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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雨声喧嚣,像是要将整座金陵城都冲刷进长江浑浊的波涛里。邹特派员带来的士兵动作迅捷而专业,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无法站立的陆云铮用担架抬起,另有人迅速为沈清梧披上一件厚重的军用雨衣,示意他跟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雨点敲打雨衣和地面急促的噼啪声。沈清梧跟在担架旁,目光紧紧锁着陆云铮苍白如纸的脸。他被小心地固定在担架上,双目紧闭,眉头因身体移动带来的痛楚而紧紧蹙着,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丝,在闪电的青白光芒下一闪而过,触目惊心。

他们被簇拥着离开小洋楼,楼外停着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雨水模糊了车窗,看不清外面的路径。沈清梧和陆云铮被安排进中间一辆车的后座,担架被巧妙地支在放平的座椅上。周伯也被带上了另一辆车,沈清梧透过雨幕,只看到他被士兵扶着上车的佝偻背影。

车子发动,引擎声在暴雨中显得沉闷。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沈清梧坐在陆云铮身边,一手紧紧握着陆云铮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不知道要被带往何处,邹特派员所谓的“安全之处”是真是假,陈参谋长是否还有后手……一切都笼罩在茫茫雨雾和未知之中。

陆云铮的手在他掌心轻微地动了一下。沈清梧低头看去,陆云铮的眼睫颤动着,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眸光涣散,却挣扎着看向他。

“别……怕。”陆云铮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气若游丝。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酸,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不怕。你撑住。”

陆云铮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处,又是一阵细微的痉挛,最终无力地闭上眼,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力道,固执地勾着沈清梧的手指。

车子在雨中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似乎拐进了某条僻静的道路,周围的雨声和城市的喧嚣都减弱了。最终,车子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沈清梧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掩映在高**国梧桐和厚重围墙后的西式小楼,比之前陈参谋长安排的洋楼更加隐蔽,也更具森严气象。门口有穿着不同于警备司令部制服的士兵站岗,眼神锐利,身形挺拔。

邹特派员从前面一辆车下来,示意士兵将陆云铮抬进去。沈清梧紧跟其后。

小楼内部装饰简洁却考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油漆的味道,像是刚刚匆忙整理过。陆云铮被直接送进二楼一间朝南的卧室,里面已经布置好了简单的医疗设备,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的中年医生和两个护士模样的人等在那里。

“这位是宋医生,从南京陆军医院借调过来的。”邹特派员对沈清梧简短介绍,“他会负责陆少爷的诊疗。沈女士,请配合。”

沈清梧点了点头,看着宋医生指挥护士将陆云铮安置到床上,迅速接上一些简陋的监测仪器,开始检查。他退到一旁,目光却一刻也未离开那张苍白的面孔。

邹特派员又对沈清梧道:“沈女士,你的房间在隔壁。这段时间,请暂时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清梧明白。”沈清梧垂眼应道,“多谢特派员。”

邹特派员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恭顺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陆少爷需要静养,你也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外面的守卫。”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医生护士忙碌的细微声响,仪器偶尔发出的单调嘀嗒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清梧没有去隔壁房间,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宋医生的眉头一直皱着,检查得格外仔细,不时低声和护士交代几句。沈清梧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从宋医生凝重的脸色和护士小心翼翼的动作中,能感觉到情况的严重。

过了许久,宋医生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沈清梧面前。

“沈女士,”宋医生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陆少爷的情况……很不好。旧疾沉疴,心血亏损到了极处,这次又受了刺激和外伤,脏器都有衰竭的迹象。我能做的,只是用药物暂时稳住,减缓衰竭的速度,但能不能挺过来,能挺多久……要看他的求生意志,也要看天意。”

沈清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宋医生摇了摇头:“若是早几年,精心调养,或许还有转机。如今……油尽灯枯,非药石所能及。除非有奇迹。”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尽力的。但请沈女士做好心理准备。”

沈清梧缓缓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宋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护理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留下一个年纪稍长的看护守在门外。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梧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云铮。他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脸上的血迹也擦去了,露出青白的底色。氧气面罩扣在口鼻处,随着微弱的呼吸泛起淡淡的白雾。仪器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显示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沈清梧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拂开陆云铮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细腻,像上好的瓷器,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想起第一次在陆府喜宴上见到这个人,月白长衫,苍白病弱,隔着喧嚣人群,无声吐出“恭喜母亲”的诅咒。想起灵堂后黑暗甬道里,他掐着自己手腕,眼中燃烧的冰冷与疯狂。想起雨夜同盟,那只摊开在面前的、冰凉而决绝的手。想起普陀山海船颠簸中,他靠在自己身边,气息微弱地说“如果回不来”……

这个人,像一团谜,一场雾,一出演了二十年的悲苦大戏。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将仇人一个个拖入深渊,却也把自己逼到了生命的尽头。

“陆云铮,”沈清梧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你说戏该落幕了……可你这主角,怎么能先走?”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仪器单调的嘀嗒声。

沈清梧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比之前更加瘦削,骨节分明,苍白得透明。他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告诉我……你的病,那把‘沈’字钥匙,鸡鸣寺的哑仆……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昏迷的时候,叫我‘阿梧’……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在陆府最混乱危险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深究,此刻在这相对安全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却无法抑制地浮上心头。

