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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询问室在一楼最西侧,原是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临时清空,只摆了一张斑驳的方桌和两三把椅子。窗户紧闭,蒙着厚厚的灰尘,只透进一点浑浊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刺鼻气息。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头顶,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幢幢鬼影。

李副官将沈清梧带进来后,便守在了门口,背对着室内,像一尊沉默而冰冷的门神。邹特派员在方桌后坐下,打开黑色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又慢条斯理地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清梧被示意坐在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他挺直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深深的、不知是什么留下的划痕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袖中那个小小的、坚硬的银簪暗槽,以及贴身内袋里那份证词抄录的灼热感。

“沈清梧,”邹特派员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回响,愈发显得冰冷,“刚才的问题,我们重新梳理一遍。你和陆云铮,究竟是什么关系?”

还是这个问题。沈清梧抬起眼,眼中是未干的泪痕和强忍的委屈:“特派员,清梧与云铮少爷,只是……名义上的母子。少爷体弱,大帅去后,清梧受大帅生前嘱托,多尽些照料之心罢了。除此之外,绝无其他!”

“哦?仅是照料?”邹特派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针,“可我听说,在陆振廷去世前,你们就有过单独接触?灵堂后面,似乎谈过话?”

沈清梧心头一凛。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王德海当时疑心,但已被陆云铮的“死”和陈参谋长的介入暂时压下。此刻被重新翻出,显然来者不善。

“那是……少爷伤心过度,又咳疾发作,清梧去取水时偶遇,少爷只是问了问父亲生前琐事,并无他言。”沈清梧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少爷纯孝,谁曾想……”

“纯孝?”邹特派员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一个纯孝的儿子,会在父亲尸骨未寒时,就与父亲的姨太太私下密谈?而且,不久之后,这位‘纯孝’的儿子就‘中毒身亡’,接着又‘死而复生’,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步步紧逼,将所有的疑点像钉子一样,一颗颗砸向沈清梧。

沈清梧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全然假装。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抓住了几个关键的节点。他必须更小心。

“特派员,清梧……清梧真的不知道少爷为何会……会那样。少爷的心思,岂是清梧能揣测的?清梧只是……只是按本分做事啊!”他声音破碎,眼泪又涌了上来。

“按本分?”邹特派员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纸,上面似乎画着简单的路线图,“普陀山之行,你们主仆二人,真的只是礼佛吗?据我们了解,你们在岛上,似乎有过……计划外的活动?”

沈清梧的呼吸一滞。他们在普陀山的行踪被发现了?是那个送他们往返的黑影?还是寺中有人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李副官通过钱、赵二人了解到了什么异常?

“活动?”他努力维持着茫然,“少爷病着,每日只在禅院静养,偶尔去大殿上香,都是知客僧引领,何来‘计划外’?特派员若是不信,可唤寺中僧人来问。”

他赌对方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在诈他。

邹特派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却更加森冷:“好,暂且不论普陀山。说说‘栖梧小筑’。”

沈清梧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来了!终于还是来了!王德海果然将这个最致命的“关联”抛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真实的、巨大的惊惧:“栖……栖梧小筑?那……那是什么?清梧从未听过!”

“没听过?”邹特派员冷笑,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模糊的、似乎是从旧账簿上撕下的残页复印件,上面隐约有“栖梧小筑”的印鉴和进货记录,“这是从王德海提供的线索中查获的,是二十年前一家香料铺子的账目残片。而这家铺子,与你沈清梧的名字,可是巧得很啊!‘清梧’、‘栖梧’……沈女士,你作何解释?”

他将那张复印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沈清梧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王德海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还是说,他背后的人,早就掌握了这一切?他们是要将陆夫人旧案彻底翻出来,然后硬生生将他沈清梧这个“名字巧合”的替罪羊塞进去,坐实他与旧案有关,进而与陆振廷之死、陆云铮“中毒”都扯上关系,一网打尽!

好毒辣的计策!这是要把他和陆云铮,连同二十年前的旧账,一起埋葬!

恐惧过后,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愤怒猛地冲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被这样随意地编排、构陷、牺牲?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吼。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乱了,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除了惊惧,更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惶和绝望的疯狂。他忽然“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朝着邹特派员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特派员!参谋长!”他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哭腔,“清梧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清梧的名字,是班主所取,取自‘清梧引凤’的戏文,与那什么香料铺子毫无瓜葛!清梧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磕得额头砰砰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王德海那奸贼!他害了大帅,害了少爷还不够,如今还要用这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陈年旧纸,来构陷清梧!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求特派员、参谋长明鉴!清梧愿以死明志,只求还清梧一个清白!”

他哭喊着,声音凄厉,仿佛真的被逼到了要以死证清白的绝路。这份豁出去的疯狂和绝望,反而比任何精巧的辩解都更具冲击力。

邹特派员似乎也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门口的李副官背影似乎也僵硬了一瞬。

陈参谋长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处阴影里,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沈氏,起来说话。特派员只是例行询问,并未定你的罪。”

沈清梧却仿佛没听见,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

邹特派员看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复印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烦躁。沈清梧这反应,倒真像是个被无端卷入、百口莫辩的可怜虫。难道真的只是巧合?王德海在胡乱攀咬?

但他奉命而来,岂能轻易被哭声打动。他敲了敲桌子,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压力:“沈清梧,你先起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你只需如实回答,陆云铮可曾向你提过‘栖梧小筑’,或者……他母亲的旧事?”

沈清梧的哭声渐歇,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一片红肿,泪痕狼藉,眼神空洞而绝望:“少爷……少爷从未提过。少爷只说过……先夫人是痨病去的,他自幼多病,亦是遗传……别的,从未说过。”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极其细微地,飘向门口李副官的背影,又飞快收回,像是极度恐惧下无意识的反应。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一直紧盯着他的邹特派员捕捉到了。

邹特派员的目光,也随着沈清梧那一眼,落向了门口的李副官。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是对沈清梧道:“好了,今日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李副官。”

最后三个字,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

沈清梧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出了询问室。经过李副官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那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回到二楼房间,门在身后关上,沈清梧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刚才那一场,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和演技。额头火辣辣地疼,喉咙干涩嘶哑,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看似无意的眼神,是一步险棋。他在邹特派员心里,种下了一颗对李副官怀疑的种子。但这也可能激怒李副官,让他狗急跳墙。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床边。陆云铮依旧昏睡着,呼吸微弱,对刚才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沈清梧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温度低得让人心慌。

“陆云铮……”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你听到了吗?他们要动手了……‘栖梧小筑’……名单……你快醒醒……”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沈清梧将脸埋进陆云铮的手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坐以待毙。邹特派员已经起了疑,但未必会立刻对李副官怎么样。李副官若真是内鬼,察觉到危险,很可能会抢先下手。

他必须拿到那份“名单”,或者至少,将证词的关键内容,送到一个能真正起作用的人手里。银簪已经送出去了,但接应的人是谁?是否安全?他现在无法确认。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

他想起陆云铮昏迷前提到的“永昌当铺,丙字七号柜”。那是陆云铮留给他的退路。但或许,那里面不止有退路,还有……别的什么?比如,那份真正的、完整的“名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他必须去一趟永昌当铺。哪怕希望渺茫,哪怕风险巨大。

但眼下,他被严密监视,根本无法离开小洋楼半步。

除非……陆云铮的“病情”,出现“转机”。

沈清梧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药上。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门,对着外面走廊上守卫的士兵,用一种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快!快叫军医!少爷……少爷不好了!他吐血了!”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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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