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眉心深皱看了简东阳一眼,最后嘴角下压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让他哥来学校一趟,他一个未成年出入酒吧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这事必须要引起家长的重视!”
简东阳听他这么说,一下就有点急了,忙道:“周潮生不是我家长!要不主任您还是直接处分我好了!”
宋时安脑仁炸疼,眉毛一拧吼了他一声,徐主任则活生生被他给气笑了,手指着他抖道:“简东阳!你小子不要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嚣张啊!你意识不到这事的严重性是吧?你以为学校制定校纪校规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是吧?”
简东阳梗着脖子不说话,宋时安生怕他再说出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来,忙挡在两人中间使出浑身解数给徐主任顺毛。
李汐看着眼前的叛逆少年,恍惚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她眼睫轻眨,在宋时安喋喋不休地念叨中走了个神……
记忆中,好像也是在这样一间办公室里,彼时明远中学第一次月考刚结束没多久,班主任挨着找没考好的同学去办公室谈话,很快就轮到了她。
李汐的班主任姓吴,单名一个宁字。四十多岁,人很清瘦,面相偏凶,最大的爱好就是碎碎念,一班的学生给他起外号,都亲切地称呼其为吴妈妈。
吴妈妈拿着她转学过来递交的成绩单和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反复比较,先说了些吓唬人的话,之后看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蔫耷耷的样子,又反过来鼓励她,但其实当时她只是犯困,没什么精神搭理他罢了。
当时正值大课间,学校因为操场上喇叭坏了临时通知取消了课间操,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这么被空出来了,学生们都高兴得不行,恨不能一分钟掰成十分钟玩。
有的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像就不乐意见着学生高兴似的,一听课间操取消了,急急忙忙地就赶去教室坐阵了。这么一比较,吴妈妈人还算不错,也没霸占他们课间时间,不过李汐就比较惨了,相当于一个人顶了全班的雷。
半个小时的时间,李汐被吴宁念得走神,正盯着男人脚边的一块光斑看——那光斑里有一只蚂蚁正在爬行,眼看就要爬上吴宁鞋边了,忽然门口传来一声“报告”,李汐闻声看去,下一秒吴宁愤怒地拍桌而起,鞋子一歪,蚂蚁被踩死了。
嘴角挂彩的瘦高少年一脸桀骜地站在门口,神情冷淡地同李汐对视了一眼,很快便挪开了视线。
吴妈妈火力全开,指着周潮生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天,少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表情看上去非常麻木。
吴宁先前已经在李汐身上浪费了不少口水,这会儿显然有点难以为继。他重新坐下来拧开保温杯一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又偏过头对着垃圾桶呸呸两声吐掉嘴里的茶叶渣子,接着两指并拢重重往桌面一敲道:“你给我解释解释,昨天下午为什么不打招呼私自逃课?你今天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书你就不用读了,收拾东西滚蛋吧!”
办公室这会儿除了他们仨没有别人,周潮生下巴动了动,可能是牵扯到了伤口,眉心微不可见地轻皱了下,闷声道:“我有急事需要去医院,来不及请假。”
吴宁盯着他脸上的青紫看,问:“你脸上那伤是怎么回事?”
周潮生看他一眼没说话,一旁的李汐愣是从他这一眼里读出了潜台词——还能是怎么回事?打架呗!这您都看不出来?
吴宁气得一闭眼,重重盖上保温杯盖子道:“你还真是半点都闲不住啊!我再问你一遍,逃课去哪儿了?”
“去医院。”他还是说。
吴宁笑得冷嘲热讽,说:“怎么,生病了?多严重的病呐,校医室看不了?缺心眼呢?还是你脑子有病啊?”
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李汐视线往下,注意到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了,他似乎在忍耐,但表情却比刚刚那副麻木样轻松了很多,甚至眼里还带了点笑,只是笑得不太好看,瞧着像要咬人似的。
周潮生说:“我没病,我妈割腕自杀了,医生打电话让我过去看看。”
李汐心头一跳,左手莫名颤了一下。
吴宁满腹怒火就这么被他简简单单一句话给浇熄了。
可能确实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男人脸上表情很错愕,期间数度张嘴都找不到话说,最后只好干巴巴地喊了句:“你别拿这种事给我开玩笑啊!”
