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像生命倒计时的秒针,一声声敲在沈清梧紧绷的神经上。他握着陆云铮的手,那手冰得没有一丝热气,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陆云铮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冷清的影子,长睫在眼睑下方形成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令人心悸。
宋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沈清梧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陆云铮昏迷前说的那些话。
沈婉卿。姓沈的琴师。春华班。小像。
还有那句“……你的眉眼……有几分像我母亲收藏的一幅小像”。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闷痛之后是巨大的空洞和茫然。他从小在春华班长大,班主沈四海对他不算亲厚,却也教他技艺,给他饭吃。他问过自己的身世,班主总是含糊其辞,只说他是故人之后,托付在戏班,让他不必多问。
故人之后……姓沈的琴师……
他姓沈,是班主取的。那他的本名呢?父母是谁?那个可能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沈姓琴师,真的是陆云铮母亲念念不忘的表哥吗?如果是,那琴师后来去了哪里?真的病死了?还是……与陆振廷、与陆夫人之死有关?
而他,沈清梧,阴差阳错被陆振廷强娶,又卷入陆云铮的复仇漩涡,这一切……难道冥冥之中早有牵连?他嫁入陆家,仅仅是为了逃避被班主卖给另一个权贵的命运,还是……命运那双看不见的手,早已将他推向了这个与他身世纠葛的深渊?
还有陆云铮最后那句话——“看到你守在我床边……我会觉得,这冰冷漫长的二十年,好像……也有了一点暖意。”
暖意?
沈清梧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他们之间,从最初的彼此戒备、相互利用,到后来危机中的短暂同盟,再到此刻……这份在生死边缘突然袒露的、复杂难辨的牵扯,究竟算什么?
他俯下身,靠近陆云铮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问:“陆云铮,你听得到吗?如果你听得到……告诉我,那个琴师……叫什么名字?他……是怎么死的?”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氧气面罩下微弱的白雾证明他还在艰难地呼吸。
沈清梧不甘心,继续道:“我嫁进陆家……不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执念,“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可能……是我亲人的人。班主说他早就不在了,但我不信。陆振廷强娶我那晚,我在他书房……看到过一份很旧的戏班人员名单,上面有个名字被划掉了,墨水很旧……姓沈。”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他顺从地嫁入陆府,忍受屈辱,除了求生,何尝不是想在这座吞噬了他“可能亲人”的宅邸里,找到一丝半缕线索?
“陆云铮,”沈清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母亲的小像……还在吗?那个琴师……他是不是叫……沈清枫?”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很轻,很慢,像怕惊碎了什么。
春华班早年确实有个技艺很好的琴师,姓沈,名讳已无人提起,班主也讳莫如深。沈清梧是偷偷翻检班主最宝贝的一箱旧物时,在一本破烂的工尺谱扉页上,看到过一个模糊的签名,正是“沈清枫”。而那本工尺谱里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梧桐叶,叶脉上用极细的针尖刺着两个字——“婉卿”。
当时他年纪小,不懂,只觉好奇。后来识了字,懂了事,却再也没找到那本谱子,问起班主,也只换来一顿呵斥和“早烧了”的含糊回答。
婉卿。沈婉卿。
陆云铮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极其轻微,但一直紧盯着他的沈清梧,捕捉到了!
“你听到了,是不是?”沈清梧心脏狂跳,握紧他的手,“沈清枫……他是我什么人?他是不是……死在了陆府?是不是……和陆振廷有关?”
陆云铮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艰难地,弯曲了一下。很轻,但沈清梧感觉到了。
是肯定?还是无意识的痉挛?
“陆云铮,醒过来!”沈清梧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和恳求,“告诉我真相!我替你报仇,替你母亲讨回公道!你也得告诉我,我的亲人到底遭遇了什么!我们……我们都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或许是这番带着强烈情绪的话语刺激到了陆云铮,或许是求生的意志在药物的辅助下终于冲破了一丝阻碍,陆云铮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一些,氧气面罩上的白雾变得浓重,仪器上的线条也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他的眼皮挣扎着,颤动得更加厉害。
沈清梧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终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眸光涣散,失焦,带着濒死的灰败,却挣扎着,一点点凝聚,最终,落在了沈清梧脸上。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痛苦,有释然,有挣扎,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翕动着,却没有声音。
沈清梧连忙凑得更近,几乎将耳朵贴到他唇边。
“……阿……梧……”
又是这个称呼!
沈清梧的心猛地揪紧。“是我。你想说什么?”
陆云铮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小像……在……鸡鸣寺……哑仆……手里……”
“沈清枫……是……我舅……”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他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被血块堵住的抽气声,仪器警报瞬间尖啸起来!线条乱成一团!
