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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普陀山七日的“静养参拜”,在晨钟暮鼓、檀香经诵的包裹下,过得像一场刻意放缓了呼吸的梦。陆云铮的病势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恹恹地卧在禅房里,偶尔被沈清梧搀扶着,去大殿里上炷香,在古柏下站一会儿,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苍茫出神。他的咳嗽声依旧断断续续,脸色也未见多少红润,但沈清梧能感觉到,那层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虚弱之下,某种蛰伏的力量正在缓慢地、坚定地重新凝聚。

钱副官和赵司机乐得清闲,偶尔过来点个卯,见陆云铮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沈清梧也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便更放了心,只在寺外小镇上寻些野趣,打发时日。

第七日傍晚,晚课刚散,陆云铮将沈清梧唤到近前,声音依旧是气弱游丝:“明日……便回吧。佛也拜了,灯也点了,再待下去……也无益。”

沈清梧垂眼应是,心中却明白,该拿的东西已经到手,普陀山这片暂时的迷雾也该散了。真正的风浪,在金陵。

回程的船似乎比来时更颠簸些。海风带着未散的春寒,刀子似的刮在脸上。陆云铮裹着厚氅,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笼罩在暮霭青烟中的普陀山影,许久未动。沈清梧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母亲,”陆云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说,那盏长明灯……能亮多久?”

沈清梧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声“母亲”是在唤他。自普陀山回来后,陆云铮在人前依旧维持着这疏离的称呼,人后则多半沉默,或是直呼其名。此刻这声“母亲”,在猎猎海风里,听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心诚则灵,少爷。”沈清梧斟酌着答道,“灯油总有尽时,但心意……佛祖会记得的。”

陆云铮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被风吹散。“是啊,心意……”他转过身,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沈清梧的手背,冰凉,“就是不知道,有些人的‘心意’,佛祖收不收得起。”

他没再说什么,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船抵金陵码头时,是个阴沉欲雨的下午。陈参谋长派了车来接,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换了生面孔,副驾驶座上坐着个眼神锐利、腰板笔挺的年轻军官,自称姓李,是陈参谋长的副官。

一路无话,车子径直开回了那栋小洋楼。楼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处处透着不同。守卫更多了,眼神也更警惕。连负责洒扫的仆妇,动作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僵硬。

陈参谋长没有立刻见他们,只让李副官传话,说“一路辛苦,好生休养”,又特意叮嘱沈清梧,“陆少爷病体未愈,还需沈女士多加费心照料”。

这看似关怀的话,听在沈清梧耳中,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陈参谋长并未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因为普陀山之行,反而加深了某种怀疑。

沈清梧和陆云铮各自回了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隔不断那无处不在的、被监视的感觉。

夜里,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沈清梧等到后半夜,确定外面守卫换岗的间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床下暗格里取出那个锦缎方匣,藏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旧衣和杂物的藤编行李箱夹层里。然后,他取出一张极薄的拷贝纸和一支特制的、写完后字迹会很快消失的铅笔,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开始抄录方匣里那份最关键证词残片上的内容,尤其是那些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笔画。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每写一个字,沈清梧的心就沉一分。那些断续的指控,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虽然指使者名姓不全,但结合陆云铮之前透露的信息,指向已经昭然若揭。这不仅仅是宅门阴私,更牵扯到多年前的权力倾轧和肮脏交易。

他抄录得很快,也很仔细。完成后,将拷贝纸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一支空心银簪的暗槽里——这是陆云铮之前通过周伯给他的。然后,他将原件小心放回方匣,重新藏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微光。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清新,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早饭时,周伯照例来送饭。沈清梧借着递还空碗的时机,将那支银簪极快地塞进了周伯的袖袋。周伯面色不变,躬身退下。

陆云铮的病似乎因这潮湿天气更重了些,早饭只动了几口,便恹恹地躺下了。沈清梧守在一旁,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云铮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东西……”陆云铮忽然闭着眼,声音几不可闻。

“送出去了。”沈清梧低声道。

陆云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放松了一线。

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日。

第三天下午,李副官突然到访,脸色比往日更严肃几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士兵。他没有寒暄,直接对沈清梧道:“沈女士,参谋长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相询。”

沈清梧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恭顺:“是。容我换件衣裳。”

“不必麻烦,这就走吧。”李副官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梧看了里间床榻上似乎沉睡的陆云铮一眼,只得跟着李副官出了门。一路上,他心念电转,陈参谋长突然召见,是为了什么?普陀山之行露出破绽?还是王德海那边又出了变故?抑或是……那份证词,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引起了陈参谋长的注意?

车子没有开往警备司令部,而是来到了陈参谋长在城中的另一处私邸。这里比小洋楼更加气派,也更具威势。沈清梧被引至一间书房,陈参谋长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新发的绿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五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保养得宜,眼神锐利而深沉,久居上位的威势在不经意间流露。他打量着沈清梧,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沈女士,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还算平和。

沈清梧依言坐下,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做出恭谨聆听的姿态。

“普陀山一行,还顺利吗?”陈参谋长踱步到书桌后坐下,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托参谋长的福,一路平安。少爷在佛前为父母点了长明灯,心境似乎平和了些。”沈清梧小心答道。

“嗯。”陈参谋长啜了口茶,“云铮那孩子,身子骨弱,心事又重,你能在身边照料,很好。”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你们在普陀山时,似乎……见了些不该见的人?”

