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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初七的凌晨,天色是沉郁的蟹壳青,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而冰冷的雾气。码头比平日更显冷清,只有几艘小货船泊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江水轻轻晃荡。沈清梧裹紧了身上的驼绒大衣,还是觉得寒气顺着缝隙往里钻。他跟在陆云铮身后半步,看着周伯和两个陈参谋长派的“随从”——一个姓赵的司机,一个姓钱的副官——将简单的行李搬上一艘看起来颇为结实、却毫不起眼的乌篷船。

陆云铮穿得更厚实,灰鼠皮的大氅几乎将他整个人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他由周伯搀扶着,踩上跳板时脚步虚浮,咳嗽声压抑在喉间,仿佛随时会散在江风里。钱副官在一旁盯着,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叼着旱烟袋,只对陆云铮略一躬身,便指挥伙计起锚。乌篷船不大,船舱隔成前后两间。陆云铮和沈清梧被安排在前舱,周伯和赵钱二人挤在后舱。舱内狭小,却收拾得干净,甚至点着一炉安神的檀香,气味清苦,勉强驱散了一些江水的腥气和舱板的霉味。

船离了岸,桨声欸乃,破开沉滞的江面,向着下游入海口的方向缓缓驶去。雾气渐散,铅灰色的天光落在水面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两岸的屋舍、枯树、冬日荒芜的田地,无声地向后退去。

舱内,陆云铮靠坐在铺着厚褥子的矮榻上,闭目养神,气息微弱。沈清梧坐在他对面一张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却落在舱壁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缝隙。上船前,周伯借着整理行李,极快地对他使了个眼色,手指几不可察地指了指那个方向。

船行了大半日,午后的光线略微明亮了些,却依旧没有暖意。赵钱二人在后舱似乎睡着了,传来鼾声。周伯悄无声息地进来,给炭炉添了块炭,又退了出去,经过沈清梧身边时,袖口极轻微地拂过舱壁那道缝隙。

沈清梧会意,等周伯出去,舱内只剩下他和看似沉睡的陆云铮时,才借着起身活动僵硬手脚的机会,背对着门,手指极快地探入那道缝隙。里面是空的,但指尖触到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硬硬的小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将它勾出来,缩回袖中。

重新坐下后,他借着喝水低头,迅速将油纸包展开一角。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特殊的防水纸,还有一把极小的、黄铜色的钥匙。纸上用极细的笔写满了蝇头小楷,是苏州阊门内“回春堂”的详细位置、周边地形、以及联络人的特征和暗语。钥匙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丙”字。

沈清梧心头一跳。这是库房那个丙字十七号箱的钥匙?陆云铮什么时候弄到的?还是他早就有了备份?这钥匙现在给他,意思再明显不过——到了苏州,找机会去“回春堂”,用这把钥匙和纸上提供的信息,拿到“栖梧小筑”后人手里的东西。

他迅速将纸和钥匙重新包好,塞进贴身内袋最隐秘的夹层。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陆云铮。

陆云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沉静如古井,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刻意的涣散,多了几分清明的锐利。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船继续航行,黄昏时分,江面变得开阔,能看见远处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的灰蓝。风大了起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船身开始明显地摇晃。

陆云铮的咳嗽又加剧了,脸色也更差。沈清梧从行李中找出备好的药丸,喂他服下,又用热水绞了帕子,给他擦额头的虚汗。动作间,两人的手指偶尔相触,都是冰凉。

“要不要……靠岸歇歇?”沈清梧低声问,看着陆云铮紧闭的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陆云铮摇了摇头,声音低弱:“不用……耽搁。”

钱副官进来查看过一次,见陆云铮确实病得不轻,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吩咐船老大“稳着点”,便又退了出去。

入夜后,风浪更大了些。乌篷船像一片叶子,在漆黑的水面上起伏颠簸。后舱传来赵钱二人低低的抱怨和呕吐声。前舱里,炭炉早已熄灭,寒气弥漫。陆云铮蜷缩在褥子里,身体随着船身摇晃而轻轻颤抖,咳嗽声压抑着,闷闷的,听着揪心。

沈清梧也冷得睡不着,裹紧大衣,靠在冰凉的舱壁上。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风声,远处不知名的夜鸟怪叫,后舱的动静,还有近在咫尺的、陆云铮压抑的呼吸和咳嗽。

“冷吗?”黑暗中,陆云铮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还好。”他答道。

沉默了一会儿,陆云铮又道:“靠过来些……暖和点。”

沈清梧迟疑了片刻。舱内狭小,两人本就离得不远。他慢慢挪动了一下,将身子靠向矮榻。陆云铮往里让了让,掀开一点褥子的边缘。

隔着厚厚的衣物,沈清梧能感觉到褥子里透出的一点微弱的、属于病人的热度,和那无法抑制的、细细的颤抖。他没有完全靠进去,只是挨着边缘,汲取那一点可怜的暖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在黑暗和颠簸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和舱外的风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清梧迷迷糊糊有些睡意时,陆云铮的声音又低低响起,这次离得更近,几乎就在他耳边,带着咳嗽后的微喘和一种奇异的沙哑:

“沈清梧……”

“嗯?”

“如果……”陆云铮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如果这次……我回不来……”

沈清梧猛地清醒了,侧过头,在黑暗中试图看清他的脸,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少爷……”

“我是说如果。”陆云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回春堂’拿到的东西……你拿着。钥匙……可以开金陵城南,‘永昌’当铺,丙字七号柜。里面的东西,够你……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沈清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话,像是交代后事。

“少爷何必说这些,”他声音有些发紧,“普陀山礼佛而已,我们……都会回来的。”

陆云铮在黑暗中似乎低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带着说不出的意味。“是啊,礼佛……”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被子又往沈清梧这边拉了拉,“睡吧。明天……该到吴淞口换海船了。”

沈清梧没有再开口。他睁着眼,看着头顶舱板模糊的纹路,耳边是陆云铮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舱外永不停歇的风浪声。

掌心贴着内袋里那个硬硬的油纸包,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炭,也像贴着一块冰。

永昌当铺,丙字七号柜……

陆云铮连这一步,都替他安排好了退路。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生出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悸动。陆云铮此行,究竟有多凶险?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打算……再回金陵?

后半夜,风浪渐渐平息。沈清梧在极度的困倦和寒冷中,终于沉沉睡去。梦里也是摇晃的船,漆黑的水,和一双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船舱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陆云铮已经醒了,靠坐在那里,望着舱壁上那个小小的、透进一线天光的缝隙,脸色在微光中白得像初冬的霜。听到动静,他转回头,看了沈清梧一眼,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病气的平静和疏离。

仿佛昨夜黑暗中那番近乎托付的言语,只是一场幻觉。

“醒了?”他淡淡开口,“快到吴淞口了。收拾一下,准备换船。”

沈清梧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脚,点了点头。

舱外,传来船老大和伙计准备靠岸的吆喝声,还有钱副官略显粗哑的催促。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江海交汇处特有的、浑浊而汹涌的气息。

乌篷船缓缓靠向一个简陋的码头。远处,更广阔、也更莫测的大海,已经掀起了灰白色的浪头,正等待着他们。

沈清梧跟在陆云铮身后,踏上摇晃的跳板,走向那艘等待着的、更大的海船。

江风凛冽,吹起他大衣的下摆,也吹散了昨夜舱内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和私语。

前路是海,是佛国仙山,也是未知的凶险与变数。

而他袖中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沉甸甸的,压着一条或许永远用不上的退路,也压着一种愈发沉重、也愈发清晰的……关联。

来啦来啦,鸽了两天,抱歉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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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