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日头逐渐西落了。
暗无天日的房间内，嘈杂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接，床上的人裹成一团，睡得像具尸体，一动不动。
铃声响了四遍后终于消停了，打电话的人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
房间重归寂静后，“尸体”蠕动两下翻了个身，然而刚消停不过片刻的手机突然又诈尸般地弹出来一连串微信消息。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接连不断传来，机关枪似的崩掉了李汐的最后一丝睡意。她迷瞪瞪睁开眼，探出一只手去在床上寻摸了半天，最后发现手机早掉地上去了。
她恹恹地吐了口闷气，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几点了？
李汐浆糊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
卧室的窗帘遮光性能非常好，以至于她完全无法通过窗外的光线变化来判断此刻的时间。
眼睛稍微适应了房间的昏暗后，李汐探身往左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取出烟来，点了一根。刚吸一口，地上的手机又诈尸般地狂响起来。
李汐咬着烟嘴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一皱，俯身过去，从地板上一把抓起了手机。
电话是栗茸打来的。
栗茸是李汐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人小学是同桌，不过同桌的情谊只维持了不到三年就戛然而止了。
当初李汐的父母离婚，她选择跟母亲走，小学三年级才读了一半就转学走了。中间的许多年两人毫无交集，一直到读大学，又机缘巧合地凑到了一起——虽是不同专业，但却意外地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
李汐倾身揿亮床头灯，顺便接通电话。
“还活着呢？”电话那头，栗茸没好气地问。
“啊。”李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着呼吸吐出一截歪歪扭扭的烟线。
“给你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睡死了你，晚上出来嗨皮。”栗茸说，根本不给她回话的机会，“地址我发你微信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过来，今天我生日，你要不来我可真生气了啊！”
李汐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这会儿就算醒了脑子也还浆糊着，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什么？
但是栗茸已经挂了电话。
她随手扔了手机，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磕了嗑长长的烟灰，一直等到手里这支烟抽完，才回神似的又摸过手机打开日历看了眼：
10月5号。
距离她回到春城处理母亲的身后事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再一细看，发现今天的日历提醒上赫然写着“栗子生日”几个字。
李汐揿灭烟头，认命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利索地脱掉睡裙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出的热气很快氤氲了整间浴室，她站在花洒下仰脸朝上，一直到脸上皮肤被热水冲击得发疼才关掉花洒。
洗完澡吹完头发，李汐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抬手揿亮了卧室大灯。
她转去衣柜跟前打算挑件衣服穿，结果柜门一打开，发现里面空荡荡地，只顶上一层放着床旧棉絮和电热毯。
懵了大概有两秒钟的功夫，反应过来了。
是了，这个家她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了，衣柜空是正常的，她的衣服都在行李箱里，这趟回来得着急，一直也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李汐没有给自己深思下去的机会，快速地换了身衣服出门了。
上了车，司机问去哪儿？
她摸出手机给司机看地址，才发现栗茸发过来的是一家酒吧的地址。
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忽然下起了小雨。
李汐揿下车窗，丝丝凉意扑面而来。
驾驶座上，司机透过内视镜快速向后偷瞄了几眼，女人神情冷淡地注视着车窗外面，眼眨也不眨，好像看入了神。
她身子偏着，侧脸轮廓被霓虹灯光反复勾勒描摹，看上去很美，又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司机降下车速缓缓驶过一个路口，喧声传来，李汐恍然回神。
马路两边，一些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彩灯条正在揽客。车停下了，李汐道了声谢，拎包下车，微笑着拒绝了好几个迎上来的人，径直朝着马路对面的巷子走去。
栗茸已经在酒吧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她穿得少，这个天气还是一身吊带短裙的打扮，老远瞧见夜色里走过来的瘦瘦高高的女人，忙挥了挥手。
“这儿！”
栗茸把短发别到耳后，冷得双手使劲搓了搓胳膊。等人走近，她又忍不住吐槽道：“你这穿的啥？过冬呢？”
李汐双手揣在风衣兜里，笑容一晃而过：“你当心感冒。”
“感冒？我都快发烧了！快进来！”栗茸说着，一把将她拽进了酒吧大门。
一门之隔，仿若两个世界。
李汐被栗茸拽着走下几节台阶，震耳的电音轰得她太阳穴两边微微发紧，沿途经过的男男女女表情热烈鲜活，看起来确实都像发烧了一样，眼神兴奋又迷离。
