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一趟趟来回跑着送菜，中间察觉到院子里那两人气氛不对劲后，便凑到老姜跟前询问李汐和周潮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姜颠了下锅，用大铁勺在锅里翻炒了两下，说：“他说是同学，我看不像。”
“我看也不像。”云朵边说，手里甩着耳机线哼唧了两句她刚学会的新歌词，又溜溜达达地凑到门口去看，结果被老姜一声低斥给喝了回来。
“上菜去。”
“哦……”
云朵端着菜从院子里经过，周潮生叫住她，没话找话地问：“外面吃饭的人还多吗？”
云朵立马停住脚道：“不多，就剩两桌了。”边说，目光边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
周潮生点点头，起身拎起地上的茶壶跟她一道进了前堂。
云朵给客人上完菜回来，看周潮生还在给茶壶加水，便凑近八卦道：“生哥，院子里那个漂亮姐姐是你女朋友吗？”
周潮生斜她一眼，云朵耸耸肩膀嘟囔：“问一下都不行哦……”
周潮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盖上水瓶盖子道：“少打听我的事，给我拿个纸杯子。”
云朵仿佛有种被他洞悉心事的难堪，立刻夹紧尾巴不敢多话了，从吧台上取了个新纸杯递给他。
后院，李汐想事情想得入迷，周潮生叫她没反应，便走近些又叫了一声：“……李汐？”
“嗯？”她回神，面前男人递来一个纸杯，杯口还冒着热气。
“谢谢。”她接过纸杯，下颌收紧，低头轻抿了一口。
周潮生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几秒，忽然问：“你这些年一直待在宁市吗？”
李汐搁下纸杯轻嗯了声。
周潮生笑笑，继续问：“那你怎么又突然想回来工作了？”
“朋友介绍，机会难得。”
“那你男朋友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周潮生问，看她突然抬眼看过来，笑笑道，“你应该谈恋爱了吧？”
“嗯，谈了，不过他没跟我一起回来。”
周潮生哦一声，笑容还在，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说：“异地恋可不容易啊！”
李汐唇角勾起浅笑，淡声说：“我跟他分手了，暂时应该没有这种担忧。”
周潮生愣了一下，问：“怎么分手了？因为异地吗？”
这次轮到李汐轻轻揭过了。
她突然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包包起身告辞道：“下次有机会再聊吧，午休时间快到了，我先回学校了。”
周潮生跟着站起身送她往外走，又猛地反应过来不对，脚步一停道：“下次？”
“嗯。”李汐回头冲他莞尔一笑，“我搬到白水巷这边住了，离学校近些，你应该也住这边吧？”
周潮生看着她没说话，等了差不多十多秒才说：“我住7栋4单元203。”
“那可巧了！我就住你对门。”李汐说，笑容放大了，“老同学，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又摸出手机道：“咱俩加个微信吧？”
周潮生：“……”
最后两人加了微信，李汐笑着让他不用送了，周潮生也就不再坚持，一言不发地目送她走出店门，原地站了半天，直到云朵一脸奇怪地走过来看，他才猛搓了把脸，没事人似的冲她笑笑，转身回了院儿里。
*
二中的夜自习要上到晚上十点十分，因为放学时间太晚，学校要求只有家住学校附近一公里范围内的学生可以申请走读，其余学生则必须住校。
简东阳家住白水巷7栋4单元408，因为离学校很近，就没住校，而是申请了走读每天回家住。
他也是4班唯一一个走读生。
最后一堂夜自习结束，住校生们一窝蜂地涌出教室下楼，有往开水房冲的，也有往食堂和小卖部冲的——宿舍十点四十关门十一点熄灯，在此期间，学校食堂会开通一个夜宵窗口，而小卖部也会进行最后一波营业。
当然也有贪玩的——大部分是男生，喜欢趁这时间去操场上过两把球瘾。除此之外，还有耐不住少年情动的小鸳鸯们大多也会趁这时间相约一起去操场上散散步，聊聊天，趁没人注意牵牵小手什么的。
有些学生下了夜自习后还喜欢去操场夜跑两圈，而二中的操场，除了篮球场有点灯光外，别处都偏黑，鸳鸯们混迹在人群中间，只要注意点分寸，基本很难辨认。
学校为了打击早恋，隔三差五便派老师们轮流去操场上散步巡逻，只要是看见不对劲的统统拿下隔天扭送办公室电话通知家长写检讨处分一条龙服务。
在这样的高压政策下，不少鸳鸯都散伙了，而操场上夜跑的人则越来越多，大概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吧……
简东阳和大刘以及大刘的室友庄越是最后出教室的，三人慢吞吞下了楼，往食堂走的路上，庄越看着简东阳胳膊上的石膏问：“东阳，你这胳膊什么时候能好啊？”
简东阳看他一眼，右手握着石膏筒直接把胳膊取了出来。
庄越睁大眼睛：“你胳膊没事啊？”
简东阳噙着嘴角笑，又把石膏戴了回去，一旁的大刘倒是波澜不惊，一手揽上庄越肩膀戏谑道：“稚嫩了吧？没想到人性幽暗至此吧？”
庄越不明白：“你胳膊没事干嘛打石膏啊？”
“笨蛋！”大刘不争气地瞪了他一眼，“苦肉计都看不明白？他跑酒吧去玩这事被老徐知道了，那肯定是要挨处分的！但是呢，看在咱们阳哥路见不平拔胳膊相助的份上，那你想想，以宋总那护犊子的性格，那不得拼死在老徐那儿保他一命啊？”
庄越恍然：“所得斯勒……”
简东阳白了他俩一眼，心说你们可真会脑补，他压根儿都没想到过这层。没错，他胳膊确实是伤了，不过只是皮外伤并不严重，之所以打石膏……那是他哥让的，目的就是为了带他去敲诈勒索干坏事。
想起他哥，简东阳摸出手机看了眼——周潮生没给他打电话也没给他发微信，他撇撇嘴角将手机塞回兜里，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道宋总上午都找他哥聊了些啥？
