开了十几年的药铺。
裴景安看一眼。
“找掌柜。”
——
药铺掌柜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带来了。看过药包。
“是我们铺子的。”
“谁买?”
“孙茂自己。”
“什么时候?”
“前日。”
“方子谁开的?”
“不是我们家大夫。”
掌柜翻开登记簿。
“他拿方来抓的。”
萧守衡道:“方子呢?”
“原方他带走了。”
“内容还记得?”
掌柜想了想。
“就是寻常安神方。”
“有没有乌头?”
“没有。”
“附子?”
“没有。”
“赤藤呢?”
掌柜愣一下。
“也没有。”
“为什么问赤藤?”
裴景安看他。萧守衡没答。仵作已经把茶液初验结果送来。
“茶中有镇心药残留。”
“还有少量乌头。”
掌柜脸色一变。
“我们绝没给!”
“没人说是你给的。”
萧守衡问:“乌头多少?”
“量不算大。”
仵作道。
“若是常人,未必立刻致死。但孙茂本身有心疾,再加浓茶和安神药,足够诱发急症。”
裴景安皱眉。
“像意外。”
“也像专门算过。”
萧守衡拿起茶盏。杯沿没有异常。
“谁知道他有心疾?”
“熟人?”
“给他看过病的大夫。”
“还有替他抓药的人。”
裴景安明白了。
“查他近三个月看过哪些大夫。”
捕快道:“已经在问邻居。”
没多久便回来。
“孙茂平时看病都在巷口济仁堂。”
“只有七日前去过一次城南。”
“哪里?”
“温家医馆。”
萧守衡抬头。
“新开的?”
“是。”
“什么时候开的?”
“前几日刚挂匾。”
裴景安笑了。
“这就有意思了。”
萧守衡却没有笑。
“七日前?”
“是。”
“温家医馆开了几日?”
捕快想了想。
“也差不多七八日。”
“他开张就去了?”
“像是。”
“为什么?”
捕快摇头。
“不知道。”
萧守衡看向孙茂的尸体。一个住在城北的旧吏。平日一直在家附近看病。却在一家新医馆开张后不久,特意去了城南。
随后。他开始烧景和十四年朔北旧账。再随后。死了。
“查孙茂景和十四年在兵部誊过什么。”
“是。”
“再查他七日前为什么去温家医馆。”
裴景安道:“你怀疑大夫?”
“我什么都没怀疑。”
“那去不去?”
萧守衡把烧焦的纸片装进证物袋。
“去。”
——
温家医馆。阿鸢把大理寺的人领进来。先进门的是两名差役。随后才是一个年轻男人。
一身深青官服。腰间佩剑。没有随从替他掀帘。也没有故意摆官威。
他进门后先扫过药柜与前堂,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沈栖微身上。沈栖微也在看他。
二十七八岁。眉骨清晰。眼神很静。不是钱敬之那种因为害怕而刻意维持出来的镇定。
是真的稳。
阿鸢小声道:
“姑娘,就是这位。”
男人走近。
“温大夫?”
沈栖微把手里的药包放下。
“是。”
“在下大理寺少卿,萧守衡。”
萧。只有一个字。沈栖微眼底没有任何变化。
“萧大人来医馆。”
“看病?”
萧守衡看着她。
“查人。”
“谁?”
“孙茂。”
沈栖微没说话。
“温姑娘认识吗?”
“认识。”
裴景安从后面跟进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萧守衡继续问:
“七日前,他来过这里?”
“来过。”
“看什么病?”
“心悸、失眠。”
“你开的方?”
“是。”
“方子还在?”
沈栖微转身。从药案下面抽出一本医簿。翻了几页。递过去。
萧守衡接过。目光落在方子上。酸枣仁。茯神。
夜交藤。远志。没有乌头。也没有足以致命的药。
他继续往下看。病状记录得很细。夜惊。心悸。
不寐。旧疾。
其中有一行:
病人称近来常闻焦纸气。萧守衡抬眼。
“焦纸气?”
“他说总觉得屋里有人烧纸。”
“实际有吗?”
“不知道。”
“你怎么没去看?”