两人绕过几桌散台，来到卡座区坐下，栗茸献宝似的从包里摸出一瓶酒来，李汐看见酒标，微挑了一侧眉毛，没有废话，直接接过来动作利索地开了酒。
一口烈酒下肚，李汐背脊骨窜起一阵战栗，胃里也跟着烧灼起来。
她起身脱了风衣，露出里面贴身的V领薄线衫。
线衫是黑色的，衬得她皮肤赛雪的白。
栗茸色眯眯地瞧着她脖子，忍不住探出手去想摸，结果指尖刚挨到锁骨的边，被李汐啪一下打掉手。
“摸一下怎么了嘛……”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撅撅嘴巴又坐了回去。
就她们两人，坐卡座属实是有点浪费了。
李汐问：“就我们俩？”
“不然呢？你还想要谁？”栗茸说，语气欠嗖嗖的，“这儿这么多帅哥美女，李老师看上谁了，直接请过来呗！反正我们这儿宽敞！”
她边说，边倾身向后土大款似的拍了拍卡座靠背。
栗茸生性活泼，身边朋友不少，大多也都是爱热闹的。今天她生日，李汐以为会有很多人，结果没想到就她们两个。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栗茸满不在乎道：“我这不是怕你嫌人多不自在嘛，你最近心情也不好……”话锋一转，“正好我也想清净清净，马上奔三了还没个着落，我爹妈最近天天在我耳朵边念经，烦死了快。”
李汐瞟她一眼：“你之前不是谈了一个吗？”
“吹了呀！个傻逼在一起俩月不到问我想给他生几个孩子？我生他爹！”栗茸没好气地骂，白眼快翻上天了。
李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栗茸看她还能笑，心里也松了口气，试探问：“那你呢？真不打算回宁市了啊？”
“嗯。”李汐脸上还挂着笑，仰头将杯底剩的一点酒喝干净了。
“那你跟陈超峰就真完了呗？老师的工作也不要了？”栗茸又问，顺便给她把酒满上了。
李汐大学读的中文，陈超峰是大她两届的隔壁商学院的学长。那时候栗茸的男朋友恰好跟陈超峰是好朋友，因着这么一层关系，他们才认识的。
读大学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交集其实并不多，李汐大三那年陈超峰去了德国留学，两人更是一度断了联系。直到她读研二那年，陈超峰回国，一场校友聚会又把他们牵扯到了一起。
李汐和陈超峰谈了快四年恋爱，三个月前因为结婚的问题陷入了冷战。冷战期间，李汐的母亲赵婉莹出车祸去世了，她匆匆赶回阔别已久的故乡，磕磕巴巴地办完了葬礼，这之后蒙头睡了一觉，再睁眼就决定辞职回春城，以及和陈超峰分手。
“确实不合适。”李汐语气平淡地说，“至于工作，在哪儿都一样。”
栗茸撇撇嘴：“行吧，分就分吧，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啥他妈爱情不爱情的，单身最快乐！干杯！”
李汐咯咯地笑，举杯跟她碰了一下：“生日快乐。”
时间稍晚一点，酒吧里人逐渐多起来了，营销过来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人拼个座，栗茸爱热闹，就点头应了。
过了会儿，营销带过来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大家互相招呼了一下，栗茸自来熟，很快就跟几人玩成了一片。
李汐觉得闷，想抽根烟松快松快，但烟盒已经空了。她叫住一个路过的服务生小哥问：“你好，请问这附近哪儿能买到这款烟？”
小哥看了眼她手里印着RAISON字样的烟盒，说：“你去后门那个超市看看吧，不一定有，不过那儿外烟的种类多，你可以看看。”
李汐：“后门？”
小哥：“就厕所旁边那个门出去，左手直走二十米再往右拐有个小超市。”
李汐点头道了谢，又嘱咐了栗茸两句，拎着风衣起身了。
酒吧后门外几个保安正在围堆抽烟，听见门响，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双方目光短暂交汇，李汐收回视线，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下了台阶，走出一段后，听见身后传来流里流气的笑声。
她很快找到了服务生说的那个超市，就是个破旧的民居改建，门脸很小，灯光晦暗，门口支了个刷白漆的木牌，红笔写着“烟酒”两字。
守店的是个老大爷，歪头撑着下巴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旁边收音机里还咿咿呀呀地放着不知名戏曲。
李汐叫醒大爷，又把空烟盒掏出来给他看，问有没有这款烟卖？
大爷朝屋里指指手，李汐没明白，又问了一遍：“您这儿卖这个烟吗？”
大爷还是朝屋里指手，最后干脆自己从柜台里出来，慢吞吞走到货架最里面，俯身拉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泡沫箱子，又转过身看她。
李汐这回看懂了，走进去蹲下身看了会儿，没找到她要的烟，最后拿了两包绿盒的DJ。
“六十。”大爷说。
李汐扫了收款码，又要了个打火机。
“一块的两块的？”大爷问。
李汐问：“有什么区别？”
大爷似乎没想到还有人这么问，表情呆了一下，指指柜台上的两盒火机说：“你自己试。”
李汐还真试了，最后发现两块的摩擦式火机火力更猛，就要了个两块的。
“六十二。”大爷说。
李汐笑着付了款。
相比起外面，这条巷子要安静得多，除了这家小超市，再没有别的亮灯处。
李汐站在门口抽烟，中途回过头看，发现大爷手撑着脸已经又睡着了，嘴巴大张着，像一条死亡的鱼。
她被自己的想象给逗笑了。
一根烟抽完，李汐捻灭烟头往回走。
酒吧后门那几个抽烟的保安已经不见了，她手搭上门把正要进去，忽然间听到了什么，扭头往斜对面巷子看去——
开始写这文的时候正值秋天，但真正决定发表已经是冬末初春了。
因为没什么水平，所以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看的故事。希望不至于太难看。
anyway，春天即将到来，祝福大家，朝春天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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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