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周潮生一句石破天惊的“初恋”，简东阳终于反应慢半拍地想起了他在哪儿见过李汐！
两年前的除夕夜，周潮生喝醉了。
晚饭时间，电视机里春晚舞台正演得热闹，简东阳奉奶奶之命下楼给他哥送饺子。他下了楼，以为门关着，还敲了两声，结果没人应门，随手一拉，发现防盗门并没关实，虚虚地还留了条小缝——估计是他哥进屋的时候没注意。
简东阳端着一大盘还冒热气的饺子进屋，一呼一吸间，差点被屋里闷人的烟酒气熏一跟头。
灯打开，客厅的桌上地下全是空酒瓶，桌上放着几盒卤味，看上去似乎没吃几口。
周潮生不在客厅里。
简东阳怕他是喝死了，把饺子随手往餐桌上一放，急急往卧室走。
卧室门大开着，一道黑影半趴在床边。简东阳松了口气，顺手打开了卧室灯，然后就忍不住乐了——周潮生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只有上半身趴在床上，明显是爬床爬一半就歇菜了。
简东阳一边笑，一边伸手想把他扶床上去，结果刚一动他，男人怀里应声掉下来一样东西。
简东阳晃眼一瞧，发现那居然是一本书！
“嗯？”他立刻松了手俯身去捡书。
书是二手书，品相已算不得好，书名叫《德语诗选》。
周潮生家里出现书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这书的内容是**的性感女郎或者封建迷信鬼故事的话。
但这居然是本诗集？
简东阳坐床边翻了起来。
这本《德语诗选》有一页应该是被长时间停留过，翻压痕迹很重。那一页印着奥地利大诗人里尔克的《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注】
什么啊……简东阳合上书，偏头看了眼旁边睡死过去的男人，一声轻嗤。
他随手把书扔一边，又去搬周潮生。往上抬男人腿时，又瞧见了什么，“咦”了一声，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照片。
照片是寸照，蓝底。
大概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背后还粘着没撕干净的红色碎纸。
照片上的女孩扎最简单的马尾辫，额头光洁饱满，脸很小，五官细瞧之下很精致，就是太瘦了，瞧着干巴巴的，看向镜头的眼神有些漠然。
这女孩正是李汐。
……
事后，简东阳也打趣似的追问过他哥那张照片以及那本二手书的来历，但周潮生什么都不肯说。
他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不说拉倒呗！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照片上那女孩有朝一日竟会变成他的老师！
这可真是……
“……所以她是为了你才来我们学校教书的？她不会是想跟你旧情复燃吧？”吃瓜群众简东阳一脸兴味地望着他哥，双目炯炯有神，似乎觉得自己猜得非常准确，“肯定就是！要不春城这么大，学校那么多，她干嘛非得来二中啊？又干嘛非得住咱们这栋楼啊？要说是巧合，这也太巧合了吧？”
周潮生想起白天吃饭时李汐说的那八个字——朋友介绍，机会难得——轻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道：“我跟她没旧情。”
“你都藏人照片了还说没旧情！”简东阳一时嘴快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周潮生眼睛一眯，目光危险地看着他。简东阳预感到不对，一瞬间求生本能促使他动得比想得还快——一矮身躲过他哥的魔爪，紧跟着又往楼上跑了几步，确认处于安全区后，才笑呵呵道，“我明儿还上学呢，我先回去睡觉了啊，下回再聊你的旧情——”
简东阳揶揄的话没说完，周潮生作势要抽他，少年忙蹬蹬蹬几步跑上了楼。周潮生哼笑一声“臭小子”，收回目光又看了眼对面204紧闭的房门，低头自嘲似的笑了下，退回屋里重新关上了门。
李汐回来了。
还住到了他对门。
有意？还是无意？
她想干嘛？
周潮生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烟盒取了根烟叼着没点火。他拽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随手扔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累极了似的往沙发上一躺，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九年？十年？
心里下意识地逃避，并不想具体去回忆。
他闭上眼，牙齿咬着烟嘴一点点回忆女人的形象——
胖了。
也变漂亮了。
读书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又冷又倔。现在脸上身上总算看着有点肉了，眼神……好像也变柔和了。
在周潮生的印象里，李汐从前是不喜欢笑的。她总是面无表情地学习，面无表情地走路，偶尔会露出很悲伤的眼神，但每当他想要看清她眼里的悲伤时，那悲伤便消失了。
而她今天一直在笑。
周潮生抬起一条胳膊搭在脸上——他有睡眠障碍，很多年了，晚上都睡不着觉，只能在白天补觉。但今天晚上，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久别重逢太耗费精力了还是因为什么，总之他在闭上眼后很快就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困意。
他几乎是心怀感恩地立刻接纳了它。
