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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前厅里光线晦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只拉开一半,让初春清晨稀薄的天光吝啬地漏进来些许,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陈参谋长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绷紧了弦的铁弓,青黑的脸色在昏光里更显阴沉。邹特派员坐在他右手边,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茶几的边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空气中弥漫着隔夜茶水冷却后的涩味,还有一种无声的、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沈清梧扶着陆云铮坐下,自己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感觉到陈参谋长刀锋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刮过,也能感觉到邹特派员看似平静实则审视的打量。李副官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阴影里,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云铮,”陈参谋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疲惫和烦躁,“听说你昨夜又不太安稳?军医来看过了?”

陆云铮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闻言虚弱地抬了抬眼,气若游丝:“劳……劳参谋长挂心。老毛病了……咳咳……夜里是有些气喘,用过药,好些了。”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羸弱得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邹特派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陆少爷身体要紧。不过,有些事,还是需要你清醒的时候,再回忆回忆。”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清梧,“沈女士,昨夜你一直在旁照料?”

来了。沈清梧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惶恐和哀戚,福了福身:“回特派员,是。少爷病着,清梧不敢离身。”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可有人证?”邹特派员追问,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夜里只有清梧一人,周伯在外间歇着,偶尔送热水进来。”沈清梧答得谨慎,“楼里守卫的弟兄们……或许能听见些动静?”他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

陈参谋长哼了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沈清梧:“府里近来不太平,你们主仆二人,还是安分些好。云铮既然病着,就少思少动,静养为上。外头那些是是非非,”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尤其是牵扯到陈年旧账、捕风捉影的事,少听,少问,更不要……胡乱攀扯。”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裸的,几乎不加掩饰。他在警告陆云铮和沈清梧闭嘴,不要再用“积古斋”或任何旧事做文章。

陆云铮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凶,单薄的肩背耸动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沈清梧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又端起旁边半温的茶水递到他唇边。陆云铮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咳嗽稍歇,喘息着,抬起那双因咳嗽而蒙着水汽、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向陈参谋长。

“参谋长教训的是……”他声音嘶哑,“云铮这副身子,自顾不暇,哪还有心力……去过问外头的事。只是……”他顿了顿,仿佛极为费力地续道,“先母之事,沉冤多年,为人子者,午夜梦回,难免……耿耿于怀。如今王德海伏法,攀咬出些旧事线索,惊动了特派员和参谋长……云铮心下,既是惶恐,也盼着……能有个水落石出,让先母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他说得悲切恳挚,将一个思念亡母、病弱无力的孝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却字字句句都扣在“先母沉冤”和“王德海攀咬”上,既撇清了自己主动生事的嫌疑,又把球踢回给陈参谋长和邹特派员——是你们要查的,我只是一个盼着真相的病弱儿子。

陈参谋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下颌线绷得死紧。邹特派员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身体微微前倾:“陆少爷孝心可嘉。令堂之事,年代虽远,但既有疑点,自当查清。王德海提供的线索,与‘积古斋’有关,昨夜我们的人……”他故意停住,观察着陆云铮和沈清梧的反应。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担忧陆云铮病体的神情,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陆云铮则是茫然地看向邹特派员,又因一阵轻咳别过脸去,虚弱道:“积古斋?……云铮……不太记得了。先母在时,或许……或许去过?年深日久,实在……记不真切了。”

装傻充愣,以退为进。

邹特派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向陆云铮和沈清梧的方向。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昏暗环境下拍的,但能清晰辨认出是一处被撬开的暗格内部,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些物品存放过的压痕。

“这是昨夜在积古斋后院东厢第三架第七列底层暗格内拍摄的。”邹特派员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暗格有明显的新近开启痕迹,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他抬起眼,目光如炬,“陆少爷,沈女士,对此,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前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一旁侍立的李副官,呼吸似乎都轻了几分。

沈清梧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邹特派员果然查到了暗格,而且发现东西不见了!他是在怀疑他们提前取走了证据?还是怀疑陈焕章的人动了手脚?

陆云铮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惊、悲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伸出手,颤抖地想去拿照片,却又在半途无力垂下,声音哽咽破碎:“这……这是……先母的……暗格?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他猛地转向邹特派员,眼中泪光闪动,带着一种被触及最深伤痛的激动,“特派员!那里面的东西……是不是……是不是与先母的冤情有关?是谁?!是谁把它们拿走了?!是不是……是不是害死先母的人,想要毁灭证据?!”

他的反应激烈而真实,将一个骤然得知母亲遗物可能被毁、悲痛欲绝的孝子演得淋漓尽致,反而将“东西不见了”这个疑点,巧妙地转化成了对凶手毁灭证据的控诉和追索。

沈清梧适时地扶住陆云铮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少爷!少爷您别激动!您身子受不住啊!”他抬眼看向邹特派员,眼中满是恳求和无助,“特派员,参谋长!求您们一定要查明真相!那些不见了的东西……一定是关键证据!不能让害了先夫人的人逍遥法外啊!”

两人一唱一和,将被动化为主动,将嫌疑转嫁为悲愤的追索。

邹特派员眉头紧锁,显然陆云铮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原以为会看到惊慌或掩饰,没想到是这般悲痛激愤。他再次审视陆云铮,那病弱的模样不似作伪,激动之情也情真意切。难道……真的不是他们?或者,陆云铮也不知道暗格里的东西被谁取走了?

陈参谋长的脸色则是青白交错。陆云铮口口声声“害死先母的人”,虽然没有明指,但结合王德海的攀咬和刚刚被捕的弟弟陈焕文,这指控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狠狠扎在他心口。他猛地一拍茶几,怒喝道:“够了!”

