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萧守衡第二次踏进温家医馆。这回,他带来了正式公文。阿鸢接过那张盖着大理寺印的文书,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门外的人。
“姑娘。”
沈栖微正在后堂碾药。
“嗯?”
“昨天那位萧大人又来了。”
药杵停了一下。
“带人了吗?”
“裴大人也在。”
“还有呢?”
“两个差役。”
“公文?”
阿鸢把东西递过去。沈栖微擦净手,接来扫了一眼。孙茂死因未定。大理寺因其生前诊治记录,调阅温家医馆相关药籍、购药账及当日诊记。
手续齐全,既没有借题发挥,也没有越权。她把公文还了回去。
“让他们进来。”
阿鸢没走。
“姑娘。”
“怎么?”
“他是不是怀疑你?”
沈栖微看她一眼。
“一个死人死前来过这里。”
“换你,你不查?”
阿鸢想了想。
“查。”
“所以去开门。”
“哦。”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
“那你骗得过吗?”
沈栖微没说话。阿鸢识趣地走了。前堂很快传来裴景安的声音。
“我说萧少卿,你拿着这种公文来查一个刚开张的小医馆,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藏了半个兵部。”
萧守衡道:“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
“为什么?”
“我想看你怎么把大夫问成犯人。”
“闭嘴。”
沈栖微掀帘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两个字。裴景安立刻冲她笑。
“温姑娘。”
“裴大人。”
她又看向萧守衡。
“萧大人。”
“打扰。”
“公文有了,不算打扰。”
萧守衡看她一眼。
“昨日没有,所以算?”
“昨日算突然。”
“温姑娘不喜欢突然?”
“没人喜欢。”
“杀人也是突然的。”
裴景安嘴角抽了一下。阿鸢抱着药簿从旁边经过,脚步都慢了。沈栖微却神色不变。
“萧大人是来查杀人案。”
“还是来和我说话?”
“都算。”
“那先查案。”
她把几本药簿放到桌上。
“孙茂来医馆那日,用过什么、拿过什么,都在这里。”
萧守衡坐下。没有急着翻。
“温姑娘记得他吗?”
“记得。”
“一个只来过一次的人。”
“开业头几日,病人不多。”
“所以记得。”
“是。”
“他来的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
“有没有人跟着?”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看病的时候不查门外有没有尾巴。”
“他提过景和十四年吗?”
“没有。”
“朔北?”
“没有。”
“兵部?”
“没有。”
“沈家?”
屋里静了一瞬。阿鸢正在后面分药。没有抬头。裴景安却看向萧守衡。
沈栖微只是问:
“哪个沈家?”
萧守衡看着她。
“景和十四年获罪的沈砚山。”
“听过。”
“从哪里听过?”
“上京旧案。”
“你以前不是上京人。”
“青州没有不能谈上京的案子。”
“谁跟你谈的?”
沈栖微笑了一下。
“萧大人。”
“嗯?”
“这已经不是孙茂的药案了。”
萧守衡没有否认。
“孙茂死前在烧朔北旧档。”
“他又来过你这里。”
“所以我问。”
“这逻辑有个问题。”
“哪里?”
“他还去过粮铺、茶馆、澡堂。”
沈栖微道。
“萧大人都准备问他们知不知道沈家?”
裴景安低头咳了一声。萧守衡仍旧很平静。
“若有必要。”
“会。”
沈栖微看着他。这人是真的不在意别人觉得他难缠。她把药簿推过去。
“那你继续。”
萧守衡翻到孙茂那一页,见字迹清楚,症状、脉象、用药和忌口都记得齐全。
没有一处潦草。他看了一会儿。
“你写医案很细。”
“怕忘。”
“每个病人都这样?”
“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人会记错。”
沈栖微道,“写下来至少能知道,当时自己看见了什么。”
萧守衡抬眼。
“只写看见的?”
“尽量。”
“猜测呢?”
“不写进诊记。”
“为什么?”