周潮生任由意识逐渐涣散，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个梦，又或者那不是做梦，只是他顺着某个指引想起了一些往事。
总之，那画面里最开始是没有人的，也没有声音，只有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旧书架，和一角被风鼓动翻飞的白色窗帘。
慢慢地，画面里出现了人的身影，也有声音了：
“天呐这里竟然有成套的《火影》！”
“这儿这儿这儿！这儿还有《柯南》和《龙珠》！”
“我靠！好想带走看啊！”
“这儿的书好像不让外借，要不是这次轮到我们班打扫，我都不知道实验楼这边还有图书室……”
“我也是，谁知道啊！”
“神经病！这么多书堆这儿给鬼看啊！”
“这里好阴森啊，不会真的有鬼吧……”
“赶紧扫吧，我们只有一节课的时间。”
“哈哈哈哈，说不定这里真的有鬼哦！你看你后面那是什么——”
“啊啊啊郑晓军你要死啊！”
女孩尖叫着拎起扫帚追着男生满屋跑，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都在起哄架秧子，女孩跑着跑着，很快在众人的调侃声里红了脸。
男孩们还在起哄，女孩佯装生气地不再搭理他们，忽然一道纤细身影从女孩身边经过，她下意识拉住那人，问：“李汐你去哪儿啊？这儿还没扫完呢！”
“我去隔壁打扫。”叫李汐的女孩声音轻极了，听着甚至有点不真切。
“啊，你不害怕吗？那间屋的灯好像坏掉了。”女孩说。
李汐摇摇头：“没事，我先过去了。”
李汐拎着扫帚来到隔壁房间，尘封已久的图书室内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霉味，她手指在书架上轻轻一抹，指腹瞬间沾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她没有急着开始打扫，而是依次走过了每一个书架，最后又倒退回来站在外国文学架前，把扫帚轻靠在一侧，观望片刻后，踮脚取下了一本旧旧的《德语诗选》。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截窗帘，借着窗外的日光，低头翻阅起来。
醉心于书籍的少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窥视，她完全被手里这本诗集迷住了，在某一页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索性将那一页撕下来，平平整整地叠好塞进了衣兜里。
嬉笑打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男生喊：“哎唷生哥！你吓我一跳！你唔唔……”
声音莫名其妙断掉，李汐好奇地往门口张望了一眼，几个同学拿着清洁工具陆续走进房间，李汐合上书，走回到书架前重新将书放了回去。
打扫结束后，同学们拿着清洁工具陆续离开。人都走完后，走廊再度恢复了安静，但很快，有脚步声去而复返。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来人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到外国文学架前，观察片刻后，抬手取走了架上那本微微凸出的《德语诗选》。
书被取下的瞬间，画面裂开成千万道镜像飞速旋转，很快，旧书架消失了，白色窗帘消失了，无数道声音飞快往后退，忽然！旋转停止！漫天白色碎片落下，周潮生看见自己站在教学楼下的院子里，周围没有人声，一切静止不动，只有被撕成碎片的试卷在漫天飞舞。
“毕业啦！！”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道声音，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那些喊声如此动人心魄，他心跳快起来，也忍不住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身后突然出现无数双手推着他上楼，他懵懵懂懂往楼上走，沿途经过的老师同学都向他祝贺：毕业快乐啊！他愣愣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紧张。
忽然人群散去，教学楼分崩离析，天地间变成一片茫茫白色，李汐蓦地出现在那片白色的中心，转身静静地瞧着他，手里还抱着章影的头。
她冲他笑，温柔地说，毕业快乐啊周潮生！然而那声音却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她嘴巴根本就没动！
他凑近仔细看，忽然！李汐手里抱着的章影的人头睁开了双眼，鲜血不断从她的七窍中流出来，而她还学着李汐的声音，一遍遍对他说，毕业快乐啊周潮生！
他心中悚然，连连后退，猛地睁开了眼——
客厅灯光大亮，静悄悄地只能听见他急促地喘息声。
周潮生手撑着沙发坐起来，秋天夜里没开空调，而他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用手捂了下脸，余光里扫到沙发上那支已经被他压扁的香烟，捡起来，摸过茶几上的打火机点燃了。
他两腿大张，背靠沙发仰头呼出一口浊气，就这样反复进行了十几次深呼吸，渐渐地，胸腔里那颗狂躁不安的心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
注：冯至先生的译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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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