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铮那句细若游丝、却字字如刀的“李……是王……的人”,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穿了沈清梧耳中所有的嗡鸣和心跳,将一种更彻骨的冰冷钉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李副官是王德海的人。
这七个字背后蕴含的恐怖,瞬间冲垮了连日来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假象。陈参谋长身边最得力的副官,监视他们最直接的眼睛,竟然是王德海安插或收买的暗桩!那么,陈参谋长知道吗?如果知道,这一切的“保护”和“审讯”意味着什么?如果不知道……那王德海的触手和心机,究竟有多深?而他们主仆二人,岂不是一直就在这内鬼的眼皮底下,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名单”……陆云铮烧得神志不清时吐出的这两个字,像黑暗中另一个幽幽的鬼火。是指证王德海及其同党的名单?还是……那份从“回春堂”取回的证词残片上,那被污渍浸染、模糊难辨的指使者名姓的补全?
沈清梧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掌心的刺痛勉强维持着他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被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信息击垮。他看向床上重新陷入昏睡的陆云铮,那张脸在退烧后呈现出一种虚脱的灰白,眉头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压力。
他知道陆云铮这句话的分量。这绝不是烧糊涂了的胡话。陆云铮在那样虚弱的状态下,拼尽全力传递出这个信息,必然是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并且,这个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周伯……簪子已经通过周伯送出去了。送给谁?陆云铮在外面肯定不止何掌柜一条线。但如果李副官是内鬼,他们的任何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是否都已暴露?周伯送簪子的行动,是否已经被察觉?
冷汗顺着沈清梧的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他必须立刻验证这个信息的真伪,也必须立刻判断,他们现在究竟身处怎样的险境。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回想李副官出现后的每一个细节。最初在小洋楼,李副官接替了钱副官,态度看似更严谨,更符合“陈参谋长心腹”的形象。普陀山回来后的那次询问,李副官带他去见陈参谋长,路上并无异常。但仔细想来,李副官对陆云铮“病情”的关注似乎过于“例行公事”,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近乎漠然的不耐。还有这次“加强安保”,李副官是直接执行者,将小洋楼围得铁桶一般……
也许,李副官并非一开始就是王德海的人,而是在王德海倒台后,被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重新启用或胁迫?又或者,李副官根本就是王德海早就埋在陈参谋长身边的一颗钉子?
无论是哪种可能,眼下他们都已暴露在这颗钉子的锋芒之下。陈参谋长那边,即便不知情,也因王德海攀咬旧案而对他们疑心加重。内鬼在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难。而陆云铮病势沉重,他们孤立无援。
沈清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微明,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庭院里那些持枪守卫带来的肃杀之气。李副官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正与一个守卫低声交代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线条冷硬。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陆云铮提到“名单”,如果是指证王德海同党的名单,那或许是他们此刻唯一可能用来破局、或者至少是转移视线的东西。但这份名单在哪里?在陆云铮手里?还是藏在了别处?陆云铮昏迷前没来得及说清楚。
或者……“名单”指的就是证词残片上缺失的名字?如果能补全那个名字,指向某个比王德海分量更重、也更能引起陈参谋长忌惮甚至敌视的人物,那么,他们或许能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从而觅得一线生机。
可如何补全?证词原件他手里有抄录,但关键部分就是模糊的。除非……找到当年经手此事、还活着、并且愿意开口的知情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清梧的目光重新落到陆云铮苍白的脸上。或许,陆云铮早就知道那个名字,或者掌握了找到知情人、补全名单的线索。但他现在昏迷不醒。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梧度日如年。他寸步不离地守着陆云铮,喂药、擦身、观察病情变化,扮演着一个忧心如焚、尽心竭力的“未亡人”。陆云铮的高烧退了,却一直低热缠绵,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即便偶尔醒来,眼神也涣散无力,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更别提再传递什么信息。
李副官每天都会来“探视”一次,态度依旧公事公办,询问病情,查看药方,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像是要穿透沈清梧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的惊涛骇浪。沈清梧应对得更加小心,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掂量,每一个眼神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哀戚、忧虑、无助,还有一丝对陈参谋长和李副官“关怀”的感激。
他必须赌,赌李副官虽然可能是内鬼,但暂时还不敢在陈参谋长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对陆云铮下手,尤其是在陆云铮“病重”、陈参谋长明确表示要“保住性命”的情况下。李副官在等,等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目的机会,或者,等外面的同伙接应。
而沈清梧,也在等。等陆云铮好转,等周伯或许能找到机会传递新的消息,或者……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变数。
第三天傍晚,变数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了。
陈参谋长亲自来了,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身后跟着的除了李副官,还有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沈女士,”陈参谋长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这位是南京来的特派员,邹先生。有些关于王德海案,以及陆家旧事的问题,需要再向你核实一下。”
南京来的特派员?沈清梧心头猛地一沉。事情竟然惊动了南京方面?是陈参谋长请来的,还是王德海背后的势力活动的结果?又或者,是陆云铮母亲旧案的涟漪,终于荡到了更高的层面?
