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他们是怎么开始认识的?彼此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李汐试图沿着记忆的脉络继续往下追寻,但思绪突然断掉,无法再继续。
她最近一直是这个状态,想不了什么事情,稍微想得深一点,脑子就变空白,内心充斥着深深地厌倦和无聊。
屋里传来起身的动静,床头灯亮了,栗茸醒了,声音沙哑地唤她。
李汐捻灭烟头回屋。
“几点了?”栗茸问,眼睛半睁着,一头短发睡成了爆炸鸡窝。
李汐抬腕看了眼,说:“三点四十五。”
“哦。”栗茸皱眉看她,又问,“你怎么还不睡?”
“正要睡。”李汐说。
栗茸于是身子往里挪,手拍了拍床垫道:“过来我们一起睡。”
李汐顺从地走过去躺下,伸手揿灭了床头灯。
黑暗之中,人的思绪被无限拉长、放大。栗茸翻身抱住她,瓮声问:“汐宝,你想你妈妈了吗?”
李汐沉默着没说话,过了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栗茸困倦地“嗯”了一声,又是许久没说话,就在李汐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柔软的手突然摸了过来,覆上了她的。
“没事的。”栗茸轻拍拍她手。
“嗯。”
“你还有我。”
一声轻笑。
“好。”
“睡吧,好困啊……”栗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晚安。”
“晚安……”
*
国庆后,春城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了十度,路上的行人偶尔驻足抬头,会发现路边的银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叶片已经泛黄了。
秋天来了。
意识到已是秋季的人们心里隐隐冒出一个疑问:不知道为什么,虽说一年有四季,但总感觉春秋两季没什么存在感。
一年到头,能留下印象的,除了酷暑就是严寒。
秋天?秋天有什么?
“卖板栗咯!热腾腾的糖炒板栗咯!”
李汐手揣在大衣兜里站在路边等红绿灯,走神的思绪被一旁吆喝卖板栗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她转头看过去,卖板栗的小贩骑在三轮车上,也正在等红灯变绿。叫卖的声音是从扩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她心念一动,抬脚走了过去。
“老板,板栗怎么卖?”
“十六一斤。”
老板边回话,边麻利地从坐垫上溜了下来,拈起一个牛皮纸袋就要给她称。
“甜吗?”李汐问,眼神看起来有些不谙世事的懵懂。
老板微一愣神,随即笑出一口焦黑牙齿,热情地招呼她道:“甜!特别甜!不信你尝一个!”边说边一把掀开盖在簸箕上的棉布。
李汐伸手从簸箕里拈起一颗开了口的板栗——还是热的。
她拇指食指齐用力,轻松剥出了一颗完整的果肉。
放进嘴里。
“咋样?”老板表情期待地看着她。
李汐嘴角微翘,说:“甜。”
“诶!”老板乐得好像自己受了捧似的。
李汐说:“麻烦帮我称一斤吧。”
老板:“好嘞!”
红灯变绿,叫卖声逐渐远去,李汐摸出手机拍了张板栗的照片发给栗茸,很快,对方的电话杀了过来——
“你怎么能吃我本体呢!”电话里,栗茸气哼哼地指责她。
李汐握着手机低头笑了,说:“你不是在上班吗?”
“带薪拉个屎,嘿嘿。”栗茸笑声略猥琐,又问她,“你那边面试结束啦?怎么样?”
“结束了,应该没问题。”李汐说。
“真棒!我就知道你肯定行!”语气悠哉起来,“怎么样李老师,找着工作了,高低得请我这个介绍人搓一顿吧?”
李汐的新工作是在春城二中教语文,这份差事是几天前栗茸牵线给她介绍的。起因是二中语文组的一位老教师申请了病退说是要去做心脏手术,赶巧这位老教师又跟栗茸妈妈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栗茸陪着去探病后听说了这事,便托了这位老教师的人情,给李汐争取了这个工作机会。
“行啊,看你什么时候空。”李汐说,顿了顿,“如果这事定下来了,我准备重新找个房子。”
“是得重新找,二中离你现在住那地方可不近,还有,你老闷在那房子里我也不放心。”栗茸说。
李汐笑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说呢?”
“……”
李汐踢了脚路边的石子,没吭声。
接到陈警官电话那天,她正在校礼堂忙活学校周年庆彩排的事。
当天是最后一次彩排,所有表演者都挤在后台,人声乐声吵得不可开交。
已经是下午快三点,彩排还没结束——有个重点压轴的舞蹈节目因为点位不合适,来回搞了好几遍。
同事余倩在她耳边抱怨喊饿,李汐问她等下想吃什么?
