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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薄上第一人

沈栖微从旧宅回来时天还未亮。阿鸢伏在前堂柜台上,枕着手臂睡得不安稳,手边的灯烛已经烧去大半。沈栖微在门前停了片刻,才轻轻推门。

门轴很轻地响。阿鸢立刻惊醒。

“谁——”

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

“姑娘?”

沈栖微把门关上。

“怎么睡这里?”

“等你。”

“我说了不用等。”

“你没说。”

“……”

阿鸢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饭还在厨房。”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快过了。”

“还留饭?”

“我说了给你留。”

沈栖微看她一眼。

“凉了吧。”

“可以热。”

“算了。”

“那不行。”

阿鸢已经往后院走。

“你先坐,我去生火。”

“阿鸢。”

她停下。沈栖微顿了顿。

“下次别等这么晚。”

阿鸢看她片刻。

“那你下次早点回来。”

阿鸢说完便走了。沈栖微仍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什么。前堂很安静。

药柜一格一格排列在墙边,空气里都是陈皮、白芷、甘草和晒干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一切都太寻常,仿佛昨夜那座烧剩的旧宅只是一场梦。她回房。

她点亮灯,把从沈宅带回来的几张旧纸重新铺开。第一张写着钱敬之。

父亲说,此人不可再信。十二岁的字迹歪得厉害。沈栖微看了一会儿。又拿出《故骨簿》。

钱敬之那一页已经写得比童纸复杂得多。景和十三年至十四年,兵部度支。曾参与朔北军粮拨运核算。景和十四年沈案之后辞官。

辞官后未返乡,长期留京。与广通号数名旧账房有私下往来。疑与沈砚山原供变动有关。

——未证。

最下面还有她三年前添的一句:

若仍掌旧账,不宜先杀。门外传来两下轻叩。不是阿鸢。沈栖微合上簿子。

“进。”

门被推开。陆沉舟带着一身晨寒走进来。他显然没睡。深灰长袍外罩着一件黑色短氅,衣角还有未化的薄霜。

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旧纸。

“找到了?”

“嗯。”

“什么?”

“小时候写的东西。”

陆沉舟走近。沈栖微把第一张推过去。他低头看了片刻。

“钱敬之。”

“嗯。”

“你十二岁字这么丑?”

沈栖微抬眼。陆沉舟若无其事地把纸放回去。

“我只是评价字。”

“你半夜来就是为了评价我的字?”

“我天亮才来。”

“现在还没亮。”

“那就是起得早。”

沈栖微没理他。陆沉舟自己找椅子坐下。

“昨晚旧宅外面有人?”

她眼神微动。

“你怎么知道?”

“西巷有新踩过的泥印。”

“你去过?”

“你回来以后。”

沈栖微看他。

“跟踪我?”

“我若跟踪你,就不会等你走了才去。”

“是谁?”

“不知道。”

“鞋印?”

“成年男子,身量不会矮。鞋底是京中最普通的皂靴纹。”

“故意的?”

“有可能。”

“有没有翻墙?”

“没有。”

“只在外面?”

“看痕迹是。”

沈栖微安静片刻。

“那人知道里面有人。”

“也可能只是碰巧经过。”

她看了陆沉舟一眼。

“你自己信吗?”

“不信。”

陆沉舟往椅背一靠。

“但现在猜没用。”

沈栖微把那半枚鞋印记在纸上。没有写进《故骨簿》。陆沉舟看着。

“怎么不记?”

“记什么?”

“昨夜有人去过沈宅。”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知道和沈案有关?”

“不知道。”

“那记进去做什么?”

陆沉舟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个毛病。”

“什么?”

“非要把不知道和知道分得这么清楚。”

“否则呢?”

“有时候先把人抓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沈栖微抬眼。

“昨晚若抓到的是个偷东西的呢?”

“那就放。”

“先打断一条腿再放?”

陆沉舟没有否认。她把笔搁下。

“陆沉舟。”

“嗯。”

“别替我决定谁该吃多少苦。”

陆沉舟看着她。

片刻后,笑意淡了些。

“行。”

外面传来阿鸢喊人的声音。

“姑娘,饭好了——”

陆沉舟往门口看一眼。

“她还不知道?”

“知道我回沈宅。”

“别的?”

“没有。”

“你没告诉她昨晚有人?”

“为什么要告诉?”

“她跟着你。”

“所以才不告诉。”

陆沉舟没再说。沈栖微起身。

“走。”

“去哪?”

“看钱敬之。”

“现在?”

