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梧那一声破了音的凄厉呼喊,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脚步声,惊呼声,急促的拍门声,混杂着李副官冷硬的询问和军医匆忙赶来的窸窣响动,在原本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小洋楼里炸开。
房门被猛地推开,李副官第一个跨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第一时间落在床榻上。沈清梧扑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被暗红色浸透的白布,肩膀剧烈抖动,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而陆云铮歪在枕上,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迹,脸色是濒死般的青灰,双眼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军医提着药箱疾步上前,推开沈清梧,俯身检查。李副官站在门口阴影里,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死死盯着床上的陆云铮,又扫了一眼瘫软在旁、魂飞魄散的沈清梧,眉头紧锁。陈参谋长闻讯也匆匆赶来,脸色铁青,站在李副官身侧,沉声问:“怎么回事?”
“回参谋长,沈氏突然呼喊,说陆少爷吐血了。”李副官低声回道,目光依旧锐利,“军医正在查看。”
军医探脉,翻看眼皮,又仔细检查了陆云铮口鼻旁的血迹,半晌,直起身,脸色凝重地转向陈参谋长:“参谋长,陆少爷脉象极弱,虚浮紊乱,心血亏损已至极处。这吐血……乃是虚火上冲,耗竭之兆。若再不能固本培元,恐……恐有性命之忧。”
他语气沉重,不像作伪。陈参谋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陆云铮若真死在这里,且是在他“保护”之下,又牵扯进王德海案和南京特派员的调查,无疑会给他带来极大的麻烦。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人保住!”陈参谋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是!”军医应道,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针剂和新的药瓶,“需要立刻用药,稳住心脉。另外,之前的方子恐怕效力不足,需加重几味药的分量,且有一味主药‘老山参’库存已尽,需立刻去同仁堂取上好的来,入药引。”
“李副官!”陈参谋长立刻转向李副官,“你亲自带人,立刻去同仁堂,务必取回最好的山参!”
李副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似有犹豫,但面对陈参谋长不容置疑的命令,只能立正:“是!”他转身,点了两个士兵,匆匆离去。
房间里的混乱稍稍平息,只剩下军医调配药物的轻微声响,和沈清梧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陈参谋长看了床上的陆云铮一眼,又看了看几乎瘫倒在地的沈清梧,眉头皱得更紧,最终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两个士兵守在门口。
军医配好一剂强心针,给陆云铮注射进去,又开了新的药方,交给守在旁边的周伯,叮嘱了煎煮的注意事项。周伯接过药方,老眼昏花地看了看,连连点头,颤巍巍地下去准备了。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沈清梧和昏迷的陆云铮,以及门外两个如雕塑般的守卫。
沈清梧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洞的抽噎。他依旧伏在床边,握着陆云铮冰凉的手,将脸埋进被褥里,肩膀微微耸动。没有人看到,他埋下去的脸上,泪水早已干涸,眼神却清亮得吓人,紧紧盯着陆云铮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极其细微的、新出现的、淡红色的指印,形状特殊,像是用力按压留下的。
那是只有他和陆云铮才知道的、极其隐秘的联络暗号之一,表示“收到,将计就计,等待”。
陆云铮知道!他醒着!至少,在吐血的那一刻,或者更早,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并且配合了!
这个认知让沈清梧几乎虚脱的心脏重新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力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后怕。陆云铮对自己也这么狠?那血……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假的,如何瞒过军医?若是真的……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能在李副官和陈参谋长眼皮底下,弄出这样逼真的“病危”?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李副官被支走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陆云铮留下了指示:将计就计,等待。
等什么?等周伯煎好药?等李副官取参回来?还是……等那个“寅时”?
沈清梧想起陆云铮昏迷前那句“待寅时”。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现在距离寅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必须稳住,继续演下去。
周伯很快端来了新煎好的药,浓黑粘稠,散发着更加苦涩刺鼻的气味。沈清梧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陆云铮,一点点喂他喝下。陆云铮的吞咽似乎极其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不少,沈清梧耐心地擦拭着,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任谁看了都是一个尽心伺候病人的“未亡人”。
喂完药,他将陆云铮重新放平,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紧紧靠在床边坐下,握着陆云铮的手,一动不动,仿佛要这样守到天荒地老。
时间在令人焦灼的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又渐渐泛起深蓝。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梆子响,已是子夜。
门外守卫换了一次岗,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沈清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动静。
寅时将近。
床上的陆云铮,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依旧微弱。沈清梧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眼。
陆云铮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在黑暗中,映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昏沉,没有病态,只有一片冰封的清醒和决断。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作,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只有沈清梧将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才能听清:
“参……药引……换……”
只说了这几个字,他便又闭上眼,呼吸重新变得微弱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
沈清梧的心却狂跳起来。参……药引……换?
李副官去取的山参!陆云铮是要他在李副官取回的山参上做手脚?换掉?换成什么?毒药?还是别的东西?
