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二点十分，李汐走出校园，穿过马路，进了湘菜小馆。
正是吃饭的点，店里就三张桌，全都坐满了，一些人等在店外抽烟聊天，李汐进了店没看见周潮生人，环顾一圈，只看见吧台后面坐着个扎丸子头的年轻姑娘。
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刚出头年纪，耳朵里塞着耳机正摇头晃脑地哼歌。看她四处张望，姑娘拔了耳机问：“你吃饭吗？”
李汐说：“我找人。”
姑娘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起身撑着台面身子往前倾道：“你是叫李汐吗？”
李汐轻轻嗯一声。
姑娘立刻拔了另一边耳机道：“过来吧。”
她掀开橡胶门帘示意李汐跟上，嘴里说着：“今天中午吃饭的人太多了，舅外公忙不过来，生哥就去厨房帮忙了，他让我告诉你得等他一下。”
李汐一边应了声好，一边跟在她身后进了后院。
后院面积不大，乱七八糟地堆了些杂物，左手边几步开外的小房子里传来颠锅爆炒的声音，应该是后厨。她环顾一圈，看见右手边的洗衣台上放着两盆红彤彤的泡辣椒，颜色十分扎眼。
姑娘手脚利索地从墙边取了张折叠桌撑开放好，又取了两把椅子来一左一右放好，说：“姐姐你先坐着等一下吧，我去跟生哥讲你来了。”
李汐冲她笑，说：“好，麻烦你。”
姑娘瞧着身材瘦条条的，脸上却肉感十足，和气地摆摆手，也笑了，说：“不麻烦不麻烦，你先坐啊。”
李汐依言坐下，姑娘几步冲到后厨门口手扒拉着门框探身往里喊了一嗓子：“生哥，你朋友到了。”
李汐没听见周潮生的声音，后厨动静太大。她抬头往上瞧——小院儿露天的，刚刚好圈出一片湛蓝天空。
今天实在是个好天。
姑娘又屁颠颠地跑来她面前，说：“姐姐，你先坐一会儿哈，我得去外面守着，他待会儿就出来了。”
李汐点头。
姑娘走出两步又倒退回来，咧嘴笑道：“姐姐，我叫云朵，有事你喊我啊！”
李汐笑着点点头，再次客气道谢。
也没等多久，周潮生就从后厨里出来了。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T恤，手里拎着夹克边走边掸，左边耳朵上别了根烟，嘴里还叼着一根，眼睛被烟雾熏得微微眯起。
他把夹克搭在椅背上，顺手拉开椅子在李汐对面坐了下来，黑色T恤袖口下的胳膊皮肤异常白皙，能看到淡青的血管。
“等久了吧？”周潮生问，随着话音落下一截烟灰在裤管，忙抬手掸掉。
“还好。”李汐说。
周潮生嗯了一声，取下烟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起身道：“吃点什么？”
“都可以。”李汐说。
周潮生笑着：“行，那我进去炒俩菜，很快。”
“嗯，不着急。”李汐表现得很有耐心。男人闻言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烟雾将他一张脸遮得如梦似幻，恍惚像是笑着，又像是沉默着。
*
辣椒炒肉、荷折鱼头、酸辣笋丝、红苋菜汤……周潮生放下汤碗站直身子，李汐抬头看他，说：“够了吧？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周潮生笑，说：“嗯，没了，就这几道菜，我去前面拿碗筷。”
碗筷是成套提前塑封好的，周潮生拆了一套，拎着茶壶走到一旁将碗筷仔细烫过了，然后递给她，他自己倒没那么多讲究，拆了就用。
这几道菜都是湘菜中的经典，李汐略微犹豫后，挑了一筷笋丝喂进嘴里。
周潮生没忙着动筷，而是取下别在耳朵上的烟点了，看她吃进去才问：“怎么样？还吃得惯吗？”
李汐笑着点头，说：“吃得惯，你手艺好像变好了。”
多年前，昏暗逼仄的筒子楼里，她曾经很多次坐在他身后看他切菜炒菜，那时候他手艺还不像现在这样炉火纯青，有时候调料的量没掌握好，做出来的菜不是偏咸就是淡得没味，每次他都是先等她动筷，然后问味道如何？她要是说咸了，他就给她倒杯水放旁边，要是说淡了，他就去厨房拿盐袋子倒点盐巴将就着再霍弄霍弄。
那时候他做饭虽然粗糙，但就是这样一顿粗糙的饭，他俩顶着头上那盏不甚明亮的老式吊灯，竟然也吃得格外满足。
周潮生不知道想起了以前的事没有，可能没有，因为他并没有接她的后半句话，只接了前半句道：“吃得惯就好。”
李汐低头默默吃饭，周潮生抽完手上那支烟，才拿起筷子戳了戳碗底夹菜道：“我以为你在北方待了这么些年，口味可能变淡了，吃不惯呢。”
李汐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着他说：“北方口味确实偏淡一些。”
周潮生嗯了声，没再多说什么。
李汐喜欢吃辣，多年前明远中学后校门巷子里有个摆摊卖麻辣豆干的大爷，李汐每周五放周假回家都会去大爷摊子上买两块钱的豆干吃。
豆干里包了青红辣椒碎还刷了厚厚一层糊辣椒酱，不怎么吃辣的人一口下去能直接升天。李汐很喜欢吃那个，也曾经半哄半骗地让他吃过一口，差点把他眼泪都辣出来。
那时候周潮生总说她，性子瞧着淡，口味却吃得重，一看就是个闷声使坏的人。
两人闷声吃着饭，旁边后厨里忽然走出来个拴红色围裙的老头儿。老头儿头发花白，精神瞧着却挺健旺，周潮生给两人介绍，李汐才知道老头儿姓姜，是湘菜小馆的老板，今年已经过六十了。
“我做饭的手艺就是跟老姜学的。”周潮生说。
刚说完就被敲了头。
老姜板起脸道：“臭小子没大没小，叫师傅！”又变脸似的和缓了脸色冲李汐笑道，“你是我们阿生女朋友哇？”
李汐一愣，周潮生声音轻飘：“想什么呢？这我高中同学。”
老姜还是笑着，说：“夹果漂亮锅同学。”
李汐听得一知半解，只好看向周潮生，清澈眼眸水汪汪的。
周潮生嘴角扯出个不咸不淡的笑，说：“他夸你漂亮。”
李汐轻轻哦了声，迎上老姜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抿着嘴笑了。
