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周潮生合上收音机盖子,拧开声音旋钮,一阵滋滋滋的电流声过后,喇叭里响起了清晰的新闻播报声。
一旁的李大爷笑咧了嘴,力道很足地朝他比了比大拇指,嘴里连声道:“好!好!”
周潮生低头一哂,收拾好家伙什放在一旁石桌上,起身往外走。
外面,老李家两夫妻正忙活着,瞧见他出来,李家福停下手诧异道:“这么快就修好了啊?”
“凑活听吧。”周潮生回,拿起一杯凉透了的豆浆戳开,猛吸了一大口。又举了下杯子,说,“这杯你请,走了。”
“诶诶——”一旁的老板娘招手拦住他,进屋窸窸窣窣地装东西,很快拎出来一大口袋石榴递给他道,“这个你拿回去吃,前几天我们回乡下去吃酒,家里那树上都结满了,地上掉了好些,可惜得很。”
周潮生不怎么喜欢吃石榴,嫌麻烦,不过他还是接过袋子道了声谢,然后拎着口袋慢吞吞晃去了斜对面小院。
上楼的时候他跟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脖子上挂绿色工牌的一看就是房屋中介的男人错身而过,后者面上带笑,边往楼下走边往手心里拍打着文件袋,瞧着很是愉悦的样子,估计是刚谈成一桩买卖。
他几步上了二楼,摸钥匙开门,正准备进,又回头看了眼露着条门缝的对面屋,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音——204的大爷上个月刚去世,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在国外听说已经换了国籍不回来了,两个儿子也都住在新城区那边,不怎么过来。
看来刚刚那个中介谈成的就是204的买卖。周潮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拔掉钥匙关门进了屋。
*
李汐这趟回春城没带多少行李,只拎了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回来,她的大部分行李都还滞留在宁市一高的教职工宿舍里,由她的前室友兼前同事余倩代为保管。
白水巷这边的房子定了以后,李汐打电话给余倩拜托她帮忙邮寄了行李。
也是在这通电话中李汐得知了,她的前男友陈超峰已经又有了新女朋友,据说对方也是他读本科时候的一个学妹,一直对陈超峰非常崇拜。
电话里余倩显得忿忿不平,指责陈超峰无缝衔接是个花心大萝卜,还煞有介事地猜测道:“说不定这两人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怎么说?”李汐出于好奇多嘴问了一句。
余倩看她这反应,连声叹气,又说:“你俩在一起的时候,他对你没得说,有时候看得我都羡慕……”一顿,“怎么就分了呢?四年的感情啊,说断就断了吗?”
李汐对着话筒沉默。
余倩又是一声长叹气,匆匆几句,挂了电话。
白水巷的房子是周四定下的,周一李汐就要去学校正式报道了。在此之前,她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忙活搬家的事。
栗茸听说她已经找到了房子,兴致勃勃地吵着说要帮她搬家,结果这头刚说完,那头部门领导就临时通知她周末加班去趟邻市出差。
“整个部门就仨女的,除了我都结婚有小孩儿了,我们老大说了,舍你其谁……”
“我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凭什么啊!单身狗没人权吗?!”
栗茸的语音听上去很悲愤。
李汐打字安慰她:狗确实没人权。
栗茸回复了一串白眼给她。
周五上午,李汐起了个早,收拾完行李后她打电话通知了房东张阿姨收房,在等待过程中,她又把旧居仔细打扫了一遍。
张阿姨就住附近,过来得很快。
李汐把钥匙交给她,张阿姨看她家具都没搬走,诧异道:“小汐啊,你们家这些东西都不要了啊?”
李汐说:“嗯,都不要了。”
张阿姨嗫嚅看她两眼。
赵婉莹,也就是李汐的妈,大白天喝醉酒往大马路闯,被货车压得稀烂,事情都闹上了本地新闻,她要是什么都不说装不知情,那也太虚伪了。可要让她说点什么吧,印象中,这母女俩关系也不好,说不定人死了还正合心意呢……
她心里算盘还没拨完,那头李汐已经提起行李箱准备告辞了。
“诶小汐——”张阿姨到底叫住她。
李汐回头看她。
张阿姨吞吞吐吐地,最后还是扯出张笑脸说:“多保重啊!”
“嗯,您也是。”
*
周一早上八点,李汐准时前往二中报道,张秘书负责接待了她。
两人顺着校园主干道往高二学区走,一路上张秘书的嘴就没停过,跟景区导游似的。
李汐边听她讲二中的校史边打量周围环境,很快两人就到了笃行楼下。
笃行楼一共六层,高二年级十八个班就分布在这栋楼里。按二中的分班传统,十八个班又分为重点班、实验班和平行班三级。
李汐负责任教的四班就是两个理科重点班之一,同时她还要负责文科平行班七班的语文教学。
这会儿学生们正上第一节课,笃行楼内的读书声惊飞了楼顶的鸽子群,随着一阵翅膀拍打起飞的声音,李汐抬头向上望去,看见几十只鸟儿整齐地飞出大楼边缘,绕行一圈后,又飞了回去。
她突然停下来,张秘书不免疑惑:“李老师?”