“现在人少。”

“你刚回来。”

“我没让你来。”

陆沉舟站起来。

“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沈栖微已经往外走。

“没人要你伺候。”

——

钱敬之住在城东平康坊。宅子不大,门脸也不显眼。若只看住处,很难想象他曾在兵部度支做过多年。

辞官以后,他没有回原籍。对外只说年纪大了,不愿奔波,替几家相熟的商号看看账,也算养老。沈栖微和陆沉舟伏在街对面一处废弃阁楼上。窗纸破了一角。

正好能看见钱宅后门。陆沉舟递给她一张纸。

“这三年他的行踪。”

沈栖微接过。初三,广通号东街铺。初七,广通号后院。十二,城南票行。

十七,广通号后院。二十七,广通号后院。

“去得很勤。”

“嗯。”

“广通号现在谁主事?”

“明面上是江南来的商人,姓董。”

“明面上?”

“真正做账的另有人。”

“名字。”

陆沉舟道:“还没查明白。”

沈栖微看他。

“你也有查不明白的?”

“我不是神仙。”

“我以为你这些年什么都能弄到。”

“你若多给我点钱,也许能。”

沈栖微把纸还给他。

“没钱。”

“医馆不是刚开?”

“还没赚钱。”

“那我只能慢慢查。”

两人说话间,钱宅后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先出来。左右看了一眼。随后才让开。

钱敬之走了出来。六十上下。比沈栖微找到的旧画像老得多。肩有些塌。

胡须修得很整齐。穿一身并不起眼的褐色长衫。没有官气。更像一个谨慎的老账房。

他上车。马车往广通号方向去。

陆沉舟问:“跟吗?”

“不跟。”

“来看他出门?”

“看他有没有规律。”

“有。”

“太有规律反而有问题。”

“什么意思?”

“一个辞官十多年的人,每月固定去同一家商号后院四五次。”

沈栖微看着马车消失。

“不是偶尔帮忙。”

“那你准备怎么做?”

她没有回答。半个时辰后,钱敬之回来了,却不是从广通号回来。

手里却多了一个木匣。他下车时神色和平常没有区别。等他进门,后院的窗子便开了一条缝。

沈栖微看见管事把木匣放在桌上。钱敬之没有立刻开。先遣退屋里的人。又亲手关上门。

陆沉舟低声道:“这么宝贝?”

沈栖微没说话。窗离得远。看不清盒里是什么。只看见钱敬之把盖子打开。

动作忽然停住。许久。他从里面拿出一小截东西。像纸。

又不像普通纸。黄旧。窄。边缘有三道凹痕。

沈栖微身体微微前倾。陆沉舟察觉。

“认识?”

“像旧封签。”

“哪里的?”

“我爹的旧纸里见过类似压痕。”

钱敬之盯着那截封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突然起身。动作太急,连椅子都带倒了。

管事推门进来。

“老爷?”

“烧了。”

“什么?”

钱敬之把东西扔回木匣。

“拿出去。”

“全烧了!”

管事愣住。

“可这是——”

“我说烧!”

声音隔着院子都隐约听见。陆沉舟挑了一下眉。

“看来你爹当年说得没错。”

沈栖微却没有动。钱敬之怕。这一点已经足够确认。

但怕什么?

怕沈家?

怕旧账?

怕封签背后的人?

不知道。陆沉舟偏过头。

“现在证据够了吗?”

“够什么?”

“够你杀他。”

沈栖微没有立刻回答。楼下街上有人叫卖。声音拖得很长。

很久以后,她才说:

“够。”

陆沉舟看她。

她又补了一句:

“但不够让他开口。”

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

“终于学会了。”

沈栖微侧头。

“学什么?”

“我本来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割他的喉咙。”

“死太容易。”

“那你要什么?”

沈栖微目光重新落回钱宅。

“我要知道他十二年前做过什么。”

“是谁让他做。”

“他怕的是谁。”

“还有——”

她停了停。

“我父亲为什么会说,不能再信他。”

陆沉舟看她片刻。

“那就得让他先怕得更厉害一点。”

沈栖微没说话。窗下,管事正抱着木匣往外走。钱敬之独自留在屋里。

明明已经过去十二年,他却仍然站在那里,盯着一个本该早已烧掉的旧封签。像盯着一具忽然睁开眼睛的尸体。

沈栖微垂下眼。

在心里把《故骨簿》上钱敬之名字旁的“未证”又看了一遍。

第一人已经站到她面前。但第一刀,还不能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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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薄上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