少年沉默着没说话。
吴宁心里其实也知道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情急之下,本能地觉得周潮生这人不靠谱,可能是故意扯个谎想为自己开脱也未可知,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
男人普遍不擅长认错和道歉,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固执简直已经融入骨血。即便真意识到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了不起说句软话,也就自以为同你道过歉了。
吴宁的软话是:“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人没事了吧?”
周潮生嗯了声。
吴宁顿时放下心来,也懒得再跟他计较逃课的事了,不痛不痒地又提醒了他几句,便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周潮生出去了,李汐还在旁边干站着等待发落。吴宁转头一看见她,心里吓了老大一跳,好像压根忘了有她这么个人存在。
由此可见,她当时确实是十分擅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吴宁没心思教育学生了,挥挥手让李汐也出去了。
李汐退出办公室,刚拉上门,一转头,就跟周潮生对上了眼。
少年两手搭在阳台上,身子半弓着,他目光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她,很快兴致缺缺地别过脸,望着虚空道:“你哪个班的?一班?七班?”
李汐肩膀瑟缩了一下,头低下去,好像有点害怕似的轻声回道:“一班。”
周潮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有点嫌弃地撇了下嘴角,他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李汐心里想,你不认识我,我可是早就听闻过您老人家的大名了,但面上却乖顺地解释道:“我刚转学过来。”
“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上月中旬。”
周潮生满脸烦躁,站直身子道:“刚我在办公室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李汐一副不敢看他的样子,似乎在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见。
周潮生帮她做了选择。
“刚刚你什么都没听见,知道吗?”
“嗯。”李汐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周潮生本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但看她那副怂样,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又警告了她一次,得到保证后,便转身瘸着腿走了。
周潮生走后,李汐慢慢抬起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那一刻,她眼里并无惧色,表情也不见忧虑,小小年纪,可谓演技卓然。
李汐回到教室后,很快便发现身后多了一道视线在注视着她。不过她并没有在意,还是跟往常一样,默默无闻地当她的背景板。
两三天后,那道注视她的视线消失了。
……
李汐从回忆中回神,发现对面那两人竟然还没有结束长篇大论,顿时对其投去了畏惧,哦不,敬佩的目光。
简东阳到底还是个学生,胳膊拧不过大腿,请家长的事就这么敲定下来。临走前,宋时安看眼徐主任脸色,又说:“东阳,你下去写份检讨,字数不能低于一千字,明天大课间之前交到我办公室来。”
简东阳半死不活的回了句知道了,徐主任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摆手让他赶紧滚。
简东阳走后,徐斌这才记起旁边沦为背景板的张秘书和李汐,顿时哭笑不得道:“嗨呀!瞧我这脑子!你俩还在这儿呢!”
不然呢?她俩还能去哪儿?
张秘书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说:“那徐主任,要没事了,我就先带李老师回教务处了,还有几份补充协议和排课的事得跟她商量一下。”
徐斌忙点头摆手道:“你们去你们去。”又叫住李汐道,“那个小李啊,课程进度的事待会儿你跟席丽还有廖清玉两位老师对接一下吧,他俩办公室都在二楼,这段时间四班和七班的课一直是他俩在上。”
李汐:“好。”
*
简东阳一脸郁闷的回了教室,刚坐下没多久,同桌大刘和几个男生拎着一口袋零食也进来了,只不过还没等走回座位呢零食就被女生们瓜分得差不多了。
大刘誓死保住了最后一包薯片和两瓶可乐,回到座位后,顺手递给简东阳一瓶:“喏——”
手递出去却没人接。
大刘拿着可乐瓶在他眼跟前晃了晃,简东阳回神,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他手腕。
“疼疼疼……”大刘五官皱成一团。
简东阳皱眉看他一眼:“你干嘛?”
“你干嘛啊大哥!”大刘莫名其妙,还有点委屈。
简东阳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瓶可乐,顿时翻脸一笑接过道:“谢了!”
“你寻思什么呢?”大刘憋屈地握着手腕转了转。
简东阳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道:“我刚被老徐叫去办公室,好像看见新来那老师了。”
“是吗?”大刘来了点兴致,“怎么样啊?听说是个女的,好看不?”
简东阳慢吞吞点头:“挺好看的,就是……”
他说话说一半,大刘着急起来:“就是啥?”
“我感觉那老师看着有点眼熟……”简东阳说,“但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
大刘听得云里雾里的,简东阳很快又改口说:“可能我记错了吧。”
大刘:“……”
年轻轻的,能不能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