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比乌篷船大得多,也稳得多,但那股子无处不在的、属于海洋的咸腥与动荡感,却更加深入骨髓。船舱是单独的客舱,比来时宽敞些,依旧简陋。陆云铮上船后便真的“病倒”了,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咳得撕心裂肺时,连药汁都难以喂进去。沈清梧衣不解带地照料,熬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份担忧倒有七八分是真——陆云铮若真在这船上出了事,他孤身一人,在陈参谋长的人眼皮底下,绝无生路。
钱副官和赵司机起初还时不时过来看一眼,见陆云铮病势沉重,沈清梧伺候得尽心竭力,两人又都是副没经过风浪的虚弱样子,渐渐也就松懈了,多半时间窝在自己舱里喝酒打牌,只等船到普陀。
沈清梧得了空隙。趁着陆云铮昏睡,钱赵二人疏于监视,他借口去船尾找水手要些热水,在狭窄昏暗的船舱通道里,与一个低着头、端着水盆匆匆走过的船工擦肩而过。瞬间的接触,一个冰凉的小竹管滑进了他的袖口。
回到舱内,反锁上门,他背对着床榻上的陆云铮,快速打开竹管。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仍是蝇头小楷,却换了种更匆忙的笔迹:“抵苏后,码头‘三和’茶楼,卯时三刻,二楼雅座‘听雨’,何。”
何掌柜已经到苏州了,并且安排好了接头的确切时间和地点。时间紧迫,他们抵达普陀山后,借口“少爷需静养参拜”,至少能争取到一两日相对自由的时间。苏州与普陀隔海相望,往返需时,必须速战速决。
他销毁纸条,转身看向陆云铮。陆云铮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看他,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昏沉。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安排好了?”陆云铮声音低哑,几乎只是气音。
沈清梧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卯时三刻,三和茶楼。”
陆云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是一片沉冷的决断。“明晚靠岸普陀,后日凌晨,你找机会离岛。周伯会安排好小船。”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东西拿到,立刻销毁所有字据,立刻返回,不要有任何耽搁。”
“明白。”沈清梧应道。他看着陆云铮因咳嗽和虚弱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忽然问:“你的身体……到底怎样?”
陆云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死不了。这副样子,一半是药,一半……也差不多是真的。”他看向沈清梧,目光深邃,“放心,在事情了结之前,我不会死。”
沈清梧心头莫名一窒,没再说什么。
船在海上又漂了一日一夜,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时分,看到了暮霭中青黛色的山影和点点灯火。普陀山到了。
码头上香客寥寥,更显清冷。早有普济寺知客僧得了陈参谋长那边的打点,迎候在侧,将一行人引至寺中专为贵客准备的僻静禅院安置。陆云铮几乎是被周伯和沈清梧搀扶着下的船,脚一沾地,便又咳了一阵,气息微弱,对知客僧合十行礼的力气都没有。这副形销骨立、油尽灯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真来求佛祖庇护残生的。
钱副官和赵司机见已平安抵达,又有寺庙僧人照料,明显松了口气。他们本就不耐烦伺候病人和拜佛这等琐事,得了陆云铮“虚弱”的许可和沈清梧塞过来的一小卷钞票,便乐得在禅院外另寻了下处,只道随时听候吩咐,实则多半是去寻些酒肉解馋了。
禅院古旧,却打扫得干净。庭院中有古柏一株,枝干虬结。夜风过处,松涛阵阵,更添幽寂。陆云铮被安置在东厢,沈清梧住在西厢,周伯则歇在紧邻的耳房。
夜深人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沈清梧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手指反复摩挲着贴身内袋里的油纸包和黄铜钥匙,计算着时间。
子时刚过,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沈清梧悄然起身,推开后窗。周伯如同鬼魅般立在窗外阴影里,低声道:“沈老板,船备好了,在后山小码头。丑时动身,天亮前可到对岸。老奴在此守着,您务必在明日日落前返回。”
沈清梧点头,换上一身周伯带来的深蓝色粗布短打,用布巾包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厢紧闭的房门,那里寂静无声,陆云铮想必也未入眠。
没有多余的言语,沈清梧跟着周伯,借着夜色的掩护,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夜僧人,从禅院后角门溜出,沿着陡峭荒僻的小径,疾步走向后山。海浪声越来越响,咸腥的风扑面而来。
小码头隐蔽在礁石之后,拴着一艘仅容两三人的破烂舢板,一个黑影蹲在船头。见到周伯,黑影无声地点点头。沈清梧一跃上船,舢板立刻解缆,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海面。
海上夜航,风大浪急。小船颠簸得厉害,冰冷冷的海水不时泼溅进来,打湿了衣襟。沈清梧紧紧抓住船舷,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忍着。掌舵的黑影始终沉默,只凭着一盏蒙了黑布的微弱马灯和天上的星斗辨别方向。
时间在寒冷、颠簸和焦灼中缓慢流逝。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模糊的陆地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小船靠上一处荒凉的滩涂,黑影指了指不远处一条隐约的小路,便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雾里。
沈清梧定了定神,辨明方向,朝着苏州城疾走。他身上有钱,在最近的镇子上雇了辆骡车,紧赶慢赶,终于在卯时前赶到了苏州阊门。
阊门内外,已是市声渐起。沈清梧压低了斗笠,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很快找到了那家门面古旧、招牌黯然的“三和茶楼”。时辰尚早,茶楼里客人稀落。他径直上到二楼,找到最里间挂着“听雨”木牌的雅座,掀帘而入。
雅座里,何掌柜早已等候在内。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绸衫,像个寻常的茶叶商人,见到沈清梧,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垂下,低声道:“沈老板,一路辛苦。”
没有寒暄,何掌柜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画着简易地图的纸,铺在桌上,手指点着一处:“回春堂在此,掌柜姓顾,是当年栖梧小筑老掌柜的独孙。这是后门钥匙,”他又递过一把小巧的铜钥匙,“今日午间,顾掌柜会借口盘账,清空后堂一个时辰。这是唯一的机会。东西藏在后堂供奉的药师佛佛龛底座夹层里。”
沈清梧仔细记下地图和安排,问道:“如何确认东西真伪?”
