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之中,有隐隐的呜咽传来。
光线微弱的风灯拉扯出两三条歪歪扭扭的黑影铺开在地,周潮生取下塞在男人嘴里的袜子扔给身后的人,顺便活动了下手腕。
他手掌大,手指也长,因为瘦,手背经络凸起十分明显,灯光下看,似乎就剩下薄薄一层肉皮贴骨生长。
被揍的男人趴在地上不断干呕,手脚都被绑着,一身肥肉晃动好似蠕动的毛毛虫一般。
简东阳左手吊着石膏,右手拈起怀里那只破了洞沾满口水的袜子,表情嫌恶地扔到一边,又气哼哼地趿拉着板鞋上前,踹了地上的胖子一脚,骂道:“垃圾!”
“说正事。”周潮生回头瞟他一眼,“算算多少钱。”
简东阳哦了声,开始算账:“那天打架我赔了酒吧两千,我朋友因为帮我忙,被他们经理扣了一礼拜工资一千三,一共三千三。”
“医药费呢?”周潮生问。
“两千。”简东阳张口就来。
“精神损失费?”周潮生继续。
“再加两千!”
金胖听着他俩一唱一和的简直欲哭无泪,听到还要追加精神损失费时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了头,结果被周潮生一盯又悻悻地低了下去。
“行,就这样吧。”周潮生说着,看回趴在地上的男人,“我给你抹个零,八千,没问题吧?”
金胖忍了又忍,顶着猪头似的一张脸赔笑道:“生哥,帐不能这么算吧?我那天就砸了他一啤酒瓶子,不至于这么讹我吧?”
简东阳一听他这话火气就上来了,抬脚想踹又被周潮生拦住。
金胖偏头往旁边吐了一口血沫子,又说:“生哥,你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个人情往来,不兴得罪人。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小子是你干弟弟,这么着,今天我给弟弟认个错赔个礼,五千!怎么样?”
“不怎么样。”周潮生说。
金胖一愣,紧跟着下颌骨就被人一把捏住了。
“大家叫你金胖,说你镶了颗金牙是吧?”周潮生捏着他下颌左右晃了两下,目光打量。
金胖被迫抬着头,感觉下巴好像要被捏碎了似的痛。
他一点点加重力气:“你以为我跟你商量呢?”又露出一点吝啬的笑,转头看向简东阳道,“去找块石头来,咱们帮胖哥松松牙。”
“好嘞!”简东阳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还真开始四下搜寻。
金胖吓得不住地扭,活似砧板上待宰的鱼,喉咙里逸出不成调的求饶声。
“钱,给不给?”周潮生问。
金胖艰难地在他手里点头,口水差点流出来的时候周潮生松了手。
金胖别过头去狠狠吐了口唾沫。
“手机。”周潮生朝少年伸手,手掌摊开,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被直射下来的灯光照得莹白透亮。
简东阳乖乖把手机掏出来解了锁递给他。
周潮生接过手机,又从金胖屁股兜里摸出手机,揿亮,问:“密码?”
“021537……”
解锁,扫码。
再一次:“密码?”
“456789……”
“行了。”
周潮生把手机塞回金胖兜里,又把另一部手机抛回给简东阳,招呼他走人。
金胖顿时急了,连声喊:“你给我手脚松开啊!生哥!生哥!周潮生——”
最后一声,金胖叫破了音。
周潮生脚步一顿,折返回来。
他重新蹲下,半张脸曝在灯下,半张脸匿在阴影里,不说话的时候,莫名给人很重的压迫感。
金胖眼神畏缩地跟他对视,虽然已经胖得看不出脖子了,但还是努力往里缩了缩脖。
周潮生说:“今天这事你要想找回来,可以再来找我,但他,你不能再动。”
他伸出根手指指着简东阳。
“哥。”简东阳蹙眉喊了一声。
金胖笑呵呵地:“我怎么敢呢……”
“嗯,你最好不敢。”周潮生边说,起身点了根烟,抽一口后取下来塞在了金胖嘴里,随即和少年扬长而去。
*
雨停了。
李汐带着一身寒意重新回到酒吧。
她穿过密集人群回到卡座,栗茸已经不在座位上,旁边一个戴金属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好心告诉她:“你朋友跟我同学他们去舞池了。”
“哦。”李汐莞尔一笑,“谢谢。”
“不客气。”男生也笑,看表情有点紧张,连舔了几下嘴皮,又说,“外面还在下雨吗?你衣服都打湿了。”
李汐顺着他目光看了眼已经有些湿润的肩头,微微一笑道:“雨已经停了。”
她只是在雨里站得太久了。
“哦哦。”男生点点头,找不到话说了。
李汐问路过的服务生重新要了个杯子,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一旁的眼镜男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喝酒,喉结不自觉上下移动。
李汐手握着空杯,有点走神。
眼镜男似赞叹似惊讶地说:“你喝酒好厉害!”
