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彻底亮了,却没有多少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金陵城的飞檐翘角,光线是浑浊的,吝啬的,照进房间也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冷。沈清梧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冰冷的窗棂冻得发僵,才缓缓转过身。
陆云铮已经不再咳了,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胸口微弱的起伏和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只是在假寐,或者说,在积蓄最后一点精力。沈清梧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虚汗,温度倒是不高,但那是一种更令人担忧的、油尽灯枯般的低温。
“别忙。”陆云铮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声音轻得像叹息,“死不了。”
沈清梧没接话,转身从暖壶里倒了半杯温水,又找出军医留下的药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先把药吃了。”他扶起陆云铮,将药丸递到他唇边。
陆云铮顺从地吞下药丸,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吞咽时喉结费力地滚动,眉心又蹙紧了几分。沈清梧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不是冷的,是虚的,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无声断裂。
“李德海那边,”沈清梧等他重新躺好,压低声音道,“周伯能接触到吗?”
陆云铮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周伯……早年救过李德海乡下老母的命。这份人情,李德海一直记得。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却始终没动周伯。”他睁开眼,看向沈清梧,“但人情归人情,利益归利益。如今这局面,李德海未必还会念旧。”
“总要试试。”沈清梧道,“永昌当铺取回的那些东西,尤其是账册里涉及陈焕文早年走私军火、与日本人勾结的那几页,分量够重。如果‘偶然’落到邹明手里,陈焕章就不仅仅是保不住弟弟的问题了。”
陆云铮眼神一凝:“你想……直接把最要命的给他?”
“不。”沈清梧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给一点‘引子’。比如……账册里某次交易的模糊记录,地点、时间、金额对得上,但关键人物用代号。让邹明自己去查,顺藤摸瓜,查到陈焕文头上。而我们手里的完整证据,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他顿了顿,“但这点‘引子’,必须看起来像是从陈焕章那里‘泄露’出来的,而不是我们给的。”
“借刀杀人,还要让刀觉得是自己找到了猎物。”陆云铮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你学得很快。”
沈清梧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在戏班,想活得好点,就得看懂台下每个人想看什么,还得让他们觉得,是你猜中了他们的心思,而不是你安排了他们想看什么。”
陆云铮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又耗去了他大半力气。“让周伯……小心。李德海不是善茬,陈焕章现在像条疯狗,鼻子灵得很。”
“我知道。”沈清梧替他掖了掖被角,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守卫换岗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伯不在走廊,大概是在楼下厨房或杂物间。沈清梧没有立刻去找他,而是先回了自己房间,从藏匿处取出永昌当铺带回的牛皮纸包裹。他小心地解开,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快速翻阅那几本陈年账册。
账册是用老式毛笔记录的,字迹有些潦草,年份从民国初年到十几年前不等。里面除了正常的生意往来,果然夹着不少见不得光的记录:烟土、军火、甚至还有几笔标注着特殊符号、疑似人口贩卖的款项。牵涉的人名都用代号或化名,但沈清梧根据之前从“栖梧小筑”线索和陆云铮母亲信札中得到的碎片信息,能大致猜出几个。
他找到了陆云铮提到的那几页关于军火走私的记录。时间在十五年前,正是陆振廷势力扩张最快、也是与各方势力冲突最激烈的时候。记录显示,有一批德制步枪通过长江水道秘密运入,接手方代号“文轩”,出货方则是一个日文商社的化名。交易金额巨大,中间经手人抽成的比例高得惊人。而在另一页看似无关的日常开销记录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文轩即焕文,陈参谋长之弟。日方牵线人为‘梅机关’小野。”
沈清梧的心跳加快了几分。陈焕文竟然这么早就和日本特务机关有勾结?而陆振廷……他知道吗?还是默许,甚至参与其中?
他将这几页内容仔细记下,然后小心地撕下其中一页记录相对模糊、但关键信息(时间、地点、货物类型、金额)尚存,且背面有那行铅笔小字的账页。又将另一页只记录了“文轩”收到款项、但没有日方信息的账页也撕下。这两页单独看来,指向性不那么明确,但结合其他线索,足以引起邹明这种老练特派员的警觉。
他将撕下的两页账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用来装针线的旧荷包里。剩下的账册和羊皮纸重新包好,藏回原处。然后,他拿着荷包,悄然下楼。
厨房里,周伯正在熬药,瓦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看到沈清梧进来,周伯抬起昏花的老眼,无声地询问。
沈清梧走到他身边,假装查看药罐,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将计划说了一遍,最后将那个旧荷包塞进周伯围裙的口袋里。“找机会,让李德海‘偶然’发现这个。不必多说,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周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点了点头,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盖住了口袋。“少爷……怎么样了?”
“不太好,但还能撑。”沈清梧低声道,“您也小心。陈参谋长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周伯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说话,只是拿起蒲扇,继续慢慢扇着炉火。
沈清梧看了他一眼,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厨房。他没有立刻回楼上,而是在一楼偏僻的、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里待了一会儿。这里有一扇气窗,正对着后院和部分围墙,能看到李副官通常巡视的路线。
他需要观察,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李副官单独一人、且情绪可能有所波动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云层似乎更厚了,光线愈发昏暗,像提前进入了黄昏。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要下雨了。
就在沈清梧以为今天可能等不到机会时,他看到李副官的身影出现在后院。李副官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士兵巡视,而是独自一人,脚步有些急促,径直走向后墙角那间独立的小工具房——那里通常是守卫们轮值时抽烟、偷懒的地方。
沈清梧心中一动。他迅速离开小隔间,从另一侧绕到厨房附近,对正在收拾药材的周伯使了个眼色。
周伯会意,端起一个空了的药渣簸箕,慢吞吞地走向后院,像是要去倒垃圾。
沈清梧则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一段距离,利用廊柱和花木的阴影隐藏身形。
后院空地上,李副官果然在小工具房门口烦躁地踱步,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力捏着,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困扰。
周伯佝偻着背,提着簸箕,颤巍巍地走向角落的垃圾堆。经过工具房门口时,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里的簸箕脱手飞了出去,里面的药渣撒了一地,也溅到了李副官的裤腿上。
“哎哟!”周伯惊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捡簸箕,嘴里不住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李副官!老眼昏花,没看清路……”
李副官正心烦意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更加火大,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污渍,脸色难看:“老东西,走路不长眼!”