简东阳是个孤儿，八岁以前一直住在福星孤儿院里，福星孤儿院的院长名叫秋玉霞，年过六旬，是个气质十分优雅的清瘦老太太。
秋院长配偶走得早，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陪伴，名唤陆知忆。陆知忆从小承父志立誓学医，二十八岁那年参加了无国界救援组织，结果最后不幸殒身异乡，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不到。
秋玉霞十年未见女儿，再见却只迎回了她的一捧骨灰。为了纪念女儿，她散尽家财开了福星孤儿院——福星是知忆的乳名。后来福星孤儿院因为经营不善宣告破产倒闭，当时院里还没被领养的孩子都被安排去了别的福利院，包括简东阳在内。
只是简东阳不愿意离开老院长，为此还曾多次从福利院出逃，且每次都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福利院那边没办法，最后只好跟秋院长商量了一下，让后者领养了他。
简东阳在十一岁那年被秋院长接回了白水巷，从此以后他改口叫奶奶。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在白水巷里生活了五年，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升高中——高一那年冬天，秋院长因为年迈体弱，不幸生病去世，一夜之间，简东阳的家没了，他又一次地变成了孤儿。
秋院长临终前曾嘱托周潮生照顾简东阳到成年，周潮生答应了，但简东阳却不愿意了。奶奶走后，他无差别地憎恨所有人，为了发泄心中怨愤，他尝试过各种无理取闹的办法，期间闹得最凶的时候，甚至有过一礼拜连背三个记过处分这种事，要不是宋时安求情，他早被学校开除了。
后来他之所以迷途知返，是因为在一次作死的街巷混战中，周潮生替他挡了一刀——那时候他不学好，成天跟职高里一群“吃牢饭预备役”混在一起，那次是为什么打起来的他都不知道，反正很快就打急了眼，一拳一拳不要命似的挥出去，揍人也被别人揍。
那个他没看清样貌的黄毛混混掏出雪亮的刀刃来时，他甚至没往旁边躲一下，满心里只想着：来吧，捅死我吧，赶紧捅死我……但最后那把刀并没有如他所愿捅进他身体里，那把刀被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周潮生一把抓住了。
男人抓住刀刃的动作是那样的坚定，仿佛他抓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截木棍，一瞬间，黄毛还有周围一圈人全都看傻了，鲜血像爆浆似的从他掌心里大股流出来，周潮生先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事，然后才阴狠着一双眼，一脚踹上黄毛肚子将人踹飞了出去……
后来简东阳陪他去医院包扎手，全程周潮生都没喊过一声痛。
他甚至面上都没什么痛苦的表情。
从医院出来后，周潮生没有责备他，也没有语重心长的对他灌什么鸡汤，男人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两下，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奶奶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
从食堂出来，大刘和庄越两人勾肩搭背的往宿舍走了，简东阳咬着土豆卷往校门口走，路过门卫亭时还跟里面翘着腿正在看动画片的门卫张叔打了声招呼。
电闸门缓缓收缩露出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口子，简东阳登记完合上笔盖走出校门，秋风瑟瑟，他站在马路边上愣了两秒，而后五官骤然缩紧，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搓搓鼻子，一边啃着土豆卷一边抬脚往马路对面走；巷口的灯坏了好一阵子了，时亮时不亮，他也没在意——家门前的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成百上千遍，就算闭着眼睛走都不会摔跤，他刚刚之所以愣那一下，是因为想起了奶奶——从前奶奶还在的时候，夜里他下自习，奶奶总会走到巷口等他，等回到家，奶奶还会给他端上一碗香喷喷的煎蛋面……
不能再想了。
简东阳恶狠狠地往嘴里塞完了最后一口土豆卷，把塑料袋胡乱一团扔进墙角边垃圾箱，正准备进单元楼时脚步一停，他抬头往上看，惊奇地发现二楼203的灯居然亮着！
他哥居然没去店里么？
简东阳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跑上二楼，然后抬手敲响了203的门。
门很快开了，周潮生穿着短袖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灰色拖鞋，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你怎么没去店里？”简东阳问，眉头皱起来，“宋总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骂你了？”
周潮生没回答他，手抓着毛巾来回搓了搓头毛，视线越过少年头顶往对面屋看了一眼。
简东阳顺着他目光望过去，随口道：“204好像有人住进来了，前几天来了几个工人一趟趟往里搬家具呢……”
“知道谁住进来了吗？”周潮生问。
简东阳摇头：“我没注意……”反应过来不对——周潮生一向不喜欢管闲事。他扭头看向他哥，“你知道谁住进来了啊？”
“嗯。”周潮生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地说，“我初恋。”
噗——
简东阳现在嘴里要是有水，就该喷他哥一脸了。
谁？？
你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