李汐没接他话,好像没听见一样。
她确实没听见,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凌晨一点半,李汐扶着醉醺醺的栗茸出了酒吧。栗茸家教颇严,她没敢直接把人送回家,只能就近找了家酒店开房。
酒店设施一般,房间内就只有洗漱用品没有卸妆用的东西。
李汐看着栗茸眼皮上掉了一半的假睫毛,憋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下楼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卸妆水和卸妆棉。
伺候完人,李汐累得出了口长气,她脱掉外套伸了个懒腰,摸出烟去了阳台。
城市灯火隐隐绰绰,夜风在高楼间来回穿梭。
十二层楼的高度闻不到下过雨后的泥腥味,她点燃烟深吸一口,清新的苹果香混合着烟草燃烧的苦涩弥漫在口腔,淡蓝的烟雾升起,她眯眼看向夜空,脑子里快进似的回放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周潮生。
李汐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张脸——
那张脸相比起今夜她所看见的,要更为青涩稚气一些,眉眼清俊,笑容懒散,那是十七岁的周潮生。
多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好像也变宽了。
威胁人的时候眼神阴沉沉的。
转行当混混了么……李汐胡思乱想着,闭上眼,试图回忆起更多的高中往事。
……
十六岁那年冬天,李汐跟随母亲从津城坐火车一路南下回到故乡春城,因为迟迟没办好转学手续,她正式转进明远中学开始上课的时候已经比正常的开学时间晚了大半个月。
那时候的她作为转校生,原本是个自带话题的人物,可惜她太沉默了,沉默得近乎像个哑巴。再加上那时候的她几乎瘦脱了相,瞧着总是病恹恹地,打扮也很村,以上两点加在一起,成功地让她在报道第一天就沦为了班级背景板,无人在意,无人过问。
这事若发生在旁人身上,估计怎么着心里都会有点郁闷外加不知所措,不过李汐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明远中学离她的新家很近,李汐习惯了独处,不想住校,便申请了走读,每天一个人走路上下学。
她独来独往,在班级里几乎没有相熟的朋友。唯一交流比较多的,只有同桌章影。
章影相貌普通,个子矮小,体型有点偏胖,和李汐一样,算是背景板2号。不过跟李汐比起来,她都算活泼,成绩也比李汐好得多,还是数学科代表。
当时高二下期才开学不久,但各科老师已经纷纷开始拉进度讲课,一切旨在为高三复习留出更多的时间。
南北方教材不一样,李汐跟不上进度,课业落后很多,转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倒数第一。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考倒数第一。虽说考试的时候她已经有预感成绩会很难看,但“倒数第一”这四个字的分量还是让她在拿到成绩单后忍不住皱起了眉。
月考成绩出来后,章影安慰了她半天,李汐一句也没听进去,低着头只顾着看自己考了四十八分的数学试卷。
当时章影说着说着,突然自己在那儿笑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这声笑过于突兀,吸引了李汐的注意力。
她转过头看章影,后者一副开玩笑的口气说:“你也是倒霉,刚好赶上他不在,有他在的话,你顶多考个倒数第二。”
“他?”
“周潮生啊。”
那是李汐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当时章影说完后,下意识转头往教室后门看了一眼。李汐不明所以,也跟着看了过去——教室后门靠墙的位置空着张桌子,单人座,桌面干净空白。
她刚来不久,一直以为那个位置是空置的。
“他打球受伤请假了。”章影小声给她解释,又说,“快半个月没来了,月考都没参加……”
李汐神色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
她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将自己只考了四十八分的数学试卷折叠好收起来。心里想着,以后要更晚睡觉了。
结果没成想隔天,章影口中那位扭伤脚的前倒数第一·潮生就瘸着腿回来了。
李汐一看见他,就懂了章影为什么说起他时会是那样的眼神和表情。
周潮生长得很好看。明远中学土气肥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突然就变得顺眼起来。
有些人好像就是这样,都不用特意做什么,只是单单站在人群中,就显得特别。就好像别人都是黑白素描,只有他,青春鲜活得像幅水彩画。
“水彩画”不喜欢读书,上课经常趴着睡觉然后被老师的粉笔头砸醒,醒了以后就很自觉地去教室外面罚站。
当然他罚站也不会就那样乖乖站着,通常是中途溜走去干别的,快下课的时候再溜回来。
第二次月考也就是期中考很快到来,李汐经过没日没夜地学习,顺利摆脱了倒数耻辱。而周潮生发挥稳定,重夺倒数第一宝座。
李汐观其神情,隐隐在其脑门上看见四个大字:心如止水。
不得不说,心态确实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