他迅速垂下眼,做出恭谨惶恐的样子:“参谋长,邹先生。”
邹特派员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沈清梧,原金陵‘春华班’戏子,去年腊月被陆振廷纳为侧室,不足三月,陆振廷暴毙,随后其继子陆云铮也中毒身亡——当然,后来证明是假死。”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这期间,你与陆云铮接触频繁,普陀山之行更是形影不离。王德海指证,陆振廷之死与你有关,陆云铮假死脱身亦是你们合谋,意在侵吞陆家财产,并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这一连串的指控,比之前陈参谋长的试探更加直接,也更加恶毒,几乎将沈清梧钉在了“谋害亲夫、勾结继子、图谋家产”的耻辱柱上,而且巧妙地将他与陆云铮绑定在一起。
沈清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王德海在狱中的攀咬,果然精准而狠辣,直指要害。而这位邹特派员的态度,显然来者不善。
他抬起眼,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特派员明鉴!清梧……清梧一个戏子,身如浮萍,被大帅看上,身不由己。进门之后,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何敢有半分歹念?大帅去得突然,清梧至今想来,犹自心惊胆战。云铮少爷……他更是可怜,自幼多病,对大帅孝顺有加,怎会……怎会与清梧合谋做下这等天理不容之事?这分明是王德海那奸贼,自己罪行败露,便胡乱攀咬,血口喷人!请特派员、参谋长为清梧和少爷做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柔弱无助、蒙受不白之冤的未亡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邹特派员不为所动,推了推眼镜:“空口白牙,自然难以取信。不过,王德海提供了一些线索,指向当年陆夫人病逝一事,似乎另有隐情。而据我们所知,你与已故的陆夫人,似乎有些……渊源?”
渊源?沈清梧心头剧震,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悲戚。陆云铮的母亲?他一个戏子,能与那位深居简出的正室夫人有什么渊源?除非……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王德海攀咬时,竟然将“栖梧小筑”和他沈清梧的名字联系了起来,进而编造出他与陆夫人旧案有关的谎言?还是说,这位邹特派员,根本就是王德海背后势力派来,故意要将水搅得更浑,甚至是要借陆夫人旧案,将他和陆云铮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必须立刻否认,必须撇清!
“渊源?”沈清梧抬起泪眼,满脸茫然和惊愕,“清梧……清梧从未见过先夫人!入门时,先夫人早已仙逝多年。清梧一个微贱戏子,怎敢高攀?这……这定是王德海那恶贼,为了构陷清梧,无所不用其极!请特派员明察!”
他的否认激烈而惶恐,符合一个突然被扯入陈年旧案、不知所措的弱质女流(男)的反应。
陈参谋长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语气深沉:“邹特派员,此事关系重大,仅凭王德海一面之词,确实难以定论。沈氏入门不久,与云铮也多是因病照料,是否有合谋,还需详查。至于陆夫人旧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梧,“年代久远,牵扯甚广,更需谨慎。”
邹特派员皱了皱眉,似乎对陈参谋长的“和稀泥”有些不满,但也没再逼问,只是道:“参谋长所言极是。不过,此案上头很是关注,希望能尽快有个清楚明白的交代。陆云铮既然‘病重’,那就先从沈氏查起吧。有些细节,需要单独询问。”
单独询问?沈清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意味着他将要离开陆云铮的房间,脱离这暂时的、脆弱的庇护,单独面对这位来意不善的特派员,以及……很可能在场的李副官。
他下意识地看向里间床榻上昏睡的陆云铮。此刻,他多么希望陆云铮能醒过来,哪怕只是给他一个眼神。但陆云铮依旧沉睡,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毫无所知。
“参谋长……”沈清梧声音发颤,带着哀求。
陈参谋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挥了挥手:“去吧,配合特派员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安抚还是默许。
沈清梧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陈参谋长和邹特派员福了福身,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陆云铮,然后,跟着李副官,走出了这个房间,走向楼下另一间早已准备好的、气氛更加压抑的“询问室”。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陆云铮那句关于“名单”的呓语,和他自己藏匿的证词抄录,成了此刻他怀中仅有的、滚烫而又冰冷的筹码。
他必须赌上一切,演好接下来的这场戏。不仅要自保,或许还要……为那个昏迷不醒的人,争得一线生机。
来啦,“女士”不是我打错的,就是在那个年代里男妾的地位本来就很低嘛,有点折辱的意思(比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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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