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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纸药方

机会来得比沈栖微预料的更快。第二日下午,阿鸢正在前堂清点新送来的药材,一名衣着齐整的婆子便跨过了门槛。

“请问温大夫在吗?”

阿鸢抬头。

“哪位病了?”

“我家老爷。”

“什么病?”

“最近总是睡不好。”

婆子叹气。

“夜里惊醒,胸口发闷,有时还心悸。请过两个大夫,都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

阿鸢道:“病人怎么没来?”

“我们老爷不爱出门看病。”

“那最好还是——”

帘子后面忽然传来声音。

“请她进来。”

阿鸢一顿。回头。沈栖微已经从里间走出来。婆子忙行礼。

“温大夫。”

“坐。”

阿鸢看了沈栖微一眼。沈栖微没有看她。

只问:

“病了多久?”

“有一两个月了。”

“以前有心疾?”

“没有。”

“惊醒时会不会出汗?”

“会。”

“梦多?”

婆子迟疑一下。

“老爷不说。”

“夜里有没有突然喊人?”

这次婆子明显愣了。

“有。”

“喊什么?”

“听不清。”

沈栖微拿笔。

“最近是不是受过惊?”

“这……”

“若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婆子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生意上的事。”

“你家老爷做什么生意?”

“不是做生意。”

婆子笑了一下。

“只是替人看看账。”

“姓什么?”

“钱。”

沈栖微手里的笔没有停。阿鸢却在药柜后面抬了一下眼。

沈栖微继续问:

“钱老爷今年多大?”

“六十三。”

“平日喝酒吗?”

“偶尔。”

“茶呢?”

“浓茶喝得多。”

“晚饭吃得晚?”

“有时。”

她问得极细,阿鸢起初还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后来才听明白:姑娘确实在问病。

并非做样子。问完以后,沈栖微开始写方,先落下酸枣仁、茯神。

接着是远志、夜交藤、柏子仁。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阿鸢就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沈栖微添了一味:

朔州赤藤。阿鸢眼睫轻轻一动。没有出声。婆子自然不懂。

只问:

“温大夫,这药吃几日?”

“三服先看。”

“能睡好吗?”

沈栖微把药方吹干。

“若只是心神不宁,能。”

“若不是呢?”

婆子问完自己先笑。

“那还能是什么?”

沈栖微也笑了一下。

“若病根不在身上,药也治不全。”

她把药方递过去。婆子接了。

“那怎么办?”

“少思,少忧,少惊。”

“夜里若总梦见旧事。”

沈栖微低头收笔。

“便不要睡前喝浓茶。”

婆子笑道:“温大夫说得跟见过我们老爷似的。”

沈栖微没有接话。又取过药方。在最下面添了一句药嘱。

——赤藤畏湿,药入夜服,忌仓风。

阿鸢看见那几个字。目光停了半瞬。婆子拿着方子走后。前堂安静下来。

阿鸢没有立刻问。先把柜台上的药包扎好。等门外脚步彻底听不见了,才走过来。

“姑娘。”

“嗯。”

“赤藤真能治他那个病?”

“能用。”

“我知道能用。”

阿鸢把声音压低。

“但你平时给心悸的人,不怎么用。”

沈栖微抬眼。

“你什么时候懂方子了?”

“天天跟着你抓药。”

“那看来没白教。”

阿鸢不吃这套。

“钱敬之?”

沈栖微没有否认。阿鸢沉默一下。

“就是你昨晚在簿子里看的那个?”

“嗯。”

“仇人?”

沈栖微手停住。

“可能。”

“可能?”

“还没查清。”

阿鸢皱眉。

“那你刚才……”

“我只是给他一张药方。”

“没有毒吧?”

沈栖微看她。

阿鸢立刻道:“我就问问。”

“没有。”

“真的?”

“你可以自己验。”

阿鸢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怕我毒死他?”

阿鸢看着她。

“我怕你杀完以后,自己也不好受。”

沈栖微没有说话。阿鸢似乎也觉得说得太直。转身去收拾药柜。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

“嗯?”