余倩说,咖喱鸡饭。
对,就是咖喱鸡饭。
这是一个节点。
就是在这个节点上,李汐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号码的归属地是春城。
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心灵感应这回事,当时她按下通话键的拇指莫名抽搐了一下,心微微发慌,好像已经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
确实可怕。
据陈警官说,那位开着货车从母亲身上碾压过去的司机下车后看到车底的情形直接吐了,还尿了裤子。
两天后的早上,李汐人还在床上赖着,二中的教务秘书张娟忽然打来电话跟她确定了报道入职的事,稍晚一点,正式的入职邮件也到了。
李汐没了睡意,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拿着烟去了卧室外面的小阳台。
她掐破烟嘴里的爆珠,低头衔着烟点火,又往后仰抻了抻脖子,末了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
这个小区的楼栋不高,封顶也就十二层。
她家住十楼。
从阳台望出去,小区外围左手边是一片荒废的空地,隔着老远能看见几个高耸的大烟囱,日夜不停地吐着黑烟。右手边过一条马路则是春城的主城区,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夜生活丰富。
她收回视线盯着自己干瘦的脚趾看,又将烟喂进嘴里,腾出手来摸了摸屁股底下这把大红色高脚椅。
她不知道母亲是否也曾坐在这里望向远方。那个已经去世的女人,她的气息弥漫在这间屋子里,屋里的物件似乎都沾染上了她的孤独与寂寞。
李汐觉得心里发空。
*
工作的事确定好后,李汐就开始着手找房子了。
她八岁离开春城,十六岁才回来,高中毕业后,她选择去了遥远的北方求学,这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在手机上看地图,看到许多新的地名和地标,相应地,一些记忆中的街道名和建筑消失了。
八岁以前她生活过的、一直潜藏在她记忆深处的春城好像不过是卡尔维诺笔下纵情地编织。
李汐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最后果断放弃选择了找中介。
中介做事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打来电话约她看房。
一个下午的时间,李汐连看了四套房,都不是很满意,中介瞧着像是比她还着急,隔天一早就开始打电话,催着说要带她去看一套新上架的房源。
“姐,这套房你肯定满意!房子就在二中对面那个小巷子里,过马路就到,通勤就五分钟!”
中介骑着电瓶车,说话声音被风声吹得有点散,李汐坐在后座听不大清,但还是附和地说了声好。
他们很快抵达了目的地白水巷。
白水巷是开放式小区,岔道多,格局纵横交错。
清晨,巷子里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走动,偶尔有推着小车叫卖杂物的商贩经过。
“就这儿,四单元。”中介停好车,抬手指给她看,“喏,就二楼左手边那一间。”
李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相中了那个没加装防盗窗,只用雕花水泥柱围了一圈的阳台。
阳台外还挂着几盆绿萝,或许是房东养护得不够精心,叶片大半都发黄了。
这边房子修得不高,拢共就七层,他们面前这栋,除了二楼的两户,其余的都加装了防盗窗。
李汐目光平移,看向隔壁——比起左边,右边这户连半死的绿萝也没有,就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金属晾衣杆悬吊在那儿。
“姐,咱们直接上楼看吧!”中介笑着说,拉开院门侧身给她让路。
往楼上走的时候,中介开始介绍这片房子的来历:“白水巷这片以前是缫丝厂出钱修的房子,旧是旧了点,但住着还是很舒服的,一梯两户,人不多,平时上下班您也不打挤。”
“巷子东头是二中,西头出去过马路就有商超,公交三个站就是市二院和附小,配套算不错的,关键是近!要住这儿,以后您上下班就五分钟的事,出门下楼走个几百米就到了。”
两人上了楼,中介摸钥匙开了204的门。
边说边进。
“这房子算是个小套二,您一个人住的话空间绰绰有余……”
“那间屋采光好可以当主卧,旁边这间小点的当个客卧或者书房都行!”
“厨房水电气三通,客厅这块采光也很好,外面还有个小阳台,透气又敞亮……”
中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套房的可取之处,李汐就着他的话各屋转了一圈,倒也没说有什么不好。
她推开阳台门。
早上十点,日头逐渐升起来了。
李汐手撑着水泥台面极目远眺,在一片朦胧晨雾中望见了高高伫立的电视塔。
不远处鸽子群振翅起飞,一辆自行车打楼下骑过,带来一阵清脆的响铃声,她闭眼深深一嗅,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包香。
“哟!周老板,稀客呀!”
楼下斜对面岔道里开了家早点铺,老板李家福一边同来人打着招呼,一边动作利索地揭开了蒸屉盖子,大股热气瞬间涌了出来,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捡俩包子。”周潮生声音发沉,边说边抬手捏了捏后脖颈。
他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色,肩背微微弓着,精神萎靡,似乎没怎么休息好。
李家福依言给他装了俩透油大包子,刚递过去,屋里走出来个女人,手里还端着一筲箕油亮亮的肉饼。
女人一见他就笑,语气很是熟稔:“哟阿生,你今儿怎么回来了?”
周潮生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一个透油大包子,囫囵道:“我那店旁边要新开家炒货店,这几天搞装修,我回来躲清静。”
周潮生在北石路职高背后那条夜市街上开了个小饭馆,每天天黑才营业,凌晨三四点打烊。打烊后他一般就歇在店里,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所以刚照面李家福说他是“稀客”。
女人哦哦两声。
李家福又说:“赶巧你在,老头那传家宝又坏了,一大早饭也不吃就开始捣鼓,你要不赶时间,进去帮忙给他瞧瞧吧。”
“行。”周潮生应了,两口塞完包子,又要了个肉饼。
他摸出手机扫码,两夫妻说什么也不让他给钱,忙拿手去挡付款码,但抵不过他手快,还是收了钱。
“李小姐,您觉得这套房怎么样?”中介在客厅问。
李汐飞快回神,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转身微笑道:“就这套吧。”
“行!”中介一下来了精神,眉开眼笑地从包里摸出文件袋打开道,“那姐您要觉得没问题,现在就可以签合同了,签完合同,今天您就能搬进来住了。”
“好。”
有人看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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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