“嗯?”李汐回神笑了一下,问,“这些鸽子是有人养的吗?”
张秘书推了推眼镜,神色犹疑地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呢。”又反问,“李老师很喜欢鸽子吗?”
李汐摇头笑笑,迈步上了台阶。
两人乘电梯上了三楼,主任办公室就在出电梯右手边走廊尽头的位置。
张秘书抬手敲了敲虚掩着的门,屋里有人喊了一声:“进来。”
李汐落后张秘书一步进了屋。
“哟,张娟——小李来啦!”年级主任徐斌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招呼了她俩一声。
背对门口站在徐斌身边的男人听见脚步声后也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李汐视线在男人脸上一滑而过,转而落到徐斌身上:“徐主任。”
徐斌点点头,手搭上身旁男人的肩道:“正好,小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二中的青年骨干教师,宋时安宋老师。”
李汐目光随着徐主任的话重新落在男人身上。
宋时安笑容友好地同她对视,他个头蛮高,身材偏瘦,皮肤很白,鼻梁上架一副无边框眼镜,瞧着书生气很浓。
“你好,李老师。”宋时安主动伸出了手。
李汐浅浅一握,微笑:“宋老师你好。”
徐斌继续道:“宋老师是数学组的老师,也是四班的班主任,上个礼拜去外校参加调研了,刚回来,要不前几天你试讲的时候他就该在的——”
“报告……”
一道懒散男声打断了徐斌的话。
李汐转过身,看见一个左手打石膏的清瘦少年站在门口。二中的蓝白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看起来有些空荡。
两人目光匆匆交汇,原本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徐主任啪一声摔了手里的文件,陡然提高声量怒道:“简东阳!”
“诶!”少年答应一声,清透眼眸里并不见丝毫惧意。
吃瓜群众李汐自觉退让到了一边。
简东阳走到徐斌办公桌前,没受伤的那只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懵道:“主任你找我啊?”
徐斌面色愠怒,拿起桌上的皮质笔记本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明显折叠痕迹的粉色信纸啪一下拍在他面前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你那胳膊究竟是怎么伤的?”
什么东西?情书吗?
李汐斜瞟一眼,漫不经心地猜测着。
简东阳看了徐斌一眼,一头雾水地拿起信纸看,几秒后眼睛陡然瞪大了,忍不住蹦出一句:“卧槽!”又立刻闭嘴,在徐主任的怒视下丝滑认错道,“我错了主任,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汐:“?”
张秘书:“?”
徐斌拿给简东阳看的是一封感谢信。
感谢信新鲜出炉,热气腾腾,信纸上还残留着不知名香水味。从执笔口吻来看,不难推断,写信的是一位女士。
李汐在徐斌的碎碎念中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
这事说来也简单,四个字概括:英雄救美。
故事的结局,英雄大概也没想到他救下的美人脑子长泡,竟然会想出写感谢信还寄到他学校这种奇葩道谢方式……
少年表情略沧桑。
徐斌看着他冷笑:“你觉得自己挺能耐是吧?英雄救美……你长脑子了没?!啊简东阳,我就问你长脑子没?!半夜凌晨两点!酒吧!!你跟人干架!!”
徐斌越说越激动,一旁的宋时安几度张口想劝劝,愣没找到机会开口。
“我错了主任。”简东阳复读机似的把话又说了一遍,“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下次?!”徐斌眼睛都瞪圆了。
李汐心想,这两人对话老套得就像在演国产剧,按套路,简东阳下一句应该说,没有下次了,我错了主任。
果不其然,少年垂下眼睫,一字不差地说出了李汐预料中的那句话:
“没有下次了,我错了主任。”
李汐:“……”
看徐斌火发得差不多了,宋时安适时跳出来对简东阳展开了教育:“见义勇为是好事,但前提是你得有那个能力,不然就是逞匹夫之勇!”
简东阳张口欲辩驳,宋时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现代社会是法治社会,路遇不平,比起拔刀相助,你更应该求助警察,求助法律,而不是单枪匹马地跑去跟人打群架,你哪怕向你周围的人求助呢?”
宋时安声音冷下去:“你这次是运气好,侥幸只伤了手,要是伤的是脑袋呢?你还想考大学?傻子是考不上大学的。”
简东阳被他最后那句话一噎,就像被拔了气门芯的轮胎,整个人突然就瘪了下去。
徐斌厉色道:“你之前干得那些混账事我就不提了,你自己怎么给我保证的?你这才消停多久?啊?”
简东阳闷着不吭声。
徐斌缓了口气继续道:“按说以你的行为,我给你个处分都不为过,但是你们班主任给你求情,说你要是再背处分,这书就真没法读了。我看在宋老师面子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处分我先给你保留着,以后那种地方你坚决不能再去!再有下次,你直接收拾东西滚蛋!谁来求情都不好使!听见了没?”
简东阳立马乖顺道:“听见了主任。”
徐斌又看向宋时安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徐主任这话一出,李汐敏锐地注意到少年脸色变了。
宋时安轻咳一声,别过脸压低声音道:“亲人是没有了,不过有个关系挺近的邻居哥哥一直在管他,我见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