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汐的第一节课被排给了四班，周一下午第二节。
通常来讲，像她这样半路插进来的新老师，第一节课都不会正经上课，一般是听听学生做做自我介绍什么的。
上课铃响，还在教室外面逗留的学生陆续都回了教室。李汐差不多是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秒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大刘眼睛都看直了，附耳同简东阳贱兮兮道：“这个姐姐，我也见过。”
简东阳：“……”
出乎众人的意料，李汐没有让他们自我介绍，也没有跟他们拉家常聊天，她十分简洁地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后就开始正常上课了。
冰山冷美人啊……
大刘表情更兴奋了。
而一旁的简东阳瞧着女人素净眉眼，眉头越皱越紧——他没记错，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张脸。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但他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李汐收拾好东西宣布下课，语文科代表钱婷在门口拦下她道：“李老师，这周的周记我收上来了还没抱去办公室，您办公室在哪儿啊？”
女孩扎着马尾辫，头发微微有些自然卷，脸上还带点婴儿肥，鼻梁上架一副黑色圆框眼镜，可爱得像个洋娃娃。
李汐忍住想捏她脸的冲动，笑笑说：“我就坐你们宋老师对面。”
钱婷轻轻点头道：“好的。”又腼腆起来，“李老师，我叫钱婷，是你的……”
“科代表。”李汐接过她的话。
钱婷微微瞪眼，看上去更可爱了。
李汐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记住啦。”
李汐走了。
钱婷红着脸回到座位上，呼出一口长气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教室里又乱糟糟起来。
隔天李汐有节早自习，早自习七点二十开始，她六点就起来了，一边洗漱收拾，一边煮了俩鸡蛋，吃完喝杯牛奶，拎包出门。
下楼后才发现夜里下了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都泛着潮意。不远处的李记早点铺已经亮了灯，热气扑出店门外，隐约可见两道忙碌身影。
那天过后，李汐就没再见过周潮生。男人仿佛幽灵一般凭空出现在她眼前，又凭空消失了。
昨天临下班前，徐主任又找了一次宋时安，叮嘱他尽快跟简东阳的监护人取得联系，宋时安说已经跟对方约好了时间，就定在今天上午十点。
李汐收回视线，抬脚往巷子外走。
上午九点五十，下课铃响，第二节课结束了，接下来是半个小时的大课间时间，学生们要去操场集合跳操，结束后大概还剩下十分钟左右的自由活动时间。
李汐的办公桌正对着办公室门口，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进来，她一抬头就能看见。
学生跳操，班主任原本也应该到场监督，但宋时安今天约了人，所以他一直坐在办公室没起身。
李汐看完一本周记，认真写下评语。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十点，窗外已经传来广播声，宋时安把简东阳交上来的检讨书折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抬腕看了看表，最后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
“迷路了吗……”他嘴里嘟囔着，下一秒，敲门声响起，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戳破了纸张，宋时安转身未语先笑，几步迎上前道，“周先生你来了！”
“不好意思，校门口登记耽搁了几分……”声音戛然而止，宋时安看他脸色不对，疑惑地顺着男人视线转身往回看——李汐头抬着，很快又收回目光低了下去。
“耽搁了几分钟。”周潮生把话说完整了，脸色也随即恢复正常。
宋时安恍然笑笑，一边邀请他往里走，一边解释道：“这事赖我，我光顾着跟您约时间了，忘记跟门卫打招呼了，没为难您吧？”
“没有。”周潮生说。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宋时安一边说着，领着他来到窗边茶几前坐下。
窗外广播声有点大，宋时安起身将窗户关了，声音顿时小了很多。周潮生盯着左前方那道背影——女人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得好像背了把戒尺，很快批阅完一本作业放到一边，又翻开一本新的。
宋时安递了杯水给他，周潮生下意识道谢，喉咙有点发紧。
他们俩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最早一次见面是高一刚开学不久，简东阳奶奶去世那一次，在葬礼上两人见过一面，这之后他们又陆续见过两次，都是因为简东阳的违纪问题。
在进入正题以前，少不得要拉拉家常，宋时安对周潮生谈不上深入了解，不过一些基础信息还是清楚的，坐下来后便随意挑了个话题，问他饭馆最近生意怎么样？
周潮生话不多，仅以“还行”二字作答。
北石路那条夜市街因为挨着职高和师范学院的一个校区，客流很高，尤其是周末，灯火通明能折腾到凌晨三四点。
周潮生的饭馆就开在这条街上，和一众黄焖鸡沙县油炸串串挤在一起，名字取得俗，大白话就仨字：好再来。
他那饭馆宋时安也去光顾过两次，不过第一次去吃了个闭门羹——他那时只听简东阳说他哥开了个饭馆，并不知道好再来只在晚上营业，他是大白天中午去的，当时好再来卷帘门紧闭，旁边墙上的营业告示写着——开门时间：晚九点至凌晨三点。
第二次他便学乖了，周六特意挑了个吃夜宵的时间和朋友一起过去。
宋时安说：“这天马上看着就要冷了，估计晚上出来吃饭的人也少了，你没想过改成白天营业吗？”
周潮生笑笑，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白天竞争太大。”又问，“宋老师今天找我来是？”