“恰！你们恰！”老姜说着，去前堂把云朵给叫出来了，让她来后厨端菜。
李汐问：“这饭馆就姜师傅和云朵两个人吗？”
周潮生嗯了声，又说：“云朵是老姜侄女的孩子，高中读完就没读了，她妈担心老姜年纪大了饭馆的生意照应不过来，专门让她过来帮忙。”
李汐问：“姜师傅没有结婚吗？”
“没有。他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
湘菜口味重，最是下饭。周潮生打了一小桶白米饭过来，给她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埋头认真吃了起来，一如多年前那样。
一碗饭吃完，李汐搁下筷子不吃了。
她从包里摸出烟盒取了一支烟出来，正准备再摸火机，只听歘的一声，余光里一只骨节鲜明的手划着火递了过来。李汐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身子倾靠过去，右手下意识拢着他手里的火苗，然后垂下眼睫，低头凑近吸燃了烟。
周潮生吃饭吃得认真，李汐一支烟都快抽完了，他才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抬起了脸。
李汐撕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周潮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随便抹了抹嘴揉成团道：“你吃好了吗？”
“嗯。”
“那走吧。”他说着就要起身。
李汐捻灭烟头叫住了他：“周潮生——”
“嗯？”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李汐提醒他。
“啊对。”他转过身子重新坐好，几根手指来回捏着纸团，好像才记起有这么回事似的，笑了下，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好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想问问你。”
“我过得挺好的。大三保研，硕士毕业后就去当老师了，教高中生。”李汐说，三言两语简单总结了自己的十年。
周潮生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多月前。”微微停顿，“我妈出车祸去世了，我回来处理她的后事。”
李汐谨慎而仔细地观察着男人的面部微表情，看到他先是惊讶，而后又沉默下来，好像因为消息来得过于突然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内心轻嗤一声——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周潮生表情凝重道：“节哀。”
李汐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嗯了声，半晌，又长长地出了口气道：“那场车祸挺惨的，听说还上了本地新闻，你没有听说吗？”
“没有，不好意思啊。”
“没事。”李汐又点了第二支烟，自顾自道，“我妈出事那天，我正在忙学校周年庆的事，那天事情太多了，我忙得饭都顾不上吃，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当晚我赶到市中心医院认领完尸体后，突然觉得很想吐，我问了护士厕所在哪儿，结果还没等走到厕所就晕倒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周潮生抬眼看她，李汐继续说：“我再睁眼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护士说，我男朋友照顾了我一整晚。”
其实护士说的是有个好心的男士“碰巧”看见了晕倒的她，不仅帮她叫了医生妥善地安置了她，之后还好心地照顾了她一整晚，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护士不要多说什么。
李汐弹弹烟灰，语气轻飘地说：“我听她形容，那人长得跟你还挺像的。”
周潮生唇角抿成一线，沉默了两秒，末了无奈一笑，好像多为难似的说：“我那天去中心医院探病，真是碰巧遇见了你，毕竟是老同学，我总不能装没看到吧，就顺手照顾了一下。之后我想了想，觉得你要是睁眼突然见到我也挺尴尬的，就没跟你打声招呼就走了，对不住啊。”
他轻描淡写，试图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李汐反问：“你觉得我再看见你会尴尬？”
“不会吗？”周潮生笑容很淡，语气里的那股嘲弄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她，“李汐，我坐过牢，身上背了案底，你清清白白的，咱俩早不是一路人了，又这么多年没见，真见面，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所以你现在跟我坐一张桌子吃饭觉得尴尬吗？”她反问。
周潮生喉结上下一动，面色忽地冷了，手指间夹着没抽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不肯回答，李汐也不逼他，转而问：“你说你去医院探病，谁生病了吗？”
她记得他家里应该没人了。
周潮生抖掉烟灰，将就着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末了重重吐出一口浓烟道：“我女朋友。”
他说：“我去看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