沈清梧心头猛震,指尖微微收紧。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冤枉的惊慌:“参谋长明鉴!清梧与少爷在普陀山,除了寺中僧众和随行的钱副官、赵司机,并未接触任何外人。每日不过是诵经礼佛,少爷病着,连禅院都甚少出,何来‘不该见的人’?不知是何人……在参谋长面前嚼此舌根?”

他语速稍快,带着委屈,眼神却清澈地迎向陈参谋长审视的目光。不能躲闪,一躲闪便显得心虚。

陈参谋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沈女士不必激动,我也是听下面人提了一句,或许是误会。”他放下茶杯,“王德海的案子,近日有些进展。”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清梧的反应:“他在狱中,又攀咬出几个人,其中……涉及当年陆府的一些旧人旧事。包括……已故陆夫人的病。”

沈清梧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王德海果然留了后手!他是在垂死挣扎,胡乱攀咬,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陈参谋长此刻提起,是试探,还是警告?

他面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哀戚的神色:“先夫人的病……清梧入门晚,未曾得见,只听说是痨症,甚是可怜。王副官……不,王德海他狼子野心,害了大帅,又差点害了少爷,如今为了脱罪,胡乱攀扯,连逝者都不放过,实在……可恨!”他的声音微微发抖,眼圈也适时地红了。

陈参谋长看着他那副悲愤又无助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逝者已矣。只是这案子牵扯甚广,有些事,恐怕不是王德海一个人能做下的。沈女士,你如今是陆家名义上的主事人,有些事,还需你多留心。若想起什么,或听到什么,无论巨细,都要及时报与我知。这也是为了……你和云铮的安全着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警告他不要有所隐瞒,也暗示他和陆云铮仍在掌控之中。

“是,参谋长。清梧明白。”沈清梧低眉顺眼地应道。

陈参谋长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让李副官送他回去了。

回到小洋楼,沈清梧只觉得后背冰凉,已被冷汗浸湿。陈参谋长的疑心果然未消,甚至可能因为王德海的攀咬和某些未知的线索,而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陆夫人旧案。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匆匆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才稍稍松了口气。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陆云铮。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当晚,小洋楼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紧绷。李副官去而复返,带来了一队士兵,以“加强安保,防止王德海余党狗急跳墙”为名,将小洋楼内外围得更加水泄不通,甚至限制了他们主仆三人在楼内的活动范围,连周伯出入采买都需详细报备,并有士兵跟随。

这无异于变相的严密监禁。

沈清梧和陆云铮被隔绝在各自的房间,连见面都变得困难。只有一日三餐送饭时,周伯才能借着递送碗碟的短暂瞬间,交换一个眼神,或极快地传递一个词语。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沈清梧夜夜难以安枕,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知道,陈参谋长在等,等他们露出破绽,等王德海吐出更多东西,或者……等一个彻底解决“麻烦”的时机。

陆云铮那边则彻底沉寂下去,连咳嗽声都很少传出,仿佛真的成了一具了无生气的病体。但沈清梧能感觉到,那沉寂之下,是比以往更加冰冷的计算和等待。

僵持到了第五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击倒了陆云铮。他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呓语不断。沈清梧被允许进入照料,看着军医进进出出,用上各种药物,高烧却迟迟不退。陈参谋长亲自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吩咐军医“务必保住陆少爷的性命”,语气听不出多少真切关怀,倒更像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一桩“意外”。

沈清梧守在床边,用冷水一遍遍替陆云铮擦拭额头和手心。昏黄的灯光下,陆云铮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蹙,似乎陷在极痛苦的梦魇里。他的呓语含糊不清,偶尔能听到“母亲……香……不要……”几个破碎的字眼。

沈清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场病来得太巧,也太凶险。是真的病势加重,还是……陈参谋长让人动了什么手脚?若是后者,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后半夜,陆云铮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却转成了低热,人依旧昏沉。军医留下一堆药,嘱咐沈清梧密切观察,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梧和昏睡的陆云铮。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守卫的身影在窗下如鬼魅般移动。

沈清梧坐在床边,看着陆云铮苍白憔悴的睡颜,第一次清晰地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他们拿到了证据,理清了旧案,却似乎陷在了一个更强大、更无形的罗网里。陈参谋长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正冷眼看着他们在网中挣扎。

就在这时,陆云铮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慢慢才聚焦,落在沈清梧脸上。

那目光虚弱,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冰冷的锐利。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只是气流的声音:

“簪子……李副官……有鬼。”

沈清梧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俯身,凑近陆云铮的唇边。

陆云铮用尽力气,又说了一遍,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李……是王……的人。小心……名单……”

话未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再次陷入昏睡,眉头却锁得更紧。

沈清梧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副官是王德海的人?!那个陈参谋长最信任的副官?!

如果这是真的……那陈参谋长对王德海案的“进展”,对他们主仆的“保护”和“监视”,甚至陆云铮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令人不寒而栗。

还有“名单”……什么名单?是指证王德海同党的名单?还是……他们从“回春堂”拿到的那份证词里,模糊指使者名单的补全?

沈清梧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在耳中轰鸣。他看着床上昏睡的陆云铮,又想起那支已经送出去的银簪,想起藏匿起来的方匣,想起陈参谋长深沉难测的眼神和李副官那张看似严肃忠诚的脸……

一张更庞大、也更险恶的网,似乎正在他们头顶缓缓张开。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收紧之前,做出抉择。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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