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李汐说了不是为他才留下这样的话后,周潮生就又搬回了店里睡。其实用“搬”这样的字眼有点夸张了,他不过就是提了个包,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罢了。
天气变冷,夜里出来逛吃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尤其是到后半夜,原本热闹喧嚣的夜市街静得可怕,偶尔会听见有人在街边干嚎一嗓子或者放声大哭抑或是大笑,不出意外基本都是喝多了的醉鬼。
凌晨一点,周潮生窝在吧台玩消消乐,猛地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空旷又撕心裂肺的“分就分”,手一抖,划错了动物。
很好,这关他又死了。
他嘶了声,扔掉手机点了根烟,然后翘着椅子腿凝神听了会儿外面小情侣吵架的声音。
那对小情侣原本是吵得很激烈的,但中间也不知道发生了啥,突然就没声了。他颇感失望地啧了一声,转头看旁边墙上的挂钟:时针走到数字1,分针走到数字3,秒针……忽略不计。
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他长叹口气。
有时候周潮生觉得自己也挺像个鬼的,昼伏夜出,执念缠身。
手机在台面上嗡嗡振动,这个时间找他的不会有别人,周潮生一屁股坐好落下椅子腿,看也不看接起电话道:“干嘛?”
电话那头,严石声音含了点小心翼翼道:“我听孟莱说,李汐回来了?”
周潮生:“……”
严石仿佛隔空窥见了他的表情,解释道:“你别怪她多嘴,她刚喝多了不小心告诉我的。”
“哦。”周潮生又把椅子腿翘了起来,一下一下地晃着。
严石说:“我听孟莱说她是回来奔丧的?”
“啊。”
“那她现在是又走了?”严石问。
“不知道,快了吧。”周潮生说。
“你没事吧?”犹豫许久,严石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周潮生想说我能有什么事?她没回来之前老子不也照样过日子?但这话在他舌尖打了个旋,没说出口又咽了回去。
孟莱是他在出狱后才认识的朋友,她不知道他跟李汐的过去,在她面前,他大可以装得云淡风轻,洒脱自由;但严石跟他是发小,两人从牙牙学语起就认识,从前在明远中学背后那片筒子楼里他们两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他在监狱那几年,严石雷打不动的每个月都来看他,严石是贯穿他二十多年生命历程的过了命的兄弟,严石也知道他跟李汐的过去……在他面前,周潮生说不出口没事两个字。
但有事又能怎么样呢?他能做什么?跑到李汐面前去对她说我还爱你我一直爱你你跟我这个前服刑人员在一起吧——说这种话吗?
十年前李汐对他说,人所做出的每个选择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明白也接受,所以这十年来,哪怕再难受,他也没想过去打扰她,他知道她已经拥有了新的生活。
李汐已经……实现了她的愿望。
他们在办公室重逢那天,李汐装不认识他,他本想那也好,就当不认识好了,但心底沉寂多年的感情却不听他招呼,诈尸般地揭棺而起,先把他自己吓了个心惊肉跳。
人生百年,聚散无常,和原本以为有生之年都再难相见的人久别重逢的概率大抵也就比买彩票中五百万的概率高出那么一点。
周潮生想,他该心存感激。
他也确实是心存感激的,他只是怎么都没想到,李汐竟然留了下来,而他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竟然连中了两次彩票。
人都是有**的,他也不例外。
少年时期那段未得善终的感情经年累月盘踞在他心底,早已被思念和遗憾喂养成了恶鬼。
恶鬼学不会感激。
恶鬼只会拉人下地狱。
李汐回来了,事办完了也没走还留了下来,还住到了他对面,离他这么近,别说做陌生人了,他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
周潮生想,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在李汐身上栽过一次,如今他都二十八了,再见到她,还不是说栽就栽?感情这事有他妈什么道理可讲?
“没事。”但他最后到底还是这么说,“反正她应该很快就要走了。”
“应该?”