“猜错会害人。”
两个人目光相接。
片刻后,萧守衡低头继续翻阅。裴景安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只在说医案。萧守衡翻到购药账。
“朔州赤藤。”
沈栖微神色不变。
“嗯。”
“你们为什么进这个?”
“有人用。”
“谁?”
“病人。”
“孙茂?”
“不是。”
“那是谁?”
“病人**。”
“若与案情有关,大理寺可以调阅。”
“那就把调阅范围写进公文。”
裴景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萧守衡抬眼。他立刻收声。
“我去外面看看。”
没人理他。萧守衡重新看向沈栖微。
“温姑娘对规矩很熟。”
“开医馆总得懂一点。”
“对大理寺也熟?”
“昨日刚见识过。”
“我以为你不怕。”
“怕和守规矩是两回事。”
“怕什么?”
“萧大人问话的时候不眨眼。”
萧守衡顿了一下。
“这也值得怕?”
“挺吓人。”
她说得像真的。可眼里没有半点怕意。萧守衡合上药簿。
“昨日那个孩子。”
“嗯?”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
沈栖微手指轻轻一顿。
“怎么了?”
“很像军中缝创。”
“天下的皮肉长得差不多。”
“缝法不一样。”
“萧大人学过?”
“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大夫会的东西多一点,不奇怪。”
“普通坐堂大夫很少这么熟。”
“我不是普通坐堂大夫。”
萧守衡看着她。
“这句我信。”
沈栖微没有笑。
“那还有什么不信?”
“很多。”
“比如?”
“你说你一直在青州学医。”
“是。”
“青州哪里?”
“城南济和堂。”
“哪位大夫?”
“陈老先生。”
“全名。”
“陈怀义。”
“什么时候拜师?”
“十一岁以后。”
“十一岁以前呢?”
沈栖微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萧大人。”
“嗯。”
“你查得太远了。”
“你不想答?”
“和孙茂之死无关。”
“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关。”
“所以你准备把我一辈子问完?”
萧守衡没有立刻回答。外面忽然传来哭声。一个妇人抱着昨日那个受伤的孩子进来。孩子额上包着布。
手里捏着一块糖。看见沈栖微就跑过来。
“温大夫。”
“怎么了?”
“娘说来换药。”
沈栖微蹲下来。
“疼吗?”
孩子摇头。
“昨天疼。”
“今天呢?”
“一点点。”
“有没有偷偷碰水?”
孩子眼神飘了一下。
妇人立刻道:“他早上洗脸差点弄湿。”
“我没有!”
“你有。”
“就一点点!”
沈栖微把他按到凳子上。
“那今天换药疼一点。”
孩子立刻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听话。”
“那我以后听。”
“晚了。”
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比昨日更轻。萧守衡坐在旁边。没有催。
也没有继续问。他看着她给孩子揭开纱布。先安抚。再检查创口。
最后重新上药。整个过程中,她像完全忘了大理寺的人还在这里。这不是装出来的。至少这一刻不是。
等人走后。萧守衡才起身。
“今日先到这里。”
沈栖微抬眼。
“萧大人终于问够了?”
“没有。”
“那为什么走?”
“因为继续问,你也不会说。”
“萧大人很有自知之明。”
“温姑娘也很会避。”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不过有一件事。”
沈栖微看他。
“什么?”
“医案只写看见的。”
萧守衡道,“这个习惯很好。”
“查案也是。”
沈栖微神色微顿。萧守衡已经转身出去。裴景安跟上。
走出医馆后,才问:
“问出什么了?”
“没有。”
“那你坐半天?”
“没问出答案。”
萧守衡道,“但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回答。”
“这也算?”
“算。”
裴景安看他。
“那你觉得她和孙茂的死有关吗?”
萧守衡脚步没有停。
“没有证据。”
“直觉呢?”
“直觉不能入卷。”
裴景安笑了。
“你们俩倒挺像。”
萧守衡看他。
“哪里像?”
“都不肯把猜的东西当真的。”
萧守衡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才道:
“这反而更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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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见如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