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副被精心调慢了齿轮的钟表,每一刻都走得清晰而刻意。小洋楼成了暂时的避风港,也成了更精致的牢笼。
沈清梧搬到了二楼另一端的房间,与陆云铮的房间隔着一段不短不长的走廊。陈参谋长果然“体恤”,允许沈清梧“就近照料云铮少爷的病体”,实则将他们两人都置于更严密的、却也更体面的监控之下。洋楼内外有便衣守卫,出入皆需报备,采买也有指定的人陪同。但比起陆府的地牢和王德海阴鸷的视线,这里至少窗明几净,有热水热饭,有短暂的、不被粗暴打扰的安宁。
沈清梧扮演着他的新角色——一个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又强打精神料理“亡夫”身后事、照料“病弱继子”的未亡人。他穿素净的衣衫,说话轻声细语,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面对陈参谋长偶尔的“关心”和盘问,回答得谨慎而妥帖,滴水不漏。他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害、哀戚、需要保护的保护壳里,像一只受过惊吓的蚌,紧紧闭合。
陆云铮则继续他“病体支离”的表演。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房门内传出,面色苍白如纸,见人时眼神涣散,气若游丝。只有极少数时候,当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沈清梧,或者那个沉默的老仆周伯时,那层虚弱的外壳才会稍稍剥落,露出底下冰冷锐利的芯子。
他们的联络通过周伯。这个看似木讷的老人,行动却异常敏捷,总能找到最不起眼的时机,将陆云铮写在小纸条上的指令或信息,悄无声息地递到沈清梧手中,又将沈清梧探听到的、或从陈参谋长手下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零碎消息带回去。内容大多是关于陆府旧人动向、陈参谋长手下某些军官的脾性癖好、或是金陵城近来某些不大不小的风声。
沈清梧借着替陆云铮“寻医问药”、“购置古籍静心”的名头,获得了有限的外出机会。每次都有陈参谋长派的两个人“陪同”,一个司机,一个便衣。但他渐渐摸清了他们的行事规律和松懈时刻。在城西一家老字号的药铺后堂,他见到了陆云铮安排的人——一个自称姓何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药材商人。第一次碰面,双方都极为谨慎,只交换了事先约定的暗语和几包无关紧要的药材。但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沈清梧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通过何掌柜,一些更具体的指令和物资开始流动。陆云铮要查当年“栖梧小筑”老掌柜后人的确切下落;要一份陆府库房里那些不易变现、却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的隐秘清单;还要了解黑市上兑换美元、英镑的渠道和最新行情。
沈清梧则利用每次外出的机会,观察路线,记忆那些“陪同”人员的面孔和习惯,甚至试着与药铺里一个年纪尚小、眼神清亮的学徒搭上两句话,塞给他几块大洋,让他帮忙留意些市井闲谈,尤其是关于警备司令部、陆家旧案,以及王德海下场的消息。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涌流中滑过。腊月尽了,年关在一种异样的沉闷中到来,没有鞭炮,没有红联,只有小洋楼里略显冷清的年夜饭,和陈参谋长派人送来的一些象征性的年礼。沈清梧和陆云铮隔着餐桌,各自默默吃着,偶尔目光相碰,也是飞快移开,仿佛那短暂的接触会烫伤彼此。
除夕守岁,陈参谋长难得“开恩”,允许他们在一楼的小客厅里听听无线电里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那个木壳子里飘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更添寂寥。沈清梧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抱着一只暖手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零星有几朵苍白的雪花飘落。陆云铮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壁炉边的摇椅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还醒着。
无线电里正唱着《四郎探母》,“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的苍凉调子,一字一字,敲在人心上。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沈清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暖手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笼中鸟,浅水龙。何其贴切。
他微微侧头,看向壁炉边的陆云铮。跳跃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那张脸在疲倦和病态的掩盖下,依旧有着清晰的、近乎锋利的轮廓。他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这唱词……倒是应景。”沈清梧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他的声音在无线电的唱腔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里,显得有些虚浮。
陆云铮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映着炉火,亮得有些惊人。他没有看沈清梧,只是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笼中鸟,尚有振翅之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戏曲的咿呀,“浅水龙,也未尝不能借一场风雨,重回江海。”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清梧心头微微一动。
“风雨何来?”他问。
陆云铮终于转过了视线,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飘摇的炉火和苍凉的唱腔中相遇。
“快了。”陆云铮只说了两个字。
就在这时,周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桂圆莲子羹。“少爷,沈老板,夜深了,用些甜汤暖暖身子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陆云铮点了点头。周伯将甜汤分别放在他们手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经过沈清梧身边时,一个极其微小的、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从他袖口滑落,掉进了沈清梧放在膝上的毛毯褶皱里。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痕迹。
沈清梧面色不变,端起甜汤,用小勺慢慢搅动着,借着低头喝汤的姿势,手指在毛毯下摸索到那个纸团,迅速捏入掌心。
无线电里的《四郎探母》已经唱到了快板,激昂却悲怆。
陆云铮也端起了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
“过了年,”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沈清梧听见,“我想去一趟普陀山。”
沈清梧抬眼。
“为我母亲……点一盏长明灯。”陆云铮补充道,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孝子单纯的心愿,“陈参谋长那边,应该不会阻拦。毕竟,一个诚心礼佛、不同世事的病弱之人,更让人放心。”
沈清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普陀山远离金陵,又在海上,往来不便,监控必然比在城里要松。这是一个绝佳的、暂时脱离陈参谋长直接视线、进行更秘密活动的机会。
“少爷身子吃得消吗?海上风大。”沈清梧配合着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有你在旁照料,想必无碍。”陆云铮看向他,目光深深,“母亲生前,也信佛。你替我……多上几炷香。”
这话里的意思,沈清梧听懂了。陆云铮是要带他一起去。普陀山之行,不仅是陆云铮的机会,也是他的。
“是。”沈清梧垂眼应道,“应该的。”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喝完甜汤。无线电里的戏曲换了一出,是热闹的《龙凤呈祥》,锣鼓点儿敲得人心烦意乱。
沈清梧借口累了,起身告辞。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才展开掌心里那个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团。
上面是陆云铮熟悉的字迹,比往日更加简洁:
“初七,何处备船。名单已得其一,栖梧后人现居苏州阊门内‘回春堂’。阅即焚。”
沈清梧将纸条凑近桌上的蜡烛火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初七,就是七天后。何掌柜已经准备好了船。栖梧小筑老掌柜的后人找到了,在苏州。
陆云铮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卷着零星的雪沫钻进来,带着远处长江水汽的腥味。金陵城沉浸在年节虚假的宁静里,灯火稀疏。
笼中鸟,浅水龙。
或许,真的快到振翅风雨时了。
他望着东边陆府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的囚笼,如今已换了主人,换了旗帜,但吞噬的本质未变。
又望向南方,那是普陀山,是海的方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纸条燃烧后的微温,和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滚烫而又冰冷的战栗。
这章比较少,各位见谅
之前一章算是补昨天的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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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