陆云铮和“沈”这个姓,到底有什么渊源?他对自己,除了利用和算计,是否还有别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掌心下微弱却固执的心跳。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梧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个房间里。他按照宋医生的嘱咐,小心翼翼地给陆云铮喂水、擦身、按摩四肢,观察着仪器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陆云铮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会短暂地醒来片刻,眼神涣散,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茫然地看着沈清梧,或者看着虚空,然后又沉沉睡去。

宋医生每日来看两次,用药,检查,每次都只是摇头,说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邹特派员来过一次,隔着玻璃窗看了看,问了宋医生几句,便离开了。沈清梧从守卫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外面已经天翻地覆。陈焕文被正式逮捕,罪名罗列了十几项,涉黑、走私、谋杀、叛国……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陈参谋长被停职审查,据说南京方面派了更高级别的调查组进驻金陵,彻查陈氏兄弟及其党羽。王德海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死因蹊跷,但没人深究。李副官消失了,有人说他被邹特派员秘密保护起来作为证人,也有人说他被陈参谋长灭口了。

沸沸扬扬,腥风血雨。但这些,似乎都被隔离在这座安静得诡异的小楼之外。

沈清梧不关心那些。他只关心床上这个人,能不能睁开眼,能不能再和他说一句话。

第三天夜里,雨终于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窗棂上投下凄清的光影。沈清梧趴在床边浅眠,忽然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立刻惊醒,抬头看去。

陆云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有种异样的清亮,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病气,却不再涣散。

“你醒了?”沈清梧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忙起身想叫医生。

陆云铮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发出极低的气音:“……水。”

沈清梧连忙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又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吸管凑到他唇边。陆云铮费力地吞咽了几口,便摇了摇头,重新躺下,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清梧脸上。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些。

“三天。”沈清梧放下水杯,重新坐下,“你觉得怎么样?”

陆云铮没回答,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打量了一下房间。“这里……是邹明的地方?”

“嗯。他说是安全之处。”

陆云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安全?不过是……另一个牢笼。”他喘了几口气,才续道,“外面……怎么样了?”

沈清梧将听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陆云铮静静听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陈焕章完了。”听完,陆云铮只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树倒猢狲散。邹明……这回捞足了资本。”

“你的仇……算报了吗?”沈清梧问。

陆云铮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梧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母亲的血仇……算是了了。可陆家这潭污泥……还没清干净。我父亲……他欠的债,不止这些。”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梧脸上,“还有……我欠你的。”

沈清梧怔了一下:“你不欠我什么。我们是合作。”

“不。”陆云铮摇头,眼神复杂,“我把你扯进这摊浑水,利用你,让你冒险……最后,还差点连累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那把‘沈’字钥匙……还有‘沈默’的存单……不是巧合。”

终于要说了吗?沈清梧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陆云铮却停住了,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凄迷的月光,声音变得更轻,像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梦境:

“我母亲……姓沈。沈婉卿。”

沈清梧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云铮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她不是金陵本地人,来自苏州一个早已没落的书香门第。当年我父亲……看中她的才貌和家世那点虚名,强娶了她。她心里……一直有别人。那人……也姓沈。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一个……戏班的琴师。”

戏班?琴师?沈清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后来……那人不见了。有人说他病死了,有人说他离开金陵了。我母亲……从此郁郁寡欢。生下我后,身体就一直不好。”陆云铮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悲伤,“那把‘沈’字钥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姓沈的、值得托付的人……就把钥匙给他。‘沈默’那个名字……也是她早年……偷偷置办产业时用的化名。”

他转回头,看向沈清梧,月光在他眼中碎成一片凄清的光点:“我查过你。沈清梧……你的名字,是‘春华班’老班主取的。但你原本……应该不叫这个。你的眉眼……有几分像我母亲收藏的一幅小像,那上面的人……就是那个沈姓琴师。”

沈清梧如遭雷击,呆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姓沈的琴师?春华班?老班主从未提起过他的身世,只说他是戏班门口捡来的孤儿……

“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份,你的处境,都适合做我计划中的棋子。”陆云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痛苦的坦诚,“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了。看到你被欺辱,我会愤怒。看到你冒险,我会担心。看到你守在我床边……我会觉得,这冰冷漫长的二十年,好像……也有了一点暖意。”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加猛烈,氧气面罩里迅速蒙上一层血雾。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沈清梧猛地回过神,慌忙按响呼叫铃,同时扶住陆云铮,拍抚他的后背。“别说了!你别说了!医生!医生!”

宋医生和护士急匆匆跑进来,迅速进行抢救。沈清梧被挤到一旁,看着陆云铮在病床上痛苦地挣扎,看着医生给他注射药物,看着仪器上紊乱的线条,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那番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存在的门。门后是迷雾,是身世,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是陆云铮冰冷外壳下或许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复杂而真实的情感。

而他,沈清梧,站在这扇突然洞开的门前,茫然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结束。陆云铮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宋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对沈清梧摇了摇头:“他的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话……趁早吧。”

说完,医生护士再次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和沈清梧

今天好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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