茶杯震得跳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云铮!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陈参谋长胸膛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没有证据的事,岂能胡乱臆测!积古斋失窃,自有警局和特派员调查!你一个病人,好生养病便是,不要听风就是雨,徒增烦扰!”

他是在警告,也是在切割——积古斋的事是“失窃”,与你母亲的旧案无关,更与我弟弟无关,你最好闭嘴。

陆云铮被他喝得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红转白,捂着胸口,气息急促,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沈清梧连忙替他抚胸顺气,一边焦急地看向陈参谋长和邹特派员:“参谋长息怒!少爷受不得刺激……军医!快叫军医!”

厅内一时混乱。邹特派员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陆云铮,又看了看怒气勃发却难掩焦躁的陈参谋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缓缓收起那张照片,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陆少爷保重身体。此事,邹某自会继续追查。至于暗格内的物件……无论是被人取走,还是另有隐情,总会水落石出。”他站起身,对陈参谋长道,“参谋长,今日叨扰了。陆少爷既然需要静养,邹某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访。”

陈参谋长强压怒火,点了点头,示意李副官送客。

邹特派员深深看了仿佛虚脱般靠在沈清梧身上的陆云铮一眼,转身离去。李副官紧跟其后。

前厅里只剩下陈参谋长、陆云铮和沈清梧三人。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

陈参谋长缓缓站起身,走到陆云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掩饰,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云铮,”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的三人能听清,“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

陆云铮艰难地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直直地迎上陈参谋长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参谋长,”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云铮只知道,为人子者,母仇不共戴天。有些线……不是云铮想踩,是有人,早就把线画在了云铮脚下,逼着云铮……不得不踩。”

他在暗示,是陈焕文(或许还有陈参谋长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才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陈参谋长的瞳孔骤然收缩,腮边的肌肉狠狠跳动了两下。他死死盯着陆云铮,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好,好得很。陆振廷倒是生了个好儿子。”他不再看陆云铮,转而将目光投向沈清梧,那目光更加阴冷,“沈氏,照顾好他。若是他再有什么‘闪失’,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知道后果。”

**裸的威胁。

沈清梧垂下眼,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是……清梧明白。”

陈参谋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前厅里只剩下陆云铮压抑的喘息声和沈清梧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沈清梧扶着陆云铮,慢慢走回二楼房间。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直到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陆云铮才猛地卸去所有力气,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沈清梧身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次咳出了淡淡的血丝。

沈清梧将他扶到床上躺好,用温水绞了帕子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和唇边的血迹,动作轻柔,眼神却凝重。

“他动了杀心。”沈清梧低声说,不是疑问。

陆云铮闭着眼,胸口起伏,良久才平复下来,哑声道:“嗯。他保不住陈焕文了。邹明盯得太紧,证据……虽然关键部分不在邹明手里,但积古斋暗格被发现,已经是铁证。陈焕章现在唯一的退路,就是让所有知情人闭嘴——我,你,或许还有王德海。”

“那我们……”

“等。”陆云铮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的决绝,“等他先动手。或者……等邹明找到更多的证据,逼得他不得不先对付邹明。”他看向沈清梧,“永昌当铺取回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账册和羊皮纸,是关键。必要的时候……可以‘漏’一点给邹明,但不能是我们直接给。”

“通过李副官?”沈清梧立刻想到那个内鬼。

陆云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李德海是王德海的人,王德海背后……未必没有陈焕文的影子。现在陈焕文倒了,王德海在狱中,李德海成了断线的风筝。他要么继续效忠可能存在的‘旧主’,要么……为自己找新的出路。而邹明,最需要的就是陈焕章身边的破绽。”

“你想利用李副官,把证据‘送’到邹明手里?”沈清梧明白了他的打算,这是一步险棋,但或许也是打破僵局的办法。

“不止。”陆云铮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算计的寒意,“要让李德海觉得,这是他能将功折罪、甚至攀上邹明高枝的机会。也要让陈焕章觉得,是李德海背叛了他,而不是我们主动出卖。”他顿了顿,“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偶然’。”

沈清梧点了点头,心中快速盘算着可能性。这需要周密的安排和一点运气。

“还有,”陆云铮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清梧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如果……如果事情有变,如果我撑不到最后,你要立刻离开。用‘陈默’的身份,去鸡鸣寺后山找哑仆,或者……直接去香港。那些金条和存单,够你下半辈子安稳。”

又来了。沈清梧皱了皱眉,想抽回手,却被陆云铮攥得更紧。

“陆云铮,”沈清梧看着他苍白却执拗的脸,叹了口气,“我说过,戏没唱完,角儿不下场。你的安排,我记下了。但怎么走,是我的事。”他放软了语气,却带着更深的力量,“现在,你先把这口气喘匀了。陈焕章还在外面虎视眈眈,邹明也没走远,我们没时间讨论‘如果’。”

陆云铮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近乎恼火的关切,心头那冰封的角落,仿佛又被什么轻轻凿了一下。他缓缓松开了手,别过脸去,低低“嗯”了一声。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阳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这深宅重楼的一室阴霾。

沈清梧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庭院里,守卫似乎又增加了,个个面色冷峻。李副官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正和一个小军官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床榻上闭目养神的陆云铮。那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内里却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执念和算计。

袖中的匕首贴着皮肤,冰凉。

怀中的钥匙和纸条,沉甸甸的。

路,果然还很长。

而下一折戏,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凶险。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夹着“名单”的旧戏谱,无意识地翻动着。指尖划过“霸王别姬”的唱词,微微一顿。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奈若何。

他轻轻合上戏谱,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无论如何,这出戏,他得陪着唱下去。

直到曲终。

或者,人散。

来啦,写的头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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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