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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寅时三刻。

这时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在沈清梧绷紧的神经上。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连最后一点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也最令人不安的时刻。洋楼里静得诡异,白日里那些无处不在的、代表着监视与压迫的脚步声、低语声,此刻都沉寂了下去,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呜咽。

陆云铮的呼吸依旧轻浅,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褪去,只余下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他闭着眼,仿佛沉睡着,但沈清梧知道他没有。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指尖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周伯还没有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沈清梧维持着俯身靠近陆云铮的姿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走廊上最细微的声响。守卫换岗后的脚步声已经远去,现在守在外面的,应该是后半夜那班人,精神或许不如前半夜警醒,但依旧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寅时三刻似乎马上就要到了,又仿佛永远也不会来。沈清梧的心脏在寂静中跳得又重又响,几乎要撞破胸腔。周伯会不会遇到了意外?那包粉末有没有起作用?陆云铮说的“信”到底是什么?如果周伯来不了,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等待逼得窒息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与风声几乎融为一体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极轻地刮擦过门板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短促而规律。

是周伯!这是他们约定的、另一种更隐蔽的暗号!

沈清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先仔细听了听门外守卫的动静——只有均匀而沉闷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或者至少没有察觉到异常。

他这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握着陆云铮的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站起身。双脚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麻木,他扶着床柱稳了稳,然后踮起脚尖,像一只捕食前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再次确认。门外,除了风声和那细微的刮擦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摸向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只是木纹瑕疵的小凸起,轻轻按了下去——这是陆云铮早就告诉他、这扇老旧房门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可以暂时卡住外面门闩的小机关。按下的同时,他用左手极其缓慢地、一点缝隙地,将房门拉开了一条细不可察的缝。

冰冷的风立刻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彻夜不熄、却光线昏黄的壁灯微光,沈清梧看到周伯佝偻的身影紧贴在门外墙壁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周伯的手从门缝里闪电般伸进来,将一个冰凉、坚硬、约莫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塞进沈清梧手中,随即,那只手又像从未出现过一样缩了回去,身影向后一退,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房门重新悄无声息地合拢,门闩卡住的轻微“咔哒”声被风声完美掩盖。沈清梧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带着周伯体温和夜露寒气的铁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退回床边,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打量手中的铁盒。盒子很旧,边缘有些锈迹,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搭扣。他屏住呼吸,轻轻打开。

盒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把黄铜钥匙,比之前库房和“永昌当铺”的钥匙都要大一些,样式也更古拙。钥匙旁边,是一张折叠得方正正、比之前任何纸条都要厚实一些的纸笺。

沈清梧首先拿起钥匙,借着微光仔细看。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篆体字——“沈”。

他的姓氏?

沈清梧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掠过。陆云铮给他一把刻着自己姓氏的钥匙?这是什么意思?指向哪里?

他放下钥匙,拿起那张纸笺,小心展开。纸上不再是蝇头小楷,而是陆云铮本人的笔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有力,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显然是身体状况稍好时写下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清梧吾弟亲启:

见此信时,料寅时三刻已过。参中粉末,非毒非药,乃引信之物,与汝袖中所藏同源,遇热相激,可致人短暂晕眩、神思恍惚,时效约一刻。李德海(李副官)取参归来途中,其随行兵士之一,乃我早年所救,可信。参盒夹层中,另藏有‘名单’补全之关键一页影本,及此钥匙。

钥匙可开城南‘积古斋’后院东厢第三架,第七列,底层暗格。内藏我母亲当年部分私产账目及信物,与你我手中证词互为佐证,可坐实当年之事。另,内有金条若干,美元存单一张(汇丰银行,户名‘沈默’,凭此钥匙及信物‘青鸾佩’——在暗格中——可取),以及两张明日午时开往香港的船票,化名已备。

名单补全,指使者乃陈焕章(陈参谋长)之胞弟,陈焕文,时任金陵商会副会长,与王德海早有勾结,当年亦参与谋害我母,分润陆家产业。此页影本,务必将原件藏匿处之线索,巧妙‘泄露’给邹明(邹特派员)。陈焕章为保其弟,必与邹明及南京方面周旋,无暇他顾,此我等脱身之机。

吾病体难支,恐难成行。若明日午时吾未能至码头,汝不必等待,即刻持钥匙、存单、船票,与周伯汇合(周伯知地点),速离金陵!永昌当铺之物,亦归汝所有,足可安身立命。

陆家债,由我讨。汝之戏,该落幕了。珍重。

兄云铮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意味。

沈清梧捏着信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信中的信息量太大,太惊人,也太……沉重。

参里的粉末是引信,为了制造混乱和机会。李副官手下有陆云铮的人,这解释了粉末如何被成功调换。名单补全了,指使者竟然是陈参谋长的亲弟弟陈焕文!难怪陈参谋长对陆夫人旧案如此敏感,如此急于控制局面,甚至可能默许了李副官(王德海的人)的某些行动,都是为了掩盖其弟的罪行!

而陆云铮……他竟然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不是一条,是两条!积古斋的暗格里,不仅有翻案的铁证,还有金条、美元存单,甚至……两张去香港的船票。他连化名都准备好了。他早就计划好了让沈清梧离开,独自留下面对这一切。

“吾病体难支,恐难成行。” “若明日午时吾未能至码头,汝不必等待……”

沈清梧的视线死死盯着这几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让他几乎弯下腰去。

陆云铮早就存了死志。他从假死脱身开始,或许就没打算真的活着离开金陵。他要的是复仇,是彻底掀翻陆家这潭污泥,是拉着所有仇人一起下地狱。而沈清梧,这个意外闯入他计划中的“盟友”,他为他铺好了逃生的路,留足了安身立命的钱财,然后,准备独自走向毁灭。

“汝之戏,该落幕了。”

好一个“落幕”!

沈清梧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震惊、茫然、疼痛,都被一种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的东西取代。他慢慢将信纸折好,连同那把刻着“沈”字的钥匙,一起贴身藏入内袋最深处。那个冰冷的铁盒,被他塞进了床垫与墙壁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里。

然后,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了陆云铮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是冰凉的,反而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他用力地、紧紧地握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到那个看似沉睡、实则已将所有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身体里。

“陆云铮,”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而坚决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戏,还没唱完。”

“角儿,也还没到下场的时候。”

“你的债,你自己讨。我的路……我自己选。”

床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指,也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他一下。

很轻,但沈清梧感觉到了。

窗外的黑暗,开始一丝丝褪去,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寒风依旧呼啸,却似乎带来了远方江水特有的、潮湿而新鲜的气息。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一场关乎生死、复仇与抉择的终局,也即将拉开帷幕。

沈清梧抬起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眼中最后一点彷徨与软弱,已如晨雾般散去,只剩下淬过火的、冰冷的决绝。

他不会走陆云铮安排好的那条“生路”。

至少,不会一个人走。

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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