宋时安哦了声，搁下茶杯直起上半身道：“昨天电话里不方便说，您知道东阳那胳膊怎么伤的吗？”
周潮生瞟了他一眼，说：“打球不小心摔地上折了一下。”
李汐：“……”
“这是他跟您说的？”宋时安推了下眼镜，一脸严肃。
周潮生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
宋时安长叹口气，表情痛心疾首道：“他骗了你，他那胳膊根本就不是打球伤的，他那是半夜在酒吧跟人打架伤的！”
“啊？”周潮生语气惊疑，“他怎么又跟人打架了？”
李汐：“………………”
宋时安忙道：“这次倒也不能完全怪他，这事有点内情。”
“哦？”
宋时安把感谢信的事大致跟他讲了一遍，同时也把主任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态度告诉了他，周潮生听完后，表情有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时安以为他是在担心简东阳，还安慰他好在这次没出什么大事。两人说话间，二班班主任康明武推门进来，先跟宋时安打了声招呼，顺便看了眼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然后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水，一边轻嘬着一边走到李汐桌前道：“李老师改周记呢？”
李汐抬头往右对上男人视线，露出的侧面骨相流畅饱满，她唇角微勾，有种沉静的美，轻轻嗯了声。
“你们班那语文科代表叫什么婷来着？钱婷是不是？”康明武说，“嗨哟！那孩子文章写得是真好啊！回头你把她周记本借我看看，我选两篇复印了当范文拿班上去给我们班那帮文盲都瞧瞧，真是，你都不知道他们作文写得有多差！简直就是小学生记流水账！”
李汐随着男人的话笑容又扩大了两分，她批改完手上这本周记，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收拾东西道：“回头我拿给你。”
康明武看了眼手表，也急匆匆回到座位上拿东西道：“走了走了，该上课了，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维持纪律都要耽搁十分钟。”
李汐和康明武很快拿好上课要用的东西一起说着话离开了办公室，周潮生心不在焉地听着宋时安说话，目光追寻过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角飘扬的黑色裙摆。
上午十一点零五，下课铃响，李汐收拾好课本笔记从七班教室出来，她往楼上办公室走，刚出楼梯口，一抬头看见周潮生站在走廊尽头的阳台边，低着头，身子弓着，手里正转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玩。
旁边就是教师办公室，她走过去，周潮生抬了下头，瞧见是她，手指把玩的动作一顿，身子微微站直，叫了她一声：“李汐。”
上次她站在暗处瞧他，因为距离、灯光和下雨的关系，瞧得并不真切。今天这样面对面的看，她才发现他变化挺大的。
从前他头发长些，低头时刘海总会微微遮住眼睛。现在剪了短发，优越的五官无遮无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面部轮廓瞧着也更硬朗成熟些。
一个人的外表再怎么变，终究能从中窥得几丝从前的影子，真正让李汐觉得心惊的是男人那双眼睛——读书的时候他眼神很干净，清清亮亮的没什么杂质，现在明显变得阴郁冷峻了许多，被这样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专注瞧着，李汐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周潮生看她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又说：“这儿说话不方便，中午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
他嘴角笑容客气疏离，看她仿佛就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李汐点点头，说：“我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周潮生语气轻松，说：“足够了。”又说，“二中校门口斜对面有个湘菜小馆你知道吗？”
李汐点头。
周潮生说：“那你下了课过来，我在那儿等你。”
李汐：“好。”
周潮生笑着跟她错身而过，很快下楼走了。李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荒漠般的内心一点点蓄积起风暴。
诗人拜伦曾于《When we two parted》一诗中写道：“If I should meet thee,After long years,How should I greet thee?With silence and tears.”【注】
——若你我有缘再见，事隔经年，我将何以致你？以沉默？以眼泪？
李汐读大学时曾挑灯夜读过拜伦的诗集，万籁俱寂之时，她读到这首诗，几乎是在瞬间想起了他。
那时候，她跟他，已经三年未见。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她一次也没有想起过他，但那天晚上，她一直想到他，想到他的脸，他的笑，他对她说过的话，以及一些如泡沫般易碎的美好时刻。
在文字的无声怂恿下，她也忍不住开始幻想他们重逢的场景……只是她没想到，真到了这天，隔着酸涩陈旧的青春往事，他们甚至没能互道一句“好久不见”。
【注】我读的版本是查良铮先生的译本
但我更喜欢网译版本：“若你……以眼泪？”
翻遍全网找不到出处作者，特此说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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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