“他要是真该死。”

她认真想了想。

“那也得先弄清楚为什么该死。”

沈栖微眼神微动。阿鸢却已经转过去。

“我去看看后院药煎上没有。”

人走了。沈栖微低头。药方的底稿还留在桌上。

那一句:

赤藤畏湿,忌仓风。这句备注并非随手所写。十二年前,朔北军药材运输曾有过一套专门的仓储备注。赤藤畏湿。

仓风宜避。这不过是普通的仓储交代,普通到不会写进任何重要奏折。只会出现在给军中药材经手人看的小账里。

这句话,是她三年前从一个已经死去的军医旧册里找到的。若钱敬之确曾经手朔北军粮与军药转运,就应该见过这句备注。若没见过。

这张方子就只是普通方子。她不需要赌他是不是有罪。只需要看他会不会怕。

——

钱宅。婆子把药方送进去时,钱敬之正在看账。

“老爷。”

“嗯。”

“温家医馆的大夫给开的。”

钱敬之没有抬头。

“放着。”

“温大夫说,您睡前少喝浓茶。”

钱敬之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说您若总梦见旧事,药也只能治一半。”

屋里静了。婆子没察觉。

继续道:“我就说这温大夫怪会说话的,好像认识您似的。”

钱敬之终于抬头。

“她叫什么?”

“温蘅。”

“多大?”

“这个我哪知道。”

“哪里人?”

“听口音不像京里人。医馆的人说是青州来的。”

钱敬之伸手。

“方子。”

婆子递过去。他原本只随意扫了一眼。下一瞬。目光定住。

朔州赤藤。他的脸色没有立刻变。只是眼睛慢慢往下。直到最后那一句。

——赤藤畏湿,药入夜服,忌仓风。

纸在手里轻轻响了一声。被他捏皱了。婆子吓了一跳。

“老爷?”

钱敬之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景和十三年冬。朔北军药仓。

一批本该入北仓的赤藤受潮。军医署曾退回过一次账。那张账最后是他核的。上面就有一句——

仓风宜避。已经十二年了。这种小到几乎没人会记得的东西。

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上京?

“老爷?”

钱敬之回过神。

“这方子是谁写的?”

“温大夫啊。”

“哪个温大夫?”

“就温家医馆那个。”

“男的女的?”

“姑娘。”

钱敬之眼神骤沉。

“长什么样?”

婆子愣住。

“挺年轻的。”

“多年轻?”

“二十出头吧。”

钱敬之手指扣紧桌沿。

“她问了什么?”

“就问病啊。”

“还有呢?”

“问您是不是受过惊,晚上会不会喊人。”

“还有。”

“没了吧。”

婆子想了想。

“哦,她问您做什么生意。”

钱敬之抬头。

“你怎么答?”

“我说您不做生意,替人看看账。”

钱敬之半晌没有出声。婆子终于感觉不对。

“老爷,这方子有问题?”

“没有。”

他说得太快。婆子反而更不安。

“那药还抓吗?”

钱敬之低头。重新把那张方子慢慢展开。折痕已经很深。

“抓。”

“照方抓。”

婆子走后。钱敬之在屋里坐了很久。最后把管事叫进来。

“查温家医馆。”

“是。”

“不要只查医馆。”

“查什么?”

钱敬之把药方折起来。声音很低。

“查这个温蘅。”

“从哪里来。”

“什么时候进京。”

“以前跟过谁学医。”

“还有——”

他停顿片刻。

“她为什么会用赤藤。”

管事接过话。

“老爷怀疑她和沈家有关?”

钱敬之猛地抬眼。

“谁让你提沈家!”

管事脸色一白。

“是小的失言。”

钱敬之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钱敬之重新拿出药方。那三个字。

朔州赤藤。像一根针。十二年后。又扎回来了。

温家医馆。傍晚。陆沉舟坐在窗台上啃苹果。

“钱宅开始查你了。”

沈栖微正在分药。

“这么快?”

“你不是就想让他查?”

“我想让他怕。”

“有什么区别?”

“怕会让人犯错。”

“查你也可能让你犯错。”

沈栖微头也没抬。

“那就看谁先。”

陆沉舟咬了一口苹果。

“还有一件事。”

“说。”

“昨晚沈宅外那个人,暂时没线索。”

沈栖微没停。

“继续查。”

“你不急?”

“急没用。”

“钱敬之呢?”

“等。”

“等他犯错?”

“嗯。”

陆沉舟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像你爹。”

沈栖微手指忽然停住。屋里静了一瞬。陆沉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沈栖微重新开始分药。

“别随便提他。”

“知道了。”

门外有人进来。阿鸢探头。

“姑娘,有病人。”

沈栖微抬眼。

“什么病?”

“不是来看病的。”

“那是谁?”

阿鸢回头看一眼。

“大理寺的人。”

沈栖微正在封药包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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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纸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