不,不对。陆云铮应该知道,李副官取回的东西,必定会经过严密检查,直接下毒太难,风险也太大。而且,若是毒死了陆云铮,对李副官和他背后的人来说,未必是最佳选择,尤其是在陈参谋长和邹特派员都盯着的情况下。
“换”……也许不是换毒药,而是换……药性?换成某种能暂时激发元气、制造“好转”假象,实则更加掏空根本的虎狼之药?让陆云铮能“清醒”一阵,进行某些必须他亲自完成的事情,比如……交代“遗言”?指出“真凶”?
又或者,“换”的不是山参本身,而是……装山参的盒子,或者包山参的纸?里面藏着别的东西?比如……那份“名单”?
无数个念头在沈清梧脑中飞转。他无法确定陆云铮真正的意图,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接触到李副官取回的山参,并且完成“换”这个动作。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副官取参回来,必定会亲自交给军医或陈参谋长过目,然后才会入药。他一个“未亡人”,如何接近?
除非……在入药煎煮的环节。
药是周伯煎的。如果陆云铮连周伯都能完全信任,并且提前安排了周伯配合,那么或许有机会。但周伯此刻被看得也很紧,煎药都在楼下的厨房,有士兵看着。
沈清梧心急如焚,却不敢有丝毫异动。他只能等,等李副官回来,等山参被送到厨房,等待那可能转瞬即逝的机会。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楼梯上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副官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面色冷峻,径直走向陈参谋长所在的房间。不多时,陈参谋长和李副官一起出来,军医也跟在一旁,三人低声交谈着,走向楼下厨房方向。
沈清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机会来了!他们要去厨房验看山参,并且很可能当场决定如何入药。
他轻轻松开陆云铮的手,站起身,装作要去倒水,走到桌边。眼睛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门口。门外的守卫似乎也因为楼下长官的行动而有些分神。
就是现在!
沈清梧忽然身子一晃,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低呼一声,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地蹲了下去,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门口的守卫被惊动,推门进来查看:“怎么了?”
“没……没事,”沈清梧声音虚弱,带着痛楚,“可能……可能是累着了,肚子有点疼……”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晃了一下。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楼下长官在忙,楼上这位“沈夫人”要真出了事,他们也不好交代。
“我……我去趟茅房就好……”沈清梧扶着桌子,慢慢往外挪。
一个守卫道:“我陪你去。”
沈清梧没有反对,只是更加虚弱地点了点头,任由那守卫搀扶着,慢慢走出房间,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虚浮,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经过楼梯口时,他脚下似乎一软,整个人向楼梯方向倒去,搀扶他的守卫连忙用力拉住。
就在这一拉一拽、身体遮挡住另一名守卫视线的瞬间,沈清梧的左手极快地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纸包,指尖一弹,那纸包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楼梯拐角处一个半开的、堆放清洁工具的小壁柜缝隙里。
动作快得连扶着他的守卫都毫无察觉。
“小心点!”那守卫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将他扶稳。
沈清梧喘息着,连声道歉,继续在守卫的“陪同”下,走向卫生间。他的心跳如擂鼓,掌心全是冷汗。那个纸包里,是他之前藏匿的、那包从陆云铮处得来的、遇热挥发的特殊粉末。他不知道这粉末与山参混合会有什么效果,但陆云铮既然示意“换”,他只能赌一把。壁柜的位置,正对着楼下厨房通风口的斜上方。如果周伯煎药时,能有机会将粉末撒入,或者哪怕只是让粉末的气味挥发进去……
这是一个极其渺茫的希望。但他已经尽力了。
在卫生间磨蹭了一会儿,沈清梧才脸色苍白地出来,由守卫搀扶着回到房间。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已然空空,而一颗心,却悬得更高了。
他重新坐回陆云铮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楼下隐隐传来人声和药炉的咕嘟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煎熬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周伯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气味更加浓郁的药,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木然,动作依旧迟缓,将药碗递给沈清梧时,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在碗沿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三下。
沈清梧心头猛跳,接过药碗。碗沿温热,与别处无异。但他知道,周伯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他稳了稳心神,像之前一样,扶起陆云铮,开始喂药。这一次,陆云铮的吞咽似乎顺畅了些,虽然依旧缓慢,但大部分药汁都喝了下去。
喂完药,沈清梧将碗交给周伯,周伯低着头,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清梧紧紧盯着陆云铮的脸,等待着可能的变化。寅时已过,窗外天色透出最深的黑暗,那是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
陆云铮的呼吸,似乎渐渐变得悠长了一些,脸上的青灰色也褪去少许,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骇人。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带着病弱的疲惫,却清亮而锐利。他看向沈清梧,微微动了动嘴唇。
沈清梧立刻俯身靠近。
“参……已换……”陆云铮的声音依旧低弱,却清晰,“寅时三刻……咳……周伯……信……”
他断断续续,只说了这几个词,便又疲惫地闭上了眼,但沈清梧已经明白了。
参里的东西已经换过了。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周伯会送来“信”。这“信”,很可能就是关于“名单”或者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信息。
沈清梧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点。他们赌赢了第一步。至少,陆云铮暂时“好转”了,而周伯,依然是他们可以依仗的渠道。
他重新坐直身体,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势,目光却越过陆云铮苍白的脸,投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寅时三刻。
距离黎明,还有一个多时辰。
而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小学生权谋啦~勿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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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