“是是是,老奴该死!”周伯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他裤腿上的药渣,慌乱中,那个旧荷包从周伯围裙口袋里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李副官脚边。
李副官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半旧不新的、绣着普通兰草的荷包,没什么特别。他本想一脚踢开,但目光扫过荷包口露出的一角泛黄纸张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纸张的质地和颜色……他太熟悉了。在陈焕章身边多年,他见过不少这种老式账册的纸张。
周伯似乎没注意到荷包掉了,还在徒劳地拍打他的裤腿。李副官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弯腰,将荷包捡起,捏在手里。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几张纸。
“行了行了,滚一边去!”李副官不耐烦地挥开周伯的手,将荷包迅速塞进自己的军装口袋,又拍了拍裤腿,仿佛只是嫌弃污秽,“以后小心点!”
“是是是,多谢李副官,多谢……”周伯连连鞠躬,捡起簸箕,踉踉跄跄地走开了,背影依旧佝偻卑微。
李副官看着周伯离开,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后院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两个守卫背对着这边站岗。他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进工具房,关上了门。
沈清梧藏在廊柱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才悄然退开,回到楼上。
房间里,陆云铮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听到他进来,才缓缓睁开眼。
“成了。”沈清梧低声道,走到床边,“荷包‘掉’在他脚边,他捡走了,进了工具房。”
陆云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放松。“接下来……就看李德海怎么选了。”
“他会选的。”沈清梧语气笃定,“陈焕文倒台,王德海入狱,他这条线已经半废。陈焕章现在自身难保,对他这种可能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只会提防,甚至可能灭口。邹明那边,正需要陈焕章身边的破绽。只要李德海不傻,就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陆云铮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呼吸比刚才更微弱了些。窗外的闷雷声越来越近,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着玻璃窗,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也放大了等待的焦灼。
沈清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瓢泼的雨线上。手中的戏谱无意识地翻动着,那些熟悉的唱词在脑海中流淌,却拼凑不出眼前的迷局。
他在等。等李德海的动作,等邹明的反应,等陈焕章的反扑,也在等……床上这人,能不能熬过这场注定到来的狂风暴雨。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楼梯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清梧猛地站起身,与同时睁开眼的陆云铮对视一眼。
来了。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李副官,而是陈参谋长本人!他脸色铁青,浑身带着湿漉漉的雨水和戾气,身后跟着四个持枪的士兵,枪口隐隐对着房间内。
“搜!”陈参谋长看也不看沈清梧和陆云铮,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开始翻箱倒柜,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暴彻底。妆匣被掀翻,衣柜被扯开,床铺被掀开,甚至连墙壁和地板都仔细敲打检查。
沈清梧的心沉了下去。陈焕章这是彻底撕破脸了?李德海动作这么快?还是邹明那边已经拿到了东西,刺激到了陈焕章?
他看向陆云铮。陆云铮半靠在床头,脸色在士兵晃动的手电光和窗外闪电的映照下白得骇人,但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冷冷地看着陈参谋长。
陈参谋长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陆云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
陆云铮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参谋长……要云铮交出什么?云铮……听不懂。”
“听不懂?”陈参谋长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床边,他俯身,死死盯着陆云铮的眼睛,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怒和杀意,“积古斋暗格里的东西!永昌当铺里的东西!还有……你让那个老不死的,交给李德海的东西!”
果然!李德海动作了!而且很可能已经和邹明搭上了线!陈焕章这是狗急跳墙,直接来硬的!
沈清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藏着的匕首。周伯呢?周伯会不会有危险?
陆云铮迎着陈参谋长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原来……参谋长说的是那些陈年旧账啊。”他喘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那些东西……不是一直在参谋长,还有焕文叔手里吗?怎么……反倒来问我要?”
他直接点出了陈焕文!这是在火上浇油!
陈参谋长的脸瞬间扭曲,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陆云铮的脖子!力道之大,让陆云铮瞬间呼吸困难,苍白的脸迅速涨红!
“你找死!”陈参谋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参谋长!”沈清梧惊呼一声,想上前,却被两个士兵用枪逼住。
陆云铮被掐得几乎窒息,却依旧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杀了我……那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南京……各大报社……和邹特派员的办公桌上……你猜……邹明会不会……感谢你?”
陈参谋长的手猛地一颤,掐着脖子的力道松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陆云铮,眼中是疯狂的挣扎和犹豫。杀,现在就能掐死这个病秧子,一了百了。但不杀……那些要命的东西如果真的流出去,他和陈家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甚至还有拉枪栓的声音!
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在陈参谋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参谋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掐着陆云铮脖子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陆云铮倒在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溢出了血丝。
沈清梧挣脱士兵,扑到床边扶住他,同时抬眼看向门口。
楼梯上,邹特派员在一队明显不属于警备司令部的精锐士兵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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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