何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指甲盖大小、色泽暗沉的木质印章,印文正是“栖梧小筑”四个古朴的小篆。“这是老掌柜的私印,顾掌柜认得。他看到这个,加上您手中的钥匙和说出的暗语,才会交出东西。记住,暗语是:‘香引魂归处,梧老叶未枯。’”
沈清梧接过印章,与钥匙一并贴身藏好,点了点头。
何掌柜不再多言,收起地图,压低声音:“拿到东西后,立刻从此处巷尾离开,有辆黑色篷车等您,直接送您去码头。船已经备好,原路返回普陀。务必小心,城里……似乎也有些别的眼睛。”
沈清梧心头一凛,不再耽搁,起身离开茶楼。
按照地图,他很快找到了“回春堂”。药铺门面不大,地处阊门内僻静的巷子深处,此刻刚刚卸下门板,一个小学徒正在洒扫。沈清梧没有进去,绕到后巷,找到那扇不起眼的小门,用钥匙轻轻打开,闪身而入。
后堂果然空无一人,弥漫着浓重而陈旧的草药气味。靠墙供着一尊尺许高的药师佛木雕,佛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沈清梧定了定神,上前,依照何掌柜所说,先对着佛像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佛龛底座。底座是实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他摸索片刻,在莲花瓣的某个特定位置用力一按,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浅浅的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个用褪色锦缎包裹的扁平方匣。沈清梧深吸一口气,将方匣取出,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迅速将夹层复原,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栖梧小筑”的私印,放在佛龛前的香炉旁。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虚空,低声道:“香引魂归处,梧老叶未枯。”
话音落下,后堂通往前店的布帘微微一晃,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上下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目光先落在香炉旁的私印上,瞳孔微微一缩,又看向沈清梧手中的锦缎方匣,最后,视线定格在沈清梧脸上。
沈清梧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方匣微微抬起。
顾掌柜沉默良久,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悲愤,有追忆,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哀凉。他缓缓点了点头,哑声道:“拿走吧。陆家……欠的债,该还了。”
沈清梧心中一松,知道东西对了。他不再停留,对着顾掌柜略一躬身,转身便从后门离开,迅速没入巷尾。
一辆黑色的旧式篷车果然等在那里。沈清梧跳上车,车子立刻启动,向着码头疾驰。车厢里,他才敢就着缝隙透进的光线,飞快地打开锦缎。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缘脆化的旧账簿,还有一些零散的信笺和药方。他来不及细看,只迅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几张剪报,是当年陆府夫人“病逝”的简讯,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几行字,墨迹陈旧,赫然是某种慢性毒物的配伍记录和发作症状描述,与陆振廷暴毙、陆云铮“中毒”的情形隐隐吻合。最后,是一张按了数个血红指印的证词残片,字迹颤抖,指控当年受人指使,在香料中动手脚……指使者的名姓部分被污渍浸染,模糊难辨,但残留的笔画……
沈清梧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合上方匣,紧紧抱在怀里。有了这个,陆云铮母亲的旧案,至少有了翻盘的铁证,也足以将怀疑的矛头,引向某些更深处。
车子在码头停下。沈清梧跳下车,一眼看到那艘送他来的破烂舢板已经等在约定的隐蔽处。船上的黑影对他打了个手势。
他不再犹豫,抱着方匣,疾步奔向小船。
海风凛冽,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回程比来时更加难熬,不仅是因为逆风,更因为怀中方匣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其中蕴含的、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秘密。
小船在暮色四合时,终于再次靠上普陀山后山那个荒凉的小码头。周伯如同雕塑般等在那里,见到沈清梧怀中的方匣,眼中精光暴射,却又立刻收敛。
“快走!”他低喝一声,引着沈清梧,再次沿着险峻小径,疾步返回禅院。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翻进禅院后角门时,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消失了。夜色如墨,笼罩着寂静的寺院。
沈清梧回到西厢,迅速换下湿透的粗布衣裳,将方匣藏入床下最隐秘的暗格。刚做完这一切,就听见东厢传来陆云铮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定了定神,端起早就备好的温水,走向东厢。
推开房门,陆云铮正半倚在床头,脸色在昏黄油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淡紫。他咳得肩背耸动,额上全是冷汗。
看到沈清梧进来,他咳声渐歇,抬起眼。那双眼睛因剧烈的咳嗽而蒙着一层水汽,却依旧深不见底,直直看向沈清梧。
沈清梧走到床边,将水递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云铮接过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温热的杯壁,指节泛白。目光落在沈清梧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衣衫,看到他刚刚经历的一切,看到那个方匣,看到其中承载的、跨越了二十年的沉冤与血色。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也带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回来了。”他低声说,不是问句。
“嗯,回来了。”沈清梧答。
窗外,古柏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海潮声永不停歇。
普陀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香火熄灭的余烬声,也静得能听见,某些蛰伏已久的、关于复仇与清算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的、冰冷而清晰的咬合声。
补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