“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她不打算走了?”
“没可能。”周潮生十分果断地否决了他的猜测,“李汐亲口跟我说了,她待不了很久,而且她不管回来还是留下都跟我没关系。所以你想的那种可能性,不存在。”
“……”
“好吧。看来你俩的久别重逢不是很愉快啊!”
“愉不愉快的你没听孟莱说吗?”周潮生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严石啧一声,也听出来了他心情不是很好,就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说,“你别成天守在你那破店里了,我这边装修升级搞完了,找个时间过来喝酒,要不就去看看咱妈,她今天上午还跟我抱怨说你快一个月没去看她了,骂你小没良心呢!”
周潮生乐了一声,说:“老太太想我了啊,那行,我明天看看她去。”
两人又瞎聊了几句,严石那边正忙,就挂了电话说明天家里见。
*
严石爸妈从前是做摆摊生意的,什么都卖,靠着地区差价,自己进货来回跑,虽然辛苦点,但收入还行。后来家里情况好点了,就干脆盘了个铺子,固定做门店生意。
严家夫妻为人踏实本分,但偏偏生出来的儿子性子浮躁油滑,打小就淘气得不行,读书才读到高二就闹着不读了,成天跟着夜场里认识的几个“大哥”吆五喝六,没事儿就拎根甩棍到处瞎晃当斗鸡,眼看就要奔着少年犯的路子去了,夫妻俩心焦得不行,想管教孩子吧,一是晚了,再一个,生意上又确实走不开,没那么多时间盯着他。
那怎么办呢?闫清慧想来想去,只好拜托周潮生多盯着点她家那小子——周潮生那时候跟严石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在同一个学校,盯人还是挺方便的。
就因为闫清慧的这一句嘱托,严石十七岁那年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那是发生在高二下期开学半个月后的事。
某天,一群派系不同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社会青年们为了争夺中学生保护费的区域划分权,相约在南河后面的废机厂里划道,本来只是动动嘴皮了不起动动手的事,结果不知道哪个棒槌身上竟然还带了刀!争斗间捅死一个又重伤了几个,严石当时就是个边缘小弟,只会狐假虎威,去了现场后一见到血,人都吓懵了,腿肚子直打颤,别说跑了,挪一步都费劲。
关键时刻,是周潮生救了他。
那时候周潮生虽然不混道,但认识的人多,消息还是灵通的,早几日听说几方人马可能要动手后就开始盯着严石了,但他也没劝,因为知道劝了也没用。奶娃子屁股上屎都没擦干净,要想让他知难而退,非得先让他看见有多难不可。
周潮生把严石从混战中拖了出来,中途左脚脚踝骨还不慎挨了一闷棍,疼得眼泪花直打转。严石在旁边看得血气上涌,眼睛都红了,转身想跟人拼命,结果被周潮生死死拽住。
“我报警了。”周潮生压着声音说。
严石瞪大眼看他,心跳到嗓子眼差点蹦出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怕起来,架起周潮生就跑。
后来严石爸妈知道这事后,把严石扒光了衣服狠狠打了一顿,藤条都打断了两根。
至于周潮生——那一棍敲得挺狠,他脚踝骨有点轻微骨裂,养了一个多月才见好。对外,他只宣称是打球不小心扭伤了脚。
经此一役,严石称霸江湖的梦想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而周潮生,则自此成了严家的半个亲儿子。
……
隔天傍晚,半个亲儿子拎了满满两只手的东西去严家吃饭,一进门闫清慧就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又是嘘寒问暖打听终身大事又是数落他乱花钱买这么多东西,周潮生好脾气地听着,一概不还嘴。
闫清慧数落完他,回头一见亲生的那个正躺在沙发上大爷似的翘着腿吃橘子,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不晓得进厨房给你爸帮忙啊!多大人了天天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
严石瞥了周潮生一眼,砸吧砸吧嘴,把嘴里橘子籽往手心里一吐,翻身坐起来道:“得,亲生的来了,我这个捡来的就靠边站吧。”
饭桌上,闫清慧老生常谈,开口就是一个人生必备“三件套”:谈恋爱结婚生娃。
严石和周潮生俩大男人桌子底下你踢我一脚我踢你一脚,最后还是严石鼓足勇气站出来顶雷说:“这种事急又急不来,那天上馅饼都不掉,更不用说掉媳妇了。”
闫清慧:“……”
眼看老婆要发飙了,严爸忙站出来调和道:“吃菜吃菜,阿生呐,多吃点肉,怎么瞧着又瘦了?”
一句“又瘦了”成功地转移了闫清慧的注意力,周潮生面前的饭碗瞬间被垒成了一座“小山包”,闫清慧皱眉盯着他,叹气道:“这就是家里没个女人!天天随自己的性子胡来,不按时吃饭不好好睡觉,营养跟不上,可不得瘦嘛!”
又问他:“你自己身边要没有相中的,要不干妈给你介绍一个?”
说完也不等周潮生回话,摸出手机就开始翻照片:“前阵子我们隔壁那个做卤货的吴叔叔……吴大为你记得吧?他老婆娘家那边有个表侄女,年纪小你几岁,长得水灵嘞,你等我给你翻翻照片啊……”
得,话说来说去还是绕回了他这儿。
严石端碗挡着脸偷笑,结果被亲妈逮了个正着,直接给他下了“判决书”道:“今年过年你要给我领不回来一个儿媳妇,你就别回来了!”
严石不以为然:“行啊,我回头给民政局打个电话问问,看看国家今年过年给不给分配对象,行了吧?”
闫清慧:“滚滚滚!”
饭吃完,临走前,闫清慧又给周潮生装了满满两大包的东西,有晾的笋干萝卜干等乱七八糟一大堆干,还有知道他爱吃糖醋蒜专门给他泡的满满一大罐糖醋蒜,以及两件新织的毛衣。
“我想着天马上就冷了,老早就给你织好了,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混小子老也不来看我们……”闫清慧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眼眶突然红了,旁边严爸忙上前安抚她道,“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天天陪着你那哪成?这不今天都回来了吗?你看看你……”
闫清慧可能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嗔怪地打了严爸一下,抹抹眼睛道:“阿生呐,你别嫌干妈唠叨,人这辈子呀,怎么苦都行,但唯有一点,不能自苦。咱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知道吗?”
周潮生不知道干妈怎么突然又开始同他说这些话,他提着两大包东西,喉咙有点堵,说不出话便点了头。
闫清慧抬手顺了顺他胳膊,笑容温和道:“如果遇着喜欢的姑娘了,就带回来给干爹干妈瞧瞧,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这么好一孩子,别让人家小瞧了你,知道吗?”
周潮生听她这么说,心里一下回过味来了,斜瞟了眼严石,后者忙心虚地别过头去看墙。
周潮生没办法,只好点头说:“我知道了干妈,你别担心我。”
从严家出来,周潮生提着东西踹了严石一脚,后者往前趔趄两步,拍拍屁股上的脚印子心虚地回头道:“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手动脚的呢!”
“你又跟老太太瞎白话什么了?”周潮生问。
严石委屈道:“什么叫瞎白话啊?你都快三十了也不谈恋爱,老太太操心你,都想到同性恋上去了,我那是为了你的声誉着想我才把李汐供出来的……”
周潮生表情茫然:“老太太现在都这么与时俱进了吗?她都知道同性恋了?”
“那可不?”严石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一包东西往楼下走道,“她还怀疑过我俩搞基呢!听得我愁得呀……”
“你他妈愁个屁!老子才该愁呢!你这么丑!”
“我跟你说周潮生你别人身攻击啊!”
“就攻击你能怎么滴!”
“我抽你我!”
“你抽一个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