“医生!医生!”沈清梧魂飞魄散,嘶声大喊。
宋医生和护士再次冲了进来,又是一阵紧张的抢救。沈清梧被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陆云铮在病床上痛苦地抽搐,看着医生注射强心针,看着护士忙碌……
这一次,抢救持续了更久。
当仪器上的线条终于重新恢复微弱但规律的跳动时,陆云铮已经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仿佛生命力正从他身体里飞速流逝。
宋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他的情况……更糟了。心肺功能都在急剧衰退。恐怕……撑不过今晚。”
撑不过今晚。
沈清梧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看着床上那个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耳边还回荡着那句未说完的话——
“沈清枫……是……我舅……”
舅?舅舅?!
那个沈姓琴师,是他母亲的表哥,那也就是陆云铮的……舅舅?
所以,自己可能是陆云铮舅舅的儿子?是陆云铮的……表兄弟?
难怪……难怪那把钥匙刻着“沈”,难怪有“沈默”的存单,难怪陆云铮会说那样的话,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可是,如果沈清枫是陆云铮的舅舅,那他的死……
一个更加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沈清梧的脑海。陆振廷强娶了心有所属的沈婉卿,而沈婉卿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的表哥沈清枫。以陆振廷的暴戾和占有欲,他怎么可能容忍妻子的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尤其是,那个男人还可能在金陵,可能与他们有接触……
沈清枫的“消失”或“死亡”,真的只是意外或病故吗?
而自己,沈清梧,如果真是沈清枫的儿子,那么被陆振廷强娶进门……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残忍的、扭曲的报复或掌控?
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拼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沈清梧猛地转身,冲出房间,在走廊里拦住了正要离开的宋医生。
“医生!求您!再想想办法!他不能死!他还有话没说完!我也……我也还有事要问他!”沈清梧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求。
宋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沈女士,医学有其极限。陆少爷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除非有奇迹,或者……有对症的、极其珍贵的奇药,或许还能吊住一口气。但我这里,没有。”
奇药?沈清梧心中一动。陆云铮之前用的那种能制造假死症状的虎狼之药,不就是某种奇药吗?张军医给的?还是……
他忽然想起陆云铮昏迷前说的——“鸡鸣寺……哑仆……”
鸡鸣寺,听松别院,哑仆。那是陆云铮母亲生前静修的地方,是陆云铮留下的最后退路。那里……会不会有救命的药?或者,哑仆知道些什么?
“医生,请您务必再尽力维持他一段时间!哪怕几个时辰也好!我需要去取一样东西!可能……能救他!”沈清梧抓住宋医生的手臂,语气斩钉截铁。
宋医生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东西?在哪里?现在外面……”
“在鸡鸣寺!”沈清梧打断他,“我有办法出去!请您一定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等宋医生回答,转身冲回房间。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那把贴身藏着的小鸟钥匙和写着“哑仆”字样的纸条还在。他又从藏匿处取出永昌当铺带回的铁盒,里面还有几块小金条和一些银元。他将金条和银元揣进怀里,又将那把锋利的匕首塞进靴筒。
然后,他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陆云铮,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
“陆云铮,你听着。你要是敢死在我回来之前,我沈清梧,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拉回来问个明白!”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房门。
走廊里,邹特派员安排的守卫立刻看了过来。
“沈女士,您要去哪里?”守卫警惕地问。
“我要见邹特派员!有紧急情况!”沈清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急切,“陆少爷情况危急,需要一味特殊的药材,只有我知道哪里可能有!必须立刻去取!晚了就来不及了!”
守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邹特派员交代过,要看住这两个人,但没说完全限制自由,尤其关乎陆云铮性命。
“我要亲自向特派员禀报!请带我去见他!或者……你们去请示!”沈清梧催促道,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们了!救人要紧啊!”
或许是沈清梧的演技太过逼真,也或许是陆云铮确实性命垂危,一个守卫点了点头:“我去请示特派员。沈女士请稍等。”
守卫匆匆下楼。沈清梧焦灼地在走廊里踱步,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大约一刻钟后,守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邹特派员的一个随从军官。
“沈女士,”军官面无表情地说,“特派员同意你外出取药,但必须由我们的人陪同,并且,必须在两个时辰内返回。”
两个时辰!从城里到鸡鸣寺,再找到听松别院和哑仆……时间非常紧张!
但沈清梧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立刻点头:“好!我只需要一个人带我去鸡鸣寺后山,找到地方后,我自己进去取药,很快出来!”
军官沉吟了一下,指派了刚才那个守卫:“小赵,你开车送沈女士去鸡鸣寺,寸步不离。两个时辰,必须回来。”
“是!”姓赵的守卫立正应道。
沈清梧不再耽搁,跟着守卫小赵匆匆下楼。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两人上车,引擎发动,车子驶出了这座森严的小楼,一头扎进金陵城尚未完全苏醒的、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车子朝着城北的鸡鸣寺方向疾驰。沈清梧的心悬在嗓子眼,既担心陆云铮撑不住,又担心鸡鸣寺之行是否能找到救命的希望,更担心自己身世的谜团,是否真的能在那个哑仆身上找到答案。
天色渐亮,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鸡鸣寺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紫金山的山岚之中。
沈清梧握紧了袖中的钥匙。
无论前方是希望还是更深的谜团,他都只能向前。
为了床上那个人的命。
也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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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