沈栖微看他。
“我是大夫。”
“不是捕快。”
裴景安差点笑出来。萧守衡神色没变。
“他还说过什么?”
“没有。”
“为什么来你这里?”
“他说有人推荐。”
“谁?”
“不知道。”
萧守衡合上医簿。
“你不问?”
“病人来治病。”
“不是来交代身家。”
“温姑娘每个病人都这么看?”
“差不多。”
“那你记得他很清楚。”
“七日前的病人。”
沈栖微道。
“萧大人要是七十日后再来,我未必记得。”
两人对视。空气安静了一瞬。裴景安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大概不会无聊。萧守衡把医簿还回去。
“孙茂死了。”
沈栖微动作停住。只有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夜。”
“怎么死的?”
“还在查。”
“那萧大人来问我。”
“是怀疑我的药?”
“药还没查完。”
“可以查。”
沈栖微把药柜侧门打开。
“孙茂那日用过的药材都在。”
“药簿也在。”
“随便看。”
萧守衡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看了她一眼。太配合。也可能只是问心无愧。
“温姑娘。”
“嗯?”
“你知道朔北吗?”
沈栖微眼神没有动。
“知道地方。”
“去过?”
“没有。”
“见过军中常用的伤药?”
“见过。”
“在哪里?”
“青州有退伍军士。”
“刀伤呢?”
“见过。”
“箭伤?”
“也见过。”
萧守衡看着她。
“很多?”
沈栖微笑了一下。
“萧大人到底在查孙茂。”
“还是查我?”
裴景安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萧守衡却很平静。
“现在还不知道。”
沈栖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个答案倒比“只是随便问问”更难应付。
门外忽然有人哭。一个妇人抱着五六岁的孩子冲进来。
“温大夫!”
孩子额头裂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他从桌上摔下来了!”
沈栖微立刻放下所有东西。
“抱过来。”
她甚至没再看萧守衡。先洗手。压伤口。让阿鸢准备热水、针线和止血药。
孩子哭得厉害。
“我不要缝!”
沈栖微低头看他。
“好。”
孩子一愣。
“真不缝?”
“不缝。”
“那……”
“等它自己烂。”
孩子哭声停了一瞬。沈栖微认真比了比。
“以后留一道这么长的疤。”
孩子嘴一瘪。
“我不要……”
“那缝?”
孩子含泪点头。
“缝。”
“别动。”
沈栖微落针。手很稳。稳得几乎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萧守衡站在旁边。
目光落在她手上。针脚。力度。处理创缘的方式。
还有她拇指和食指内侧那层极薄的茧。那不是单凭药杵能磨出来的薄茧,倒更像常年握刀留下的。等孩子被母亲抱走。
萧守衡才重新开口。
“温姑娘。”
沈栖微在洗手。
“嗯?”
“你以前在哪里学医?”
水从她指间流过去。沈栖微的动作。停了半息。
“青州。”
半息以后。一切如常。萧守衡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临走时。裴景安跟在后面。
走出半条街,才道:
“怎么?”
“什么怎么?”
“你从刚才出来以后一句话都没说。”
萧守衡继续往前。
“我在想。”
“想什么?”
“她撒谎。”
裴景安一下来了精神。
“哪句?”
萧守衡停了一下。
“还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撒谎?”
“她回答得太快的地方没问题。”
“慢的地方呢?”
“有一个。”
“哪里?”
萧守衡回头。温家医馆的门还开着。里面药香隐约飘出来。
“我问她在哪里学医。”
“她停了半息。”
裴景安无语地看着他。
“半息你也记?”
“记。”
“萧守衡。”
“嗯。”
“你这个人活得真累。”
萧守衡转身。
“孙茂的兵部旧档。”
“今日我要看到。”
裴景安叹气。
“知道了,萧大人。”
两人走远。医馆里。阿鸢把门口看了半天。转回来。
“姑娘。”
“嗯。”
“那个萧大人……”
沈栖微正在擦手。
“怎么?”
“挺难骗的。”
沈栖微动作微顿。随后把布巾放下。
“嗯。